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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鄢颇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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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丹士林》作者:鄢颇【实体书精校版】

【作品简介】

◇从小镇少女到电影明星,一代名伶竟成秘密特工

◇一件阴丹士林旗袍演绎十里洋场谍战风云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氤氲着浮华风月的摩登之都,是无数人追逐梦想的舞台,但其背后却是各种政治势力互相厮杀的血雨腥风。

在上海附近的一个小镇里,富家小姐云静逃婚后来到上海,渴望能圆自己的电影明星梦。不久后,她的贴身丫鬟瑞喜也到了上海,一心希望能找到小姐……瑞喜不管到哪里,身边都带着云静送给她的阴丹士林旗袍,因为它意外地获得了爱情、事业,也获得了为之献身的理想。此时,上海的政治舞台风起云涌、变幻莫测,悄悄将云静和瑞喜卷入其中。

随着日本的入侵,上海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各路人马都在蠢蠢欲动。

云静虽然终于成了电影明星,却在浮华、颓废的路上越走越远,瑞喜则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灭门、背叛、利用、暗杀一一上演,身份背后的身份,用心背后的用心,恋人变为路人,敌人变为亲人,老友变为恶魔……

一件唯美的阴丹士林旗袍,演绎出乱世万象:十里洋场的浮华奢靡,孤岛闲城的喧嚣与落寞,各类人物身似浮萍挣扎在命运的旋涡中,两个时尚女性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名人推荐】

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鄢颇,骨子里如此唯美——《阴丹士林》让我想起瀑布水雾中泛起的虹——既灿烂又极端——云静搁现在绝对是快女第一名,瑞喜是男人眼中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纯良女子——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陈彤

看完鄢颇的小说,我不停地在想,如果云静不逃婚,后来就不会……如果瑞喜再世俗一点儿,后来就不会……如果……就不会……原来,我早已被小说吸引,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

——六六

我一直认为,痴情是女人的软肋,花心是男人的原罪,女人一辈子听不够的是“我爱你”,男人一辈子想不尽的是“我爱谁”。但这个观点在《阴丹士林》中都被颠覆了,忍不住一遍遍念叨这是为什么呢?

——曾子航

翻过《阴丹士林》最后一页,我为两个娇柔婉约的女子南辕北辙的归宿叹息不已。她们俩的故事让我想起这首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安意如

【同名电视剧简介】

导  演:鄢 颇

编  剧:鄢 颇  李学兵  陈 鹏 杨晓丽

制 片 人:毕晓刚

出 品 人:郁 岗

主要演员:袁 泉饰林瑞喜  李小冉饰姜云静

严 宽饰郦照存  杨奇鸣饰吴 烈

曹 毅饰冷志成  杨建平饰柳光宗

吕晓霖饰黛 西  李 晓饰孙导演

联合出品: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上海德森影视传媒有限公司

【作者简介】

鄢颇,男,1969年出生,上海人。毕业于法国高等装饰艺术学院视觉传播系,2004年开始从事导演职业,为中国导演新锐势力代表人物。作品多涉及都市情感。主要作品有:《阿司匹林》、《新结婚时代》、《我的糟糠之妻》、《阴丹士林》、《莲花》、《我们的快乐人生》等。电影《阿司匹林》获第13届大学生电影界最受欢迎导演、影片、男女主角四项大奖提名;电视剧《新结婚时代》获第十三届上海国际电视节最佳导演奖、首届东京国际电视节“电视剧大奖”;本人获2008年度中国新绅士原创精神奖。

引子 逃婚

云静把盖头掀了,打开嫁妆中的一个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袱。这包袱里有金果盘、存钱罐等东西,还有一件阴丹士林旗袍。

云静摩挲着那些东西,悄声对瑞喜说:“我们也许要过很久才能见面了。到时候,你穿着它来上海找我,好吗?”

1

暮春的午后,青云镇上人来人往。在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江南水乡明丽的阳光照射着古朴的街道。这是一条热闹的小街,石板铺成的“人”字形花纹街面早已磨得圆滑、光溜,街道两边是一长溜店铺,各色商品都卖。临街老房子上的墙皮很多都剥脱了,露出里面青色的砖,斑斑驳驳的,仿佛是禁不起岁月流逝的老妇,显得格外无奈。墙角下,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不问世事,不问岁月,烂漫地开着。

街道旁的河水沉静得像一面镜子。河水很清,河底的鹅卵石长出了褐绿的水草,随着河水的流淌摇摆着纤细的腰肢。

在街心缓缓流淌的小河,将街道分成了两半。每隔不远,河上就有一座小小的拱形石桥。小桥上,不时有人匆匆走过。人影穿梭,老树、小桥和石级却不动,镜子里的倒影也不动。直到有一个穿着笔挺军服的年轻人绕过老树,在桥头停下脚步,走下石阶,放下皮箱,弯腰把一双白皙、细长的手伸向水面……镜子这才微微晃了晃,水波荡漾了开去,波光粼粼,阳光显得有些晃眼。

年轻人洗过手,站起来,望望来路,深吸一口气,然后拎起皮箱,沿着浅草隔开的青石板街道,走进了小镇深处。他高挑的身材和笔挺的军装,在满街的长衫短打中间显得格外醒目。人们在低声嘀咕、猜测这年轻人是谁?从哪里来的?年轻人也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终于,他看见了街角的臭豆腐摊,疾步走过去,对着满头白发的摊主喊了一声:“周大爷。”

摊主抬头看看年轻人,眉微微皱着,年轻人赶紧笑着说:“五块臭豆腐。”

“少爷,少爷!您可回来了!”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边用油纸把臭豆腐包好了给年轻人,一边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照存少爷,郦家的少爷呀!”

郦照存从钱夹里取出几张钞票,塞到摊主手里,说:“周大爷,这是给您的。”

“哎呀,担当不起啊,卖一年臭豆腐也卖不了这么多钱啊。”周大爷看看手里的五块臭豆腐,不敢接钱。

“拿着吧,这是我领的军饷。”郦照存把钱放在摊子上,接过了周大爷手里的臭豆腐。

“都领饷了,是大人了,要是老爷能看到这一天,不知道多开心啊。”郦照存走远了,周大爷还激动地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我就说,少爷一定能出息,能出息啊,老天真是有眼。”

手里拿着臭豆腐,闻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郦照存一下子想起了出去上学前的日子,他加快脚步往郦府方向奔去。

“听说要上点儿油,骑的时候才不响?”

“太太放心吧,这个我知道,少爷的车从来都是我擦的。”

还在大门外,郦照存就听到院子里传出的对话声,听出那是妈妈正招呼丫鬟在擦洗自己在家时常常骑的那辆旧自行车,他心里暖暖的,眼眶一热,轻轻叫了声“妈妈”。

“太太,太太,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仆人王伯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杂物,一眼看到郦照存正走进大门,直起身子大叫。

郦照存快步跑到郦太太身边,放下箱子,脱下军帽,把母亲拥在了怀里。

郦太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招呼丫鬟:“快,快去给少爷收拾房间,再打盆热水过去!”

郦照存回房间放下行李,洗漱之后,来到堂屋,给郦太太请过安,把手中黄埔军校的毕业证书放到郦老爷的牌位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后,朗声说:“父亲,照存一定谨遵教导,在家孝敬母亲,出外为国效力,延绵郦家香火,光耀郦家门庭!”

郦太太把儿子扶起来,摩挲着儿子酷似丈夫的瘦削脸颊,激动地说:“老爷,您看一看吧,照存他军校毕业了,成才了,我总算是放心啦!等过了十五娶了亲,我答应您的事儿就完成啦!”

郦照存扶着郦太太坐下,在母亲面前跪下来,边磕头边说:“妈,十八年来,您独自经营店铺,操持家务,不辞劳苦,今后照存一定让您有个安泰的晚年!”

三天后,郦照存和母亲正在后院喝茶,他托运的行李到了。郦照存吩咐仆人们把行李搬到后院,打开箱子,先拿出了一个眼睛盒,取出里面的眼镜,然后把母亲的眼镜摘下来,换上了新的,轻声说:“妈,您看,这是最好的德国老花镜,镜架是赛璐璐的。”

郦太太双手扶着眼镜架,望着儿子开心地说:“哎呀,比我原来的轻好多呢,戴着怪舒服的。”

郦照存对母亲笑笑,转身对王伯说:“这里面是给大家的礼物,您帮我拿去给大家分吧,每个人都有!”

“少爷,难得您这么细心,还想着我们这些下人,我替大家谢谢您啦!”

王伯带着仆人抱着纸箱出去后,郦太太摘下眼镜问儿子:“给云静带了什么没有?”

“云静?”郦照存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她就是要你快要过门的新娘子——姜家小姐啊。”郦太太提醒儿子。

郦照存不好意思地笑了,端起茶碗说:“妈,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什么也没带,一切听您安排吧。”

郦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真丝手帕包着的小包,递给儿子。郦照存犹疑着从母亲手里接过来,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子穿着漂亮的洋装,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照片很清楚,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本英文的《莎士比亚戏剧集》。

郦太太看到儿子呆呆地盯着照片出神,得意地说:“儿子,妈已经比较过了,方圆百里门当户对的人家中,云静的相貌是最出众的。”

“嗯,她还读莎士比亚,一定是受了新派教育的。”郦照存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抬起头不好意思地说。

“妈也不知道什么是沙子笔,她识字是不错,可女子无才便是德,墨水喝太多了管不住。这个云静在上海外国人的学校上学,不免有些欠稳重,我看呀,结了婚以后,你得把她的沙子笔、毛笔都收起来,让她赶快给我生个胖孙子!”

郦照存听妈妈这样说,忍不住笑了:“妈,莎士比亚是个作家,不是沙子笔,是收不起来的。”

“那我不管,我只知道,管住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生孩子。有了孩子,她喝的那些外国洋墨水就都还给先生了。女人稳重了,家就稳定了。”郦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满眼期待地盯着儿子。

2

郦太太知道姜家把云静送到上海读书了,所以,在一个多月前接到儿子要回家的信时,就立刻差人把这好消息通知了姜家。一来,确定婚礼日期,二来也方便姜家准备。

但这消息却让姜家手忙脚乱,因为云静自从去上海读书以后,只要姜太太在她面前说起和郦家的亲事,云静就很不耐烦,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屈从这样的封建婚姻。以前,姜太太觉得女儿还小,到了出嫁的时候,自然就好了——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可现在婚事迫在眉睫,几次带信去上海,云静都置若罔闻,姜太太开始慌乱起来,很担心任性的女儿真的不愿意回来完婚,那姜家在青云镇可就声名狼藉了。

“婚姻大事,由不得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姜老爷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阿财,明天你带人到上海,不管想什么办法,都得把小姐给我带回来!”

就这样,姜府的管家阿财带了阿水和另外两个下人坐着姜老爷的车,到了上海。当他们赶到上海圣心贵族女子学校时,云静小姐正在这座学校白色哥特式建筑风格的礼堂里,排练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繁华的维罗那,那里有声名显赫的两大家族,他们是世代宿仇,同时又有新的嫌怨爆发。两家人中诞生了一对命运多舛的情人,他们的不幸,悲惨的结局,埋葬了两家父母之间的仇恨。他们殉情的哀伤,让风云为之变色,山河为之叹息。”

旁白之后,穿着洋装、拖着长长裙裾的云静扮演的朱丽叶上场了:“小时候,看着满天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哦,罗密欧,只要你发誓做我的爱人,我便不再做卡布莱特家的人。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蒙太古?你的姓氏是我的仇敌,如果你不姓蒙太古,你依然还是你。哦,我的爱人,你愿意放弃你的姓氏和我远走高飞吗?不,这对你来说太难了。”

“小姐,我按照你说的去做,只要你把我称作爱人,我就会取一个新名字,以后再也不是罗密欧·蒙太古了。亲爱的,我自己都恨这个名字,因为这姓氏是你的仇敌,如果写出来,我会把它撕得粉碎!”

罗密欧的扮演者深情地念着台词。两位演员和台下穿着清一色教会校服、黑色皮鞋的女生都陶醉在剧情里。

“你为什么来到这儿?院墙那么高,为什么?”

“我用爱情的力量翻过了院墙,因为石头做的围墙挡不住爱情的力量,所以,我的家人也挡不住我!”

“如果你被我的家人看到,他们会杀了你!”

“只要你爱我,让他们在这儿看到我也无妨。在他们的仇恨中结束我的生命,要比得不到你的爱而苟延残喘的好。”

“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会说是,我相信你的话。可你要发誓,你的心不会像天气一样善变!”

“小姐!请让我对树上银色、圣洁的月光发誓。我的心像磐石一样坚定。”

看到这里,台下座位上一位叫黛西的女生似乎特别感动,掏出她的绣花手帕,擦擦左边腮帮上的泪水,又擦擦右边腮帮上的泪水,翻来覆去几次,终于把脸上的泪水擦干了,这才想起口渴,侧身拿起自己已经空了的咖啡杯,等着人来满上。而她旁边穿着短衫长裤、抱着咖啡壶的侍女睁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舞台,激动得脸都红了,她被剧情吸引着,一时竟没有注意到黛西在要咖啡。

“瑞喜!”黛西拉了拉侍女的衣角。瑞喜赶快收回目光,接过黛西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倒咖啡。瑞喜是云静的丫鬟,陪着云静从青云镇来上海读书。云静排练话剧的时候,这帮贵族学校的同学都喜欢来捧场,云静一高兴,瑞喜自然免不了满场子端茶送水,成了大家的侍女。可此时咖啡只倒了小半杯,就倒不出来了。瑞喜摇了摇空壶,悄悄对黛西说,她出去加满了再回来。

瑞喜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台上云静的表演。人虽慢腾腾地出了礼堂,心还在小姐身上。一抬头,看见走廊边上停着两辆眼熟的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两个黑衣人在抽烟。瑞喜心里一惊,仔细打量时,其中一个黑衣人正好侧过脸吐了口烟——那张脸把瑞喜吓得扭头就往回跑。

礼堂里,朱丽叶正在茫然四顾:“这儿怎么又黑又暗?我在哪儿?罗密欧呢?罗密欧!罗密欧!我没有死,朱丽叶还活着!你怎么能丢下我……这是什么?毒药吗?你全喝干了,不留一滴给我吗?罗密欧,我们在上帝的花园见!”

就在她慢慢倒向罗密欧的胸口时,礼堂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伴随着女学生们的惊叫声,云静看清楚了那几个闯进来的男人,她慌忙把台上的道具向他们砸去。但一切努力都毫无结果,几个男人不避不躲,径直冲上舞台抓住了云静。

“我不回去!放开我!”云静挣扎着大声喊叫,“阿财,你个狗奴才,放开我!”

管家阿财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地冲云静抱了抱拳头,说:“得罪了,云静小姐,这是老爷的吩咐。”

“阿财,你们要干什么?”瑞喜抱着咖啡壶挤进人群,一把推开阿财挡在云静身前,声嘶力竭地吆喝。

“黛西,报警啊!”云静也冲着台下大声喊叫。

黛西醒悟过来,刚要出门去报警,阿财转身拦住了她:“这位小姐,我是姜家的下人阿财,这是我们姜家的家务事,警察是不会管的,你最好也别管。各位小姐,得罪了!”

阿财说着,又瞪了瑞喜一眼:“瑞喜,走开!这是老爷的吩咐,你敢不听?”

一行人架着云静,推开众人,出了礼堂来到轿车旁。后面的下人慌乱地把云静和瑞喜塞进轿车,车子一分钟都没耽误就发动起来,往学校外面驶去。云静挣扎着支起身,努力把头伸出车窗外,听到后面追着车子跑来的黛西在大声喊:“朱丽叶,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看到黛西和同学们越来越小的身影,云静忍不住嚎啕大哭。瑞喜把手绢递过去,云静却兀自大哭着,似乎没有看见。瑞喜缩回手,一边自己擦眼泪,一边握住云静的手安慰她:“小姐,别难过,你还会再回来的。”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在栽满法国梧桐树的街道上开过,消失在繁华的街道尽头。

3

车子回到青云镇时,已经是深夜了。被下人们抬进房间后,云静一刻钟也没安生,进门就开始摔打房间里的东西。最先遭殃的是梳妆台上的花瓶,“砰”的一声,碎片四溅……能打碎的瓷器都打碎之后,云静发现房间里唯一能被砸的,只有镜子了。她冲过去拿起镜子,却怎么也摔不下去,因为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路回来,云静的发型已经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云静举起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坐在床边,又开始放声大哭。瑞喜一趟一趟地跑着,从厨房端饭菜进来。满屋子的饭菜香,云静看都不看一眼,她哭累了,瘫在床头,盯着身上朱丽叶的戏服发呆。

姜太太带着八岁的小儿子云高从外面经过,听到女儿不哭了,打发下人把小少爷送回房间休息,在外面想了想,这才进了女儿的房间。看到满桌子饭菜,姜太太叹息一声,说:“静儿,你得吃饭啊!虽然把你抢回来是鲁莽了些,可是,郦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足仁义之家,照存又是个青年才俊,你爸怎么会害你呢?再说……”

云静眼皮儿都没抬一下,站起身来,打开了留声机,顿时,屋里响起了略显悲切的《寻兄词》。姜太太不好再说什么,端起碗,想喂云静吃饭。云静坐回床边,背对着妈妈。

姜太太正端着碗不知所措,瑞喜从外面进来,把手里端着的沙锅放在桌上,轻声对云静说:“老爷来了。”

门口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还不快把这靡靡之音给我关了!我的家里,没有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姜老爷话音才落,瑞喜赶紧上前把留声机的声音关小了。

“夫人!你还要喂她?这个女儿惯成这样,有一半是你娇纵的!再这样下去,她将来怎么做贤妻良母?让她饿着吧!我们走!”姜老爷根本不进门,也不看女儿一眼,只是站在门口,大声训斥姜太太。

姜太太只好放下碗,跟在姜老爷身后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了,瑞喜轻轻关上门,回到桌子前,拿起碗盛了几样菜,走到云静面前,双手递给她说:“小姐,你还是吃点儿吧,都是你爱吃的家乡菜,在上海很难吃到的,你不是一直很想吃吗?”

云静看了看瑞喜手里的饭菜,不肯接,只是懒懒地回应:“没胃口。”

“我们已经回来了,先吃了饭,以后再慢慢去求老爷,老爷太太这么疼你,肯定会同意你再去上海的。”瑞喜耐心地劝小姐,只希望她能吃点儿东西。

“瑞喜,你不懂!我这是在抗争,不能向封建家长妥协,我要像朱丽叶那样反抗……”云静知道瑞喜只是个丫鬟,不可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但黛西不在,她的满腹心事又能向谁说呢?

“小姐,你再不吃饭,会晕倒的,就跟黛西小姐一样。你忘了,黛西小姐上次就是为了穿那条裙子,三天没吃饭,一下子就晕倒在草地上了。”

瑞喜的心思还在劝小姐吃饭上,却歪打正着,说到云静心里去了。云静想起黛西,心情好多了,但还是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说:“把饭全都给我端出去。”

“好吧,我把饭都端走,这碗汤给你留下,这是我做的,你喝了不算向老爷妥协。”瑞喜知道小姐好多了,心里很高兴。

姜家前脚把云静从上海弄回来,郦家的聘礼和喜笺后脚就到了。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还有《四书五经》,云静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拿着郦照存的照片和他亲手写的喜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高叫着:“我不要!都扔出去!还有这个,都扔出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卖弄自己的书法,还印个老气横秋的印章,他的脑子一定跟八十多岁的老朽差不多!还有,你看他送的彩礼,什么龙凤镯、金发簪、金元宝,哪儿像有新思想的人?!对了,还有那套《四书五经》,我看他根本不是黄埔的高材生,简直就是个乡村私塾先生!”

“嗯,不过,小姐,我听卖臭豆腐的周大爷说,郦少爷人很和气的。”瑞喜捡起郦照存的照片,看了一眼,小声替准姑爷说好话。

“瑞喜,你白陪我读这么多年书了!这个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我现在不想嫁人,就是有一天要嫁人,也要自由恋爱,要浪漫而伟大的爱情,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云静瞪着瑞喜,坚定地说,“不自由,毋宁死!”

瑞喜也不知道是被云静话剧表演般的夸张吓坏了,还是受到云静慷慨激昂的感染,或者是对云静盲从惯了,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说:“小姐,我明白了,我支持你!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瑞喜正看着管家阿财安排人把聘礼抬出去,云静又在房间里高声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用啊?瑞喜,你去给我买新的毛巾和肥皂回来!”

瑞喜答应着,等聘礼全部抬出去后,赶紧拎起篮子出了门。

走在家乡熟悉的街道上,看着两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的商铺,那些似乎认识却又不知道名字的面孔,还有街头的老树、小桥、石阶,都让瑞喜倍感亲切。买了肥皂和毛巾回来,走到街角,瑞喜看见几个人围着一架摄影机,不由得放慢了速度,机器旁边一个带着遮阳帽的人向她挥手,说:“小姐,别停下来,请继续走。”

瑞喜好奇地从摄影机旁走过,看到戴遮阳帽的人正笑着向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忙低头加快脚步。没想到,她低着头没走出几步,迎面过来了一辆自行车……瑞喜的篮子掉在了地上,东西撒了一地。骑在车上的人赶忙下车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篮子里。

瑞喜看着这个帮她捡东西的人,越看越觉得面熟,是谁呢?哎呀!他不就是小姐扔掉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吗?是郦家少爷呀!瑞喜想起小姐说他的那些话,脸上一红,道声“谢谢”,低着头就跑开了。

郦照存望着瑞喜离开的背影,不明白这个突然撞到他自行车的姑娘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那个带着遮阳帽的导演也被这计划外的情节吸引住了,把摄影机摇过来对准了瑞喜,正好将瑞喜和郦照存偶遇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到了姜府门外,瑞喜正要进大门,后面突然有人问:“请问你是姜家的人吗?”

瑞喜回头一看,原来是位邮差,想起小姐和黛西的约定,忙点点头说:“是啊是啊,请问,有我家小姐的信吗?”

邮差从邮件包里掏出一封信,问:“你家小姐叫什么啊?”

“小姐叫姜云静。”

瑞喜从邮差手里接过信,激动得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高声叫:“小姐,小姐,上海有信来了。”

云静听到叫声,冲出房门来,迎着瑞喜说:“太好了,一定是黛西的信!”

瑞喜刚要将信交到云静手上,却听到姜老爷在她背后说:“瑞喜,过来,把信给我看看。给我拿过来!”姜老爷说着话,已经走到瑞喜面前了,伸手来拿信。瑞喜看着小姐,没松手,结果“唰”的一声,信被撕成两半。姜老爷恼羞成怒,大骂道:“瑞喜,反了你了!”说着两三下把手里的信撕碎,往地上一扔,气哼哼地背着手走了。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云静和瑞喜一时都不知所措。云静愤怒地咬了咬嘴唇,回身进屋“咣当”一下关上了门。瑞喜看着满地的碎纸,蹲下身子,一片片地捡着……

晚饭后,云静指挥着瑞喜在灯下拼凑被撕碎的信,好不容易拼齐了,瑞喜悄声读着信里的内容:“亲爱的朱丽叶,很多女孩已经到明星电影学校报名了。我把明星电影学校的《招生简章》给你,愿主保佑你!明星电影学校培训班于四月二十日进行招生考试,请于……”

云静听着,紧张地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她突然抬起头,说:“瑞喜,去帮我煮碗云吞,我饿了。”

云静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为了理想,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一大早,看到梳洗一新的云静坐在桌子旁边大口大口地吃饭,姜老爷、太太和姜家的仆人都惊讶万分。云静吃了饭,放下筷子,说:“瑞喜,拿酒来,再拿三个杯子来。”

瑞喜拿来杯子,云静亲自在三个杯子里斟满了酒,举起杯子,先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看着一脸惊讶的父母,笑着说:“爹、妈,请原谅女儿的任性和糊涂,我敬你们一杯。”

“想通了就好,真是云开见月明啊。”

“就是嘛,云静是我的女儿,她总归是明白父母心的。”

姜老爷和姜太太看到女儿这样懂事,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在女儿进洞房之前,他们那颗悬着的心还是不敢落下。姜老爷趁母女俩说话的当儿,出门对阿财说:“这段时间不许小姐随便出门,不然,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待不起!”

云静在房间里似乎听到了父亲在吩咐阿财,对母亲撒着娇说:“妈,瑞喜说镇上来了拍电影的,我想出去看看,整天在家太闷了。”

姜太太正要回答,姜老爷走进门来,使劲儿咳嗽一声,先瞪了瑞喜一眼,然后对女儿说:“不许去!在进洞房之前,哪儿都不许去!还有你,瑞喜!你母亲在我们家很多年,临走时把你托付给我和太太,我们对你不薄,从小让你陪小姐读书,还让你陪小姐去上海见世面,我们是觉得你老实可靠,才这样信任你。你名义上虽是下人,可我们从没拿你当下人对待。你要知道感恩,小姐在上海那套都是瞎胡闹,你不要跟着学,好好照顾小姐,等小姐嫁了人,也给你找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了。知道吗?!”

下午,瑞喜陪小少爷云高下棋,云静拿着她的手袋过来,急急地问瑞喜:“里面的钱呢?”

“早上你在太太房里说话的时候,老爷过来拿走了,说是不让你出门。”瑞喜捏着棋子说。

云静长叹一声,让瑞喜继续陪云高下棋,自己在弟弟的房间里乱转悠。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指着桌上的镀金果盘说:“瑞喜,你把家里那个金果盘拿到我屋里去,放几个鸭梨在上面,快去吧。”

云高拽着瑞喜不让她走,瑞喜安慰了他好一阵,答应马上回来,云高才放她走。

瑞喜拿着果盘走了,云静逗云高玩儿,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瑞喜啊?”

云高仰着小脸儿,说:“嗯!长大了我想跟她结婚。”

云静听了,忍不住大笑:“好啊,好啊,你这么小就知道追求自由恋爱,比姐姐强多了。哎,云高,姐姐问你件事情啊,你的压岁钱有多少了?能不能给姐姐看看?”

见云高不乐意,云静又说:“全拿过来,这样我才知道你的钱够不够娶瑞喜。”

攒钱,是云静酝酿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把云高的钱骗到手后,云静又试探着想在父母那里想些办法。晚饭时,云静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试探着问:“爹,我的嫁妆,那些田,能不能……换成现钱?”

姜老爷果断地说:“不行!地是最好的东西!钱,郦家有的是!可是地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有了地,比什么都牢靠。”

云静又撒娇地问:“娘,您准备给我什么首饰当嫁妆啊?”

姜太太很认真地回答女儿:“静儿,你生下来,算命大仙就说了,你不能戴任何首饰,否则就性命不保。你忘了?那年给你戴了个金锁,立刻生了场大病。漂亮不重要,平安最重要。我啊,早想好了,咱们不戴首饰,那对古董大花瓶、整套紫檀家具,郦家一定会满意的。”

“那些东西,谁搬得动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云静沮丧地放下筷子,回到房间,打开她的小皮箱,看看里面的金果盘、金烛台,还有存钱罐,暗自叹息:这些能值几个钱啊?!

正寻思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云静慌忙把皮箱盖上,藏到了床下。见瑞喜端了一碗冰糖银耳羹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云静眼珠子一转,说:“瑞喜,你去帮我办点儿事,去找郦少爷,就跟他说,问他有什么值钱的礼物可以送给我。”

瑞喜放下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着云静刚才的话,问:“值钱的礼物给小姐?”

“嗯,值钱的……听起来有些俗气是吧?那你就说珍贵的吧。瑞喜,我现在出不去,只有你是自由的,你一定要帮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要单独见到他。知道吗?”

瑞喜想了想,点点头说:“就像红娘帮崔莺莺嘛,小姐,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见到郦少爷。只是,崔莺莺是让红娘拿了信物去的,我拿什么去?”

云静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拿了《莎士比亚戏剧集》出来,可还没出手,又放了回去,嘀咕道:“不行,这不能给他。这是黛西送给我的。”

瑞喜看了看屋里,拿起一张卷好的招贴画,问小姐:“这个行吗?你买了好几张同样的。”

云静忙点头,笑着说:“对,对,这个多,给他一张也没什么。”

第二天上午,瑞喜拿着招贴画来到上次遇见郦照存的地方,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想要等的人。回家的路上,看见郦照存的自行车停在一家铺子外面。瑞喜高兴极了,提着篮子拿着招贴画守在外面。郦照存终于出来了,瑞喜鼓起勇气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发现郦家的老仆人王伯跟在照存身后。瑞喜只好低了头,转过脸去。好在照存看到了她,向她笑了笑。

街上,照存推着车和王伯边走边笑着、聊着。王伯走累了停下喘气,照存扶着他给他轻轻捶背。瑞喜看在眼里,很意外也很感动。照存和王伯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瑞喜远远在后面跟着。终于,王伯买好东西先走了。照存故意把车骑得很慢,等王伯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来到瑞喜面前,问她:“你一直跟着我,有什么事情吗?”

瑞喜有些紧张,说不出话,仓促间,只好把卷成轴的海报交给了照存。

照存一脸迷茫地将画轴打开,看到那竟是一幅画有阮玲玉头像的电影海报,旁边写着“野草闲花”。

瑞喜告诉他:“小姐说,向您要一件珍贵的东西,要我带回去给她。”

照存看了看手中的电影海报,笑着说:“云静小姐真不愧是受过洋派教育的新女性,还真浪漫呢。我现在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这辆自行车,你带回去,这是英国车,是我托了好多人才从省城买回来的,都三年了,还很好骑,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瑞喜压根儿没摸过自行车,毫不容易东歪西倒地把自行车弄回姜家。云静起初很失望——自行车毕竟不是金银珠宝,能换几个钱呢?但随即,她就眉开眼笑了,招呼瑞喜帮忙,她要学骑车。姜老爷和姜太太看见,很高兴,觉得照存把车都送来了,说明他们趣味相投,以后的婚姻生活一定会很美满。

4

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炮竹声中,郦府一片喜庆。大门上,一对红色灯笼被喧闹声震得微微晃动。照存送的自行车放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也绑上了红绸子。

洞房外一片划拳、行酒令的喧闹声。洞房内,云静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活动着宽大裙子下穿着绣花鞋的脚。瑞喜在一旁给她捏着肩膀,看到装在镜框里的《野草闲花》海报被挂在墙上,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

忽然,云静把盖头掀了,打开嫁妆中的一个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袱。这包袱里有金果盘、存钱罐等东西,还有一件阴丹士林旗袍。

云静摩挲着那些东西,悄声对瑞喜说:“我们也许要过很久才能见面了。到时候,你穿着它来上海找我,好吗?”

瑞喜呆呆地看着云静,一时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云静拉住瑞喜,她面颊通红,双眼亮晶晶的,压抑着声音,急切地说:“瑞喜,我要走了,回上海去!瑞喜,我不会和我不爱的人结婚,我也不属于这里!我要当演员,伟大的演员,那才是我的理想。我要让千百万人看到我的演出,被我感动,被我鼓舞,为我流泪,为我欢笑!这样的人生,才是精彩的人生!我早就想过了,只有现在我才有机会逃走,不然就晚了!”

瑞喜被眼前的气氛感染,也压低嗓门激动地说:“好的,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的,瑞喜,走路逃不远,我打算骑自行车逃走。瑞喜,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只要心里有理想,在哪儿都是天堂!我什么也不怕!你也不要怕!等我当上了演员,你一定来找我。”说着,云静把那件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塞给瑞喜,“给你,做个纪念。”

瑞喜知道小姐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好再说什么,褪下一只手镯递给云静。云静摇摇头,重新给瑞喜套上,说:“不行,瑞喜,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纪念,我不能拿。只是,我走了,你怎么办?他们会为难你的!要不,瑞喜,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小姐,你不会骑车带人,你自己走吧!这里我能应付。”

瑞喜把阴丹士林旗袍放好之后,两个人交换了衣裳。瑞喜趁云静不注意,还是褪下手镯放到了云静的包裹里。瑞喜换上吉服,盖上盖头坐在床上,云静换上了瑞喜的衣裳,带上包裹,静悄悄地推上自行车,出了郦府的大门。

瑞喜忐忑不安地坐在喜床上,想象着自己被发现是掉包新娘后,郦少爷会怎么办?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郦少爷能来得晚些、再晚些,这样小姐就能跑得更远。

瑞喜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少爷,您走路已经发飘啦,还是我扶您吧。”

“王伯,我自己走,自己行!去县里中学,去省城,去武汉,我……我都是自己走的!去洞房,当然也要自己走!”

照存说着,推门进了洞房,晃晃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新娘衣着整齐,端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便笑着说:“即便是受西洋教育的人在婚姻大事上还是不得不入乡随俗,云静小姐,委屈你了。”

盖着盖头的瑞喜从盖头的缝隙里,看到照存的脚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下意识地站起来,躲到了床边。

照存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云静,我,我不过去了,我坐到椅子上,你也坐,坐下,我们喝杯茶吧。我们,还没有说过话就成亲了,跟你的教会学校教育一定不符,是吧?”

瑞喜犹豫了一下,摸索着坐到了照存旁边的椅子上。

“云静,我没去过上海,可是我去过东洋留学,在武汉黄埔军校的时候,有很多同学都受过洋派教育。”

瑞喜坐在旁边静静听照存说话。

“我们也经常看戏剧、电影。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爱好。云静,我知道你喜欢莎士比亚戏剧,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书也送给你了,你看了吗?”

瑞喜摇头。

“噢,没关系,以后再看。我觉得送小说不成体统,把一套《源氏物语》换上了《四书五经》的盒子。那是我在日本最喜欢的小说。书还在吧?”

瑞喜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脱口就说:“小姐给扔了。”

“小姐?哪个小姐?”照存没听明白,急切地问。

瑞喜知道说漏了,马上改口道:“不是小姐,是,是瑞喜给扔了。”

“瑞喜?为什么?”

瑞喜不知如何回答,嘟囔着说:“瑞喜,瑞喜也没办法。”

“云静,你怎么了?语无伦次的。别紧张,我也是受过新派教育的。我们虽是父母安排的婚姻,但我们可以先做朋友,我绝对不勉强你。我觉得,你会喜欢我的!我们从现在开始先坦诚相见吧。”说着,照存把盖头一下掀开——“瑞喜?!怎么是你?云静小姐呢?”

“对不起,郦少爷。小姐……小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对不起,郦少爷,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她为什么走?瑞喜,你告诉我,云静为什么走?我不会为难你的!”

“郦少爷,我告诉您,请您千万别生气。小姐她谁也不想嫁,这次成亲是被老爷从上海绑回来的!她要当伟大的演员,要演很多的戏!小姐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走的。这封信小姐要我交给您。”

“是这样啊……”照存面色苍白,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接过信,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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