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刘妈的脚步声,瑞喜异常紧张地催促郦照存赶紧离开。郦照存伏在她耳边低声说:“瑞喜,以后你有情报汇报,就去法租界的小诊所见面,接头暗号是:风大,我有点儿感冒。”
吴烈的叛变,使上海的除奸活动陷入了低潮。好在他以前只和老田单线联系,还不至于对整个上海的地下党网络造成太大的威胁。尽管如此,为了以防万一,郦照存在送走老田之后,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最大范围内,将吴烈叛变的消息撒了出去,并重新设置了接头暗号和接头地点。
做完这些迫在眉睫的事情之后,郦照存最担心的人,就只剩下瑞喜了。
1
因为郦照存的暗中周旋,吴烈带着柳光宗跑遍了他平常和老田有过接触的地方,都没有抓到老田。不仅没抓住老田,就连那些平常在老田身边、吴烈比较面熟的人,都没了踪影。
又一次兴师动众却扑了个空之后,柳光宗沉不住气了,一回到办公室,就抓着吴烈的领口把他拽到面前恶狠狠地训斥道:“吴先生,你的上级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你提供的信息都不准确,让我们一次次扑空,我还怎么信任你?”
“我有什么办法?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他们可能早有警觉,换了接头地点。”吴烈的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沮丧。
柳光宗显然摸透了他的心思,放开他的衣领冷笑道:“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接头地点都告诉了我,不过我可以确定你有所隐瞒,比如你跟丹露小姐的事情……”
“除了采访,我和她没有别的接触!”一听柳光宗提到了瑞喜,吴烈心里一紧,但他仍尽量让自己轻松地说了这句话,因为他的确不清楚,关于他和瑞喜的事情,柳光宗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吴先生,其实你我都很清楚,你之所以投靠了日本人,还不是怕牵连了你多年的情人?!”柳光宗旁敲侧击道。
“我说过了,我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吴烈依然竭力否认。
柳光宗深知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吴烈此时的心情,他冷笑了一声,把吴烈推进椅子里,自己站着,居高临下地说:“哼!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一看你就是性情中人,这点儿我们俩倒比较像。对待一个假妻子,你都会如此痛苦,更何况是为了心上人?我理解你,否则谁会给日本人卖命呢?你说是不是?”
吴烈不能确定柳光宗话里的意思,抬头看着他,没有接话。柳光宗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钱推到吴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先拿着。”
“我不需要钱。”吴烈干脆地说,一把将钱推开。
“你会需要的。”柳光宗继续看着吴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重新把钱塞进吴烈手里说,“不要再拒绝了,这是你应得的。为了我们所爱的女人,我们都得忍辱负重!”
吴烈看了看柳光宗,涨红着脸,慢慢伸手抓住那些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当天下午,吴烈带着柳光宗,开始跟踪瑞喜。
因为柳光宗一直限制他的自由,所以吴烈被抓后就一直没见过瑞喜,因此,当他透过车窗看到瑞喜带着刘妈走出家门时,情不自禁地伸手就去拉车门……
柳光宗一把按住他说:“吴先生,你不要忘了,我们有任务在身,见到心上人就不要命了吗?”
吴烈眼睁睁地看着瑞喜走远,转头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共产党也在找你,你就这样跟出去,也许还没有和你的丹露说上话,就已经命丧街头了。”看到吴烈吃惊的样子,柳光宗摇摇头,“我们虽然限制了你的行动自由,可也是在保护你。如果没有我们,你恐怕早就被你的同志干掉了。其实,依照你们的纪律,你提供的那些情报,早就够你死上好几回的了,而且,恐怕他们把李碧纹的死也算在你头上了吧?”
吴烈心里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被柳光宗说破,心里还是十分痛苦。他低下头,避开柳光宗的眼神儿,紧紧捂住脸,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后的一切。
他们的车在瑞喜后面跟了一下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和瑞喜见面。吴烈什么都没有说,柳光宗似乎也不着急,并不追问,等瑞喜回家后,他把吴烈也送了回去,然后自己开车走了。
不过,柳光宗并没有离开,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猫在里面等着——果然,等到半夜,他看到吴烈小心翼翼摸出来,招呼了一辆黄包车,直奔瑞喜家方向去了。柳光宗暗自骂了一声,和那两个在吴烈家监视他的手下,悄悄跟了上去。到了瑞喜家楼下,眼看吴烈要翻墙进去,柳光宗冲过去一掌将他打昏,拖进车子,快速离开了现场。
吴烈醒来的时候,只见眼前一片惨白的灯光……他突然坐起来惊恐地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刚才去了哪里?”柳光宗冷冷地看着吴烈,见他还没有想说什么的意思,怒吼道,“你和我们合作没有诚意,你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也不用离开这里,你可以去找李碧纹了!”
说完,柳光宗一招手,他的手下虎狼一般扑向了吴烈。吴烈的眼前顿时全是李碧纹和柳光宗那几个旧同事受刑的样子,他惊恐万状地一边退缩一边尖叫道:“我愿意和你们合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没有想背叛你们,也没有想逃走,我只是想见见瑞喜,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看到吴烈情绪不能自控的样子,柳光宗示意打手出去,然后他走过去揪起吴烈的领子,冷冷地说:“看看你自己的这副德行吧,我白天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现在国民党调查局和共产党都知道丹露的行踪,都在派人杀你。我们本来在暗处,你却故意暴露了自己,你想干什么?想暴露我们吗?你这样做,我的性命也难保,你明白不明白?!”
“我……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担心瑞喜。我只是想见她一面!让我见瑞喜一面,之后我一定帮你们抓到所有的人!”
柳光宗看着吴烈很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初被山口抓来时的样子,突然神情黯淡了下来,叹息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们一言为定!我会让你见到她,但是我们的事情不能耽误,否则我们两个都得死!我们是在生死线上玩儿,如果你再敢单独行动,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柳光宗将吴烈拉起来,惨白的灯光下,他俩都异常疲惫。
2
虽然是职业特工出身,但柳光宗的精神状态并不比吴烈好多少。晚上回到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悄悄起身,从卧室出来,独自去客厅抽烟。
夜风吹过,窗外发出几声异响,柳光宗迅速从沙发下面掏出枪来……过了一会儿,一切恢复平静,柳光宗收起枪来,颓然倒进沙发里,看到云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怕什么?”云静边往柳光宗面前走边问。
“我没事儿,就是想抽根烟……我可能被上次吓怕了吧。”柳光宗哆嗦着把枪放进沙发下面。
云静坐下来拉住柳光宗的手,轻声说:“光宗,看见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我想你一定是受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苦,还有,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吗?你是不是怕那个玉子?她白天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我们悄悄离开上海,去美国好不好?”
“现在到处都是关卡,码头也被日本人封锁着,我们走不了的。”柳光宗看着云静慌乱苍白的样子,心疼地抱住她说,“好了,都怪我,疑神疑鬼地吵醒了你,我们都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吗?躺在柳光宗怀里,云静的心从来没有这样不踏实过。虽然有过太多的误会,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云静首先想倾诉的人,还是瑞喜。
第二天,柳光宗上班走后,云静给瑞喜打了个电话,要她无论如何抽时间过来一趟。
见到瑞喜云静才发现,瑞喜比她更需要人安慰——瑞喜的眼睛里装满了忧虑。
云静拍了拍瑞喜的手背说:“你最近瘦多了。”
“云静,我觉得有点儿累了。”瑞喜想勉强地笑,但是没有笑出来。
云静理解地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你已经坐到明星的位置上了,很难摆脱那种生活了吧?”
“我随时都可以放弃那样的生活。我是觉得突然失去了方向,突然很孤独。”瑞喜擦掉流出的眼泪,看着云静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向你祝贺的,你的柳光宗没事儿了,真的很好,你要珍惜这份幸福。”
“是啊!我很珍惜,前一阵儿我几乎活不下去了,我终于发现,其实对于女人来说,爱情是最重要的,是可以支撑我活下去、活得更好的理由。不过,瑞喜,我现在只有你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近,柳光宗好像越来越神秘了,而且也变得沉默寡言、喜怒无常。问他出了什么事儿,他又不肯说,真是急死我了。瑞喜,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啊?我觉得我真是个不祥之人啊,凡是跟我亲近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
瑞喜奇怪地问:“他不是在做正当生意吗?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跟你说?”
“我只知道他应该是和日本人合作了,否则也不会保住性命,但是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更担心。”云静想起昨天晚上柳光宗的奇怪行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怎么会为日本人做事情?”瑞喜真的有些意外。
这话让云静很不舒服,她看了看瑞喜,说:“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你不也一样?我现在觉得,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
瑞喜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起身告辞。云静知道她现在是大忙人,也不挽留,送到门口,拉着瑞喜的手说:“以后得空了,常来看看我吧。”
瑞喜点了点头,出门上了车,回头看云静,发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薄、无助过。
到了片场,黛西远远地看到瑞喜,立即招呼道:“丹露,有客人在等你。”
会是谁呢?瑞喜推开化妆室的门,竟意外地看到了柳光宗!而柳光宗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瑞喜几乎昏倒,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黛西适时地扶住她问:“怎么了,丹露,你哪里不舒服?”
瑞喜赶紧垂下眼睛,拼命镇定住情绪,说:“没事儿,我只是有点儿累。”
“黛西小姐,我们正好路过片场,进来看看你们的进度,一切顺利吧?”还是柳光宗比较机敏,他笑盈盈地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和黛西打招呼。
黛西也和他客套着:“柳先生客气了。我们很顺利。你们都是有大事儿要忙的人,难为还关心着我们。”
他们你来我往地说着不咸不淡的话,眼神却都在吴烈和瑞喜身上。
“丹露小姐,有机会再给您做专访。”吴烈把手放在裤兜里,努力摆出一副公子哥儿的派头。
“我今天有些累,改天吧。对不起了各位,我有些累,你们谈,我去休息一下。”瑞喜虽然是明星,但在这个时候,却是他们四个人中最不称职的演员。她心慌意乱地转身走出化妆间,往片场外面走。
瑞喜匆匆离开的背影,牵动着吴烈的目光,牵动着黛西和柳光宗的目光,也牵动着藏在暗处那些看不见的人的目光。
瑞喜泪流满面地回到家,一路上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天呐,吴烈怎么会和柳光宗在一起?柳光宗不是在给日本人做事情吗?吴烈他……瑞喜不敢再想下去,她跌坐在床上,痛哭起来。
深夜,瑞喜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听到有小石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忙跑到窗前,往下一看,果然看到吴烈站在下面!她向吴烈点点头,偷偷打开门,把吴烈领到了卧室。
瑞喜刚锁上门,吴烈就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瑞喜,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瑞喜,你一切都好吗?我很想你……”
瑞喜想起白天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轻轻推开吴烈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你和李碧纹都被抓起来了,可现在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你怎么出来的?你怎么会和柳光宗在一起?他不是在为日本人做事情吗?你告诉我!”
面对瑞喜这一连串问题,吴烈无话可说,这让瑞喜更加怀疑。她使劲儿推开吴烈,低声喊道:“你背叛了吗?你在为日本人做事情吗?李碧纹呢?”
“她……她死了!”吴烈痛苦地看着瑞喜,再次紧紧把瑞喜抱在怀里,低声说,“她死了,她死了……她体无完肤,被挑断了手筋、脚筋。”
“你呢,你受苦了吗?”瑞喜推开吴烈,仔细看着他,赫然看到他脖颈上的伤痕,她哭着问,“还有哪里?疼不疼?”
吴烈哽咽着说:“我几乎死在里面,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我不能死,我要见你,我还要保护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
“所以,所以你就叛变了是吗?”
吴烈使劲儿摇头,坚定地说:“没有,我没有!我只是缓兵之计,没有暴露真正的消息。我没有出卖我们的同志。他们威胁我,说要伤害你,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瑞喜,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真的是为了你,怕你受到伤害。现在所有的人都要杀我,我是打昏了看守我的人才逃出来的。我们逃走吧,离开上海,去很远的地方,去他们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离开?!我们怎么离开?”瑞喜哭着推开了吴烈,“吴烈,你变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背叛了大家,你太懦弱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是你跟我说过的理想呢?你所有的信仰和坚持都到哪儿去了?我不认识你了,你像个懦夫!我还有我的任务,我不会和你走的!”
“瑞喜,我真的都是为了你,我……”
吴烈悲痛欲绝地想要拉住瑞喜,可瑞喜决绝地转过身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们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外面的人。刘妈跑上来,使劲儿敲着门问:“丹露小姐,您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有人来了吗?我送些参汤进来,您开开门!”
瑞喜大惊,推了吴烈一掌:“你快走吧,走吧!”
吴烈绝望地打开窗,顺着墙爬下去,快到一楼时,突然,从暗处角落里走出两个人,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吴烈!”
吴烈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一个高高的黑影举着枪对着他!
枪声响了,吴烈在惊恐万状中倒了下去……
瑞喜在屋里听到枪声,疯了似的冲到窗口,看到吴烈已经倒在了地上。她惊恐地打开门,推开守在房门口的刘妈,冲到外面,不顾一切地抱起吴烈,使劲儿捂住吴烈的伤口,痛哭着大叫:“吴烈,你不能死啊!你要坚强一点儿,你不会死的!”
她把脸贴向了吴烈,和吴烈拥抱在一起,忘记了身外的世界,连柳光宗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毫无知觉……
3
“吴烈是从我手里逃出去的,现在他死了,线索断了,我没法向山口交待了!”吴烈的死让柳光宗很被动。但是,在宪兵司令部面对山口的时候,他还是很镇定地想出了一个自救的办法。
“办事不力!你和姓林的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抓了一个吴烈有什么用?没有拿到可靠情报,没有捣毁他们的老窝,没有抓到他的上级,竟然还让他被暗杀了!这说明什么,你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共产党的势力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弱,他们还有很多人,他们的活动依然猖獗!”
面对山口的咆哮,柳光宗信心满满地说:“山口先生息怒。虽然我这次的确没有保护好吴烈,让他出了事情,是我的失职,但是他的死却让我发现了新的线索。我们一直都知道共产党在跟踪丹露,为了是杀掉吴烈,让他封口。虽然吴烈确实是在丹露小姐的别墅外被杀的,可是我及时赶到后,也受到了袭击,而最想杀我的人一定是郦照存,但为什么这么巧?郦照存和共党难道在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隐藏吗?我觉得不可能那么巧!我怀疑,郦照存和共党有勾结,他应该是双重身份!”
“你这么分析很有道理。你的意思是说,郦照存很有可能是隐藏在国民党中的共产党分子?”这个推断让山口格外兴奋。
“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我们不用再费尽心思找共党上线,直接杀掉郦照存,就是最有力的出击!”
“好,说得好,我认可你的分析,那快去做吧,全城围堵郦照存!”
“是!”
柳光宗见山口完全被自己的推断征服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4
此时,瑞喜因为吴烈的死悲伤过度住进了医院,云静正好有了复出的机会。不过,对于躺在病床上的瑞喜来说,她的脑子里除了吴烈,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了。
从进纱厂见到吴烈第一眼开始,到最后吴烈满身血污地躺在她怀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昨天……
深夜的医院异常寂静,刘妈已经在门口睡熟,郦照存推开瑞喜的病房门,侧身走了进去:“瑞喜,不要出声,我是自己人!”
“你说什么?”瑞喜震惊地看着郦照存,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吴烈和李碧纹出事,我是不会暴露身份的。我现在来找你,是希望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瑞喜低声问:“你是说,你是我们的人?”
“是,我一直都是共产党,我很早就潜入了国民党调查局,做里应外合的工作,但是我的身份很隐蔽,只和吴烈的上级联系。但是吴烈叛变,李碧纹同志牺牲,所以他们的上级紧急转移了。现在在上海,只剩下你和我作为单线联系。我很早就想来找你,但一直没机会,很多人要杀我。”郦照存有些激动地看着瑞喜说,“瑞喜,谢谢你,我也没想到你是自己人。你要振作起来,不要自暴自弃!瑞喜,一定要坚强!吴烈曾经是我们的好同志,但是他意志软弱,竟然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我们,他暴露了太多的消息,让我们失去了几位好同志。”
瑞喜低下头,难为情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吴烈不对,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
郦照存扶住瑞喜的肩膀,安慰她说:“瑞喜,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你几次送情报,救了我们好多同志,还有,你帮忙开路条,没有你,山区的游击队员就会冻死在深山里。你对我们是多么重要,你知道吗?你不再仅仅是为了吴烈,你已经成为我们中间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为国家奋斗。你是真正的革命战士,所以必须坚强,忘掉你的小我。瑞喜,我知道,吴烈的死对你刺激很大,可是,他既然能背叛组织、背叛自己的信仰,迟早也会背叛你!所以,这样的人必须清除!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会这么做!
瑞喜,我们现在更加需要你,希望你振作起来,继续完成我们的事业!日本人在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东三省几百万饥民流离失所;南京大屠杀,三十万同胞横尸街头!我们再不同仇敌忾、齐心协力斗争到底的话,就全完了!”
“我知道了!”瑞喜擦掉了眼泪,望着郦照存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和平时一样,拍电影,出席有政府官员的活动,留意你周围发生的事情,不过,一定要小心!我还会和你联系的。”
郦照存的突然造访,让瑞喜再次有了精神支柱,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很快,她就出院了,而且更加热情地和黛西、山口交往,似乎吴烈的死让她突然想明白了该怎么活着——至少黛西和山口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也因此更加信任瑞喜了。
不过,“亚洲影后丹露身体复原,东亚共荣影片继续辉煌”的大幅标题,和瑞喜笑盈盈地与山口、黛西的合影,却让刚刚从香港回上海的孙导演分外失望。
还是在以前他们常常光顾的那家咖啡馆里,孙导演见到瑞喜,第一句话说的是冷志成:“我听说了冷老板的事情,我……我不敢相信。”
“是,我到今天也不愿意相信冷老板已经不在了,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身边。”瑞喜想起自己现在住的别墅还是冷志成死前安排的,不禁悲从中来。
“他是英雄,我们在香港的同仁,当听到他遇难的消息后,都想冲回上海,为他报仇,但我们知道自己的力量太单薄了,只能依靠电影来作为反抗工具。丹露,你对话剧感兴趣吗?”孙导演正说着冷志成,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瑞喜很意外的问题。
“当然了,以前陪小姐上学的时候很喜欢这样的演出,尤其是他们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想起当年和云静刚来上海的点点滴滴,瑞喜笑了笑。孙导演却很严肃地望着丹露说:“我们在香港组织了一个‘抗日救亡话剧社’,马上要上演一出话剧,看完剧本我觉得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冒着风险和我们一起排演?”
瑞喜犹豫着,没有像孙导演想象的那样爽快地一口答应。这让孙导演非常意外:“怎么,你有顾虑?丹露,我在香港已经听到关于你的是是非非,可是,我都不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
瑞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说:“晚上有个电影聚会,我们一起去吧,云静也会在,她看到您一定很高兴!”
孙导演失望地望着瑞喜,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手后,瑞喜回家化妆、换衣服。郦照存趁着刘妈在厨房给瑞喜炖鸡,闪身进了别墅,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瑞喜的房间。
“你这样来找我,很危险的,我想应该还有人监视我。”瑞喜虽然见识过他高来高去的功夫,但还是很担心。
郦照存急切地说:“我知道,但是很着急。是这样,现在咱们组织中,只有你有机会和日本人近距离接触,而且相信他们虽然对你有所怀疑,但是有山口在,一切都会好办一些,所以你一定要坚持演亲日电影,让他们放松对你的警惕,而且一定要高调宣传!多参加和山口在一起的各种活动,这样曝光越多,你就越安全,他们越放松警惕,我们也就越有机会拿到重要情报,比如伪政府下一步动作和日本人控制上海的计划,都需要你尽可能多的了解。瑞喜,委屈你了,这会让所有人都误会你,不过你要坚持住。”
“嗯,我明白了。”瑞喜点了点头,又接着说,“对了,以前的孙导演回来找我,希望我出演抗日题材的话剧,我是不是应该拒绝掉?”
“一定要拒绝,表面上要抗拒他们,要和他们划清界限,这样你就会很安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硬碰硬!”
走廊里传来刘妈的脚步声,瑞喜异常紧张地催促郦照存赶紧离开。郦照存伏在她耳边低声说:“瑞喜,以后你有情报汇报,就去法租界的小诊所见面,接头暗号是:风大,我有点儿感冒。”
郦照存走后,瑞喜从容地喝了一碗刘妈炖的鸡汤,然后雍容华贵地到了百乐门,在门口与孙导演会合后,进了舞厅。
一进门,就有很多人和瑞喜打招呼,说着肉麻的恭维话,不少男人还过来和瑞喜敬酒,瑞喜都是一饮而尽,毫不拒绝。瑞喜看到了黛西和山口、云静站在一起,忙高兴地拉住孙导演走了过去。
“孙导演!”云静喜出望外。
孙导演也拉住了云静的手,非常激动:“好久不见了,朱丽丹小姐。”
“这是我处女作的导演,对我帮助很大的!”瑞喜突然挎住孙导演,看着山口和黛西笑着说。
孙导演有些不习惯,松开了瑞喜的手。瑞喜不以为然,主动拉着山口,步入舞池,跳起了华尔兹。他们不停地旋转着,舞厅里的其他舞者几乎都停下来,把瑞喜和山口围成了一个圈,欣赏着、赞叹着——人群外的云静黯淡无光,她和孙导演都震惊地看着舞池中的瑞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舞会结束,孙导演本想送瑞喜回家,路上问她些事情,但有山口在,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无奈之下,他只好跟在后面。等山口走后,他闯进了瑞喜家,站在客厅里,厉声责备她:“难道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丹露,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为了金钱和权利什么都会去做的女人!你现在俨然是大上海的影后、明星了,可你靠什么变成这样的?是靠投向日本人,是靠趋炎附势,周旋于那些留恋你美貌的男人之间。你太可怜了,太可悲了,太让我失望了!丹露,我原本以为你与那些恶俗的女流不同,以为上海将要出现一位真正玉洁冰清的影后,看来我看错你了,抱歉。我还来让你出演什么抗日话剧,我想,我不愿意再见到你了!你好自为之,告辞,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认识你!”
说完这些话,孙导演头也不回地走了。瑞喜赶到门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呆呆望着孙导演远去的背影,泪水顺腮而下,随后跑回卧室,放声大哭。
5
因为有刘妈和司机老陈在,瑞喜身边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黛西不知道的。果然,第二天瑞喜正在化妆,黛西进来了,低声说:“丹露,作为朋友,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那个孙导演是不是昨天麻烦过你?他是抗日分子,已经上了宪兵司令部的黑名单了,丹露,我希望你不要再和他来往了,免得牵连到你,懂吗?”
瑞喜点点头,做出一副很感激的样子:“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丹露,我知道,你们以前是一个电影公司的,你的几部戏都是他导的,但是,现在环境很复杂,你还是安心拍我们的电影,不要管别的,好吗?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黛西还想再说两句,山口的副官进来送请柬,说过几天是山口先生四十岁的生日,山口先生要请一些朋友聚一聚。
“好,我一定准时到。”瑞喜说着,看了看黛西,两个人相视一笑。但瑞喜心里,却觉得一阵寒冷。
去参加山口生日宴会那天,瑞喜来晚了,进门后,看到大家都已经落座,柳光宗和云静也在,只是坐在末尾。山口看到瑞喜来了,高兴地招呼瑞喜坐到他身边特地留下的空位子上。
“诸位,贵客都到齐了。今天很高兴大家能参加鄙人的生日聚会,鄙人感激莫名啊!请大家不要客气,开怀畅饮!”
山口的开场白才说完,瑞喜就端起酒杯,笑盈盈地邀请大家:“来,我们祝山口先生福寿康泰,鹤龄永年!干杯!”
云静虽然已经在舞厅见过瑞喜游刃有余地和那些达官贵人周旋,但此情此景,仍让她很不习惯。精心打扮后的瑞喜,妩媚动人,在山口的特意关照下,始终是整个酒会的焦点。
云静蓦然感到自己已经黯然失色,脸色很难看。柳光宗发现了,低声安慰她说:“来,亲爱的,我们干一杯,祝你永远年轻漂亮,超过瑞喜!”
云静小声回应:“你少来!她可真够出风头的。”
酒会进行到高潮,山口和瑞喜站起身来,联袂向客人敬酒:“来,丹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宪兵司令,我的长官藤野先生。”
有些微醉的藤野上下打量着瑞喜,顿时露出一脸色鬼相:“哎呀,丹露小姐果真名不虚传啊,我以前从不看中国电影,看来,以后丹露小姐的新作我是必看不可的了。”
瑞喜暧昧地笑着,甜甜地说:“那谢谢藤野长官赏脸了。”
“嗯,难怪山口君为你魂不守舍啊,见到丹露小姐真是惊为天人,是不是啊,山口君?”藤野眼神始终不离开瑞喜。
“藤野长官说笑了……对不起长官,我们去那边打个招呼。”
山口意识到藤野醉翁之意不在酒,赶忙拉着瑞喜离开。才走两步,副官过来,在山口建耳边嘀咕了几句。山口随即回身对瑞喜说他要去接个电话,然后就匆匆走进了书房。
瑞喜迟疑了片刻,借故上洗手间,径直走到走廊深处的书房门口,侧耳到了里面山口断断续续的声音:“崇明岛地区对于我们非常重要……你们得到的消息可靠吗?共党的地下组织已经潜入了?哦,哦……那我们必须严查,从明天起……”
瑞喜还没有完全听清,突然听到从客厅有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她赶紧整理好衣服,从走廊深处向外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碰到迎面过来的藤野,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错身,瑞喜点点头走过藤野,拐弯进了藤野身后的洗手间。
瑞喜返回客厅后,坐到了黛西和云静对面,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黛西说:“你来得正好,丹露,我正和云静商量电影的事情。本来云静要替下你的角色,你现在病全好了,大家皆大欢喜,你们两个人又可以一起演了。”
云静有些酸溜溜地说:“丹露恢复得真快,我很佩服你啊,不过我已经决定复出了。”
黛西撮合着:“那你们姐妹俩就再次联手吧,我期盼了很久了。这样或许可以再创电影高潮呢!”
瑞喜也很高兴,她拉着云静的手说:“太好了,那我就不会在片场寂寞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切磋演技,真是太高兴了。”
“那就干杯,丹露,我们也可以飙一下演技,看看我是不是退步了。”
在云静的建议下,三个人的杯子碰到一起。瑞喜举着酒杯,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注视着黑黑的走廊,尽头的书房依然关着门,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她们旁边,柳光宗正在和林老板聊天。两位当年的死对头,现在已经上了同一条船。
“林老板,最近气色不错嘛!小弟上次多有冒犯,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怎么样,谈笔生意吧?”柳光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弟已经想通了,这段时间受了点儿苦,也明白了不少事儿。现在我的船务公司已经经营不下去了,我发现自己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想来想去,觉得您是最有实力的,想把它让给您,怎么样?价钱好说。”
林老板不敢相信,瞪着眼睛问:“柳先生,你真的要转让你的船务公司?”
“这还能有假?其实我的船务公司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最近也没有接到什么业务,以前是我年轻气盛,多有得罪了。”
柳光宗主动举起酒杯,林老板受宠若惊,得意地笑着说:“这样啊,那明天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一言为定。先失陪了,林老板,我们明天再详谈。”
柳光宗看到云静走过来,正好也和林老板说完了该说的话,就趁机抽身,迎着云静走了过去。
云静看到柳光宗和林老板在一起,有些惊讶。她走过去,把柳光宗拉到瑞喜和黛西面前,说:“陪我们聊聊天嘛,黛西正式邀请我复出呢!我要重新回归银幕了,你得大力支持我啊,我又要和我的姐妹们在一起了。”
柳光宗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得体地笑笑:“我的朱丽丹任性不懂事,你们多照顾她啊。”
“哪里的话,朱丽丹绝对有影后的潜质,你很有福气啊!”黛西这样说着,瑞喜却故意望向别处,没有开口。
柳光宗看着瑞喜,知道她是为吴烈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又倒满一杯酒,冲着瑞喜举杯:“丹露小姐,看到你和朱丽丹姐妹情深,我甚为感动,敬你一杯,干!”说完,柳光宗一饮而尽。
瑞喜看到云静死盯着自己,只得强忍着,轻轻举了一下杯子,抿了一小口。云静很聪明,她赶忙推着柳光宗说:“好了,我们姐妹俩要继续说私房话了。”
柳光宗点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廊深处的书房门终于打开了,山口和藤野一前一后走出来。
山口直接走到瑞喜面前,弯着腰说:“哎呀,丹露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处理了一点儿小事情。”
“处理小事情,就冷落我们,实在不应该,罚酒吧。”瑞喜说着,把杯子举到山口面前。
“说的是,该罚该罚!”山口哈哈大笑,说着举杯和丹露碰杯,又分别与云静和黛西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丹露正微笑着应酬,猛然看到不远处的藤野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不禁有些慌乱,但是很快掩饰好满腹心事,继续和山口笑着。山口也看到了藤野的眼神,但是却不动声色,只是不时地与瑞喜耳语,把瑞喜逗得哈哈大笑。
酒会结束后,瑞喜一晚上都在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把在酒会上得到的情报告诉郦照存。
第二天一早,她让司机老陈带她去租界内的小诊所。汽车来到医院门口,瑞喜故意使劲儿咳嗽着,走进了小诊所,对医生说:“风大,有没有感冒药?”
小诊所的护士上下打量了一下瑞喜,点点头答道:“你跟我来。”随后带着瑞喜来到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推开门,看到了郦照存。瑞喜关好门,迫不及待地告诉郦照存:“我参加山口建的生日宴会,偶然间听到他们发现在崇明岛已经有了共产党地下组织,山口很生气,说要明天就进行封锁,并说要找到更多的共产党党员。”
“瑞喜,谢谢你及时告诉我这个情报,你获得的情报太重要了!我们有几个同志正在崇明岛部署力量,还没有形成大趋势,我想明天他们就很危险了!”郦照存握着瑞喜的手,有些激动地说。
“是啊,所以我很着急,我们的同志已经到了那边吗?得赶快想办法通知他们隐藏起来!”
郦照存点头:“嗯,由于你及时汇报了这个情况,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救援,非常感谢!”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前吴烈在的时候,我好像只是为他提供消息,帮他完成任务,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没有想过别的什么,现在我来汇报情况,有时候就感觉吴烈好像还在我身边。”瑞喜有些伤感,但还是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以前只是为了我的爱情,为了吴烈,我对他从事什么职业,要做的事情背后有多大意义根本不关注。现在他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曾经觉得非常无助,也觉得自己无论再做什么,都是徒劳,都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后来我突然有了一种力量,这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满了我的全身。我发现原来我在参与这么伟大的事业!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挽救同志们的生命,也可以和他们站在一条战线上,共同奋战,共同为了国家付出一切。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为爱情而活着的小女孩了。明白了这些,我突然觉得生活变得非常有意义。国家存亡,匹夫有责!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你们可以不顾个人生死,献身这个事业了!”
郦照存听到瑞喜的话,异常激动,紧紧握着她的手说:“瑞喜,你成熟了!”
6
山口并不知道他的最新情报已经泄密,他按部就班地在正常工作时间叫来柳光宗,告诉他:“柳先生,我们得到了可靠消息,崇明岛现在藏匿着一批抗日分子,他们活动猖獗,直接威胁到我们,所以我派你带队前去清剿。”
“好的,山口先生。”柳光宗接着有些迟疑地说,“只是……山口先生,我需要加派人手。”
“你尽管提出你的要求,可是这次一定要把游击队清剿干净,否则不要回来见我。”柳光宗“啪”地敬礼,转身准备离开,山口又在他背后冷冷地说,“柳先生,这次要看看你对帝国的诚意了,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柳光宗的脚步声在走廊由近而远,渐渐消失了。山口正打算坐下来,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才喊了一声“哈依”,里面竟传来瑞喜的声音:“我们的片场被砸了,到处都贴着‘打倒汉奸电影公司’、‘汉奸明星可耻’的标语,好可怕哦,不说了,太乱了,黛西叫我上车去……”
听到瑞喜惊慌的声音,山口仿佛看到了这个女子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样子。他放下话筒,带上帽子,决定亲自去云天看看,可还没出门,电话铃又响了,他以为是瑞喜,扑过去抓起话筒,却不想打电话来的是藤野。
山口弯着腰听完对方的训话,大声回应道:“藤野长官,我们已经派人去了崇明岛。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将那里的游击队一举剿灭,请放心!”
话虽这么说,山口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战场上的一切变数太大,在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之前,他怎么可能放心?山口想了想,脱下帽子,坐回椅子上,决定这几天暂时不去看瑞喜,而是一边处理手边的杂务,一边等柳光宗的消息。
柳光宗带着人马声势浩大地赶到崇明岛时,已经是深夜了,他首先在目标所在的崇明岛郊区那间废弃的破屋周围严密布控,围住了房间的每个出口。然而,尽管他计划周详地撒下了天网,并叫嚣“击毙或者抓活的”,但手下冲进去后,却发现破屋里早已人去楼空,只不过地上的小油灯像是刚熄灭不久,火炉中也还有余热。柳光宗气急败坏地翻动着杂物,竟连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可以想象,当柳光宗满头大汗连夜赶回上海把这个结果汇报给山口时,山口有多么震惊和失望!当然,更让山口震惊的是,柳光宗居然对他说:“山口先生,我保证,我们绝对没有耽误时间,但扑到那里时,就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我怀疑一定是情报出了问题!我并不是说您提供的消息有问题,而是怀疑中间有人走漏了消息!”
山口愣了一会儿,问:“你怀疑谁?有什么证据?”
“我们到的时候,就感觉有些异常,里面黑漆漆一片,而我们冲进去后,发现小油灯刚刚熄灭不久,炉火还是热的,这说明他们才撤离没多长时间。由此可见,他们得到情报的时间跟我差不多,所以,我敢确定,我们周围一定有他们的眼线。不过,我觉得这个人应该离我们很近,需要悄悄查,不能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