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瑞喜还在睡着,突然被人拽着头发弄醒了。她睁开眼睛一看,旅店老板娘和老板站在床前,边上还有几个伙计。“把你的东西挪到耳房去!然后赶快去把床单洗了!现在,你归我管了!”
云静逃婚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青云镇。面对郦家退回来的陪嫁,姜老爷暴跳如雷,不停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每一下都敲在姜家下人们的心上。跪在屋中间的瑞喜更是胆战心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面对什么。姜太太软软地瘫在椅子里,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说:“被别人退婚了,我们姜家祖辈从没出过这样的事儿。就算回来了,静儿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她要是再嫁人,谁还要啊?传出去怎么办啊?瑞喜呀,你真是个木头脑子,小姐说什么你就依什么,她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
瑞喜低着头,不敢吭声。
姜老爷走了几个来回,站在瑞喜面前,骂道:“她真是反了!我真后悔送她去什么洋学堂!洋学堂教的全是忤逆之道!还有你,瑞喜!你拦不住小姐,难道不会赶紧告诉我们吗?马上去追也能把她拦回来,她深夜独自出远门,要有是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姜老爷正骂着瑞喜,阿水和几个家丁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老远就吆喝着:“老爷,老爷,我打听过了,小姐昨天晚上从码头走了!把自行车押给了船家,说是让他们拿车来换船费!”
姜太太摇晃着站起来,扶着椅子问着:“她去哪儿了?她去哪里了?”
“说是上海。”阿水跳过门槛,擦着汗水回答道。
姜太太“啊”的一声,瘫倒在椅子上,旁边的丫鬟和老妈子忙将太太扶回了房间。一阵忙乱后,姜老爷拍着桌子大声叫道:“阿财,你经常去上海替我送货,路熟。明天,你就带阿水去把小姐找回来……也带上瑞喜,她知道小姐平时的去处。你们给我听着,如果找不到小姐,你们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姜老爷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了瑞喜身上,把瑞喜烫得一激灵。姜老爷看到了,“哼”了一声说:“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给太太拿药?”
瑞喜拿了药,心事重重地从街上回家,走到小巷的拐弯处,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瑞喜!”
瑞喜转身一看,是郦照存。没等她反应过来,照存已经把一张银票塞到她手里,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听说你要到上海去,这个你肯定用得着。”
瑞喜看了看银票,吓了一跳,叫道:“不,少爷,我不能要!少爷,我不能要你的钱!”
“就算是给云静的吧。在这样的社会里,能那样坚持自己的追求是非常不容易的,这是我的一点儿敬意,你代她收下啊。”
郦照存说完,转身大步走远了。瑞喜看着手上的银票,再看看郦照存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1
从青云镇到上海的一路上,阿财不仅时不时呵斥阿水,连瑞喜也不放过,一不顺心,就抱怨瑞喜,说她不守本分,没看好小姐,害得他离乡背井、舟车劳顿。瑞喜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吭声,像伺候老爷太太一样伺候着阿财。
到了上海,阿财领着瑞喜和阿水直接就去了云静上学的圣心贵族女子学校,他让瑞喜站在校门口等云静,自己和阿水躲在远处的梧桐树后面。瑞喜知道阿财打的什么主意:他是想只等云静一出现,就跑出来抓住她。看着女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面前走过,瑞喜心里说不出有多矛盾,她盼着能看到小姐,可又怕小姐真的出来,被阿财他们抓回去。
瑞喜正徘徊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拍她的人竟是黛西!
黛西满脸惊喜地问:“瑞喜,你这么快就来了?太好了!朱丽叶她……”
瑞喜忙向黛西摇手,担心地看了看黛西身后。黛西转身,正好看到阿财和阿水快步赶过来,远远地就问黛西:“这位小姐,请问见到我家小姐没有?”
瑞喜抢过话头,说:“我正向这位小姐打听呢,她也没有云静小姐的消息。”
阿财怀疑地看了一眼瑞喜,又转头问黛西:“你真的没见过我家小姐吗?”
黛西明白了瑞喜的意思,反问道:“云静不是被你们带回去了吗?我正想问她在哪里呢。”
阿财听了,苦着脸说:“小姐你不知道,我家小姐自己又来上海了,我家老爷太太都急病了,请你一定告诉我云静小姐的下落……是不是瑞喜?”
瑞喜暗暗握了一把黛西的胳膊,点点头说:“是啊,老爷很生气,太太也生病了,我出来前还给她抓了药。”
黛西假装恍然大悟,对阿财说:“是这样啊,真让人担心呢!我要是见到云静一定让她赶紧回去。可是,我真的没见过她。”听到校园内响起铃声,黛西趁机说:“我走了啊,要上课了。”
没有找到云静,阿财带着阿水和瑞喜晚上住在圣心贵族女子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店,白天在学校、电影院、咖啡馆一带到处找。可连续找了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云静的影子,阿财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这天又没有找到云静。三个人回到小旅店,阿财在小桌子边坐着,一边就着花生米喝酒,一边叫阿水给他捶背。瑞喜端了一盆洗脚水进来,小心地放在阿财脚下,说:“阿财哥,今天走了很多路,你泡泡脚吧。”
阿水瞥了她一眼:“哼!都是你,放走了小姐害得我们哥儿俩出来受苦。瑞喜?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喜,就是个倒霉相!你是孤儿还不说,谁沾你谁倒霉!小姐沾你结不了婚,我们沾你,姜家的饭碗都要丢了!看着你我就来气!在家有小姐护着你,听说连老爷太太都不拿你当下人,呸!妈的!瑞喜,找不到小姐我先打死你!”
见到瑞喜扭身要走,阿财叫道:“站住!你这个死丫头就是个扫帚星!水端来就完事儿了?给我洗!”
瑞喜不说话,回来端起洗脚盆就出去了。
“嗨,反了你了!”阿财气得大叫,“阿水,走,出去玩玩!”
两个人来到旅店旁的一个小房间,一进门,旅店老板就挥着纹了刺青的手臂,高声招呼他们。阿财一看见桌子上滚动的骰子,双眼顿时放光,挤了过去。昏暗的灯下,烟雾腾腾,阿财瞪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喊:“大!大!大!”瓷罐打开,骰子旋转着停下来,一看是两点,旅店老板把阿财前面的钱拿走了……
第二天一早,瑞喜还在睡着,突然被人拽着头发弄醒了。她睁开眼睛一看,旅店老板娘和老板站在床前,边上还有几个伙计。“把你的东西挪到耳房去!然后赶快去把床单洗了!现在,你归我管了!”
瑞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站起来左右张望,叫道:“阿财,阿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别喊了,他们欠了赌债,把你卖给我们抵房钱了!”
“不可能!我是姜老爷买的,他们也是,他们不能卖我!”瑞喜不相信老板娘说的话。
“什么不能?!阿财说了,他是你叔叔,他当然能卖你!”老板拿出一张卖身契,在瑞喜面前晃了一下,说:“我花了钱了,你要不好好干,打断你的腿!”
瑞喜不甘心,拿起包裹来,想跑出去。可老板立刻揪住她的头发,重重把她扔到了墙上。随即,老板身边的人冲上来,对着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到把她打得昏死过去。
瑞喜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睡在旅店耳房的地铺上。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在身上摸索起来。还好,她在自己贴身衣袋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沾上了血迹的银票。昏暗的灯下,瑞喜拿出针,小心地把银票缝在了云静送她的阴丹士林旗袍的衣衬里面。
从这天开始,瑞喜被关在旅店里做苦力,每天要清洗很多很多的被单。瑞喜自己也不明白,这个小小的旅店,哪里来的那么多被单,而且还是很漂亮的被单!瑞喜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多想,她只想逃出去,可白天老板娘总在她身边晃悠,晚上门又在外面被锁住了。瑞喜没有办法,为了找到小姐,她只好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翻墙出逃。但逃跑没有成功,她的腿却摔断了!
“你看你这个小姑娘,欠我的钱不还,还要偷偷跑路!哼!”
瑞喜腿上打着石膏坐在床上,看着对面抱着双手的老板娘,哭着说:“老板娘,那两个人真的不是我亲戚,他们只是我家老爷太太的跟班儿。”
老板娘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是,不管怎样说,他们欠了店里很多钱,你是跟他们一起来的,当然要替他们还。你看,你现在又摔伤了腿,还是我掏腰包请医生给你治病,这个怎么算?”
瑞喜擦着眼泪说:“谢谢老板娘,我一定还你的钱。”
“怎么还?”
“我不跑了,留下来给你做工,直到钱还清为止。”瑞喜低声说。
“嗯,这还算有良心。你好好做,做足三个月就可以走了。”老板娘看着瑞喜倔强的样子,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儿,叹口气,无奈地说。
老板娘的这句话,让瑞喜有了希望。她每天拖着打了石膏的腿清洗被单的时候,都会用一块小瓦片在墙上划一道。不知不觉间,瑞喜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多月,而那面斑驳的墙上,也已经有了一排“正”字。
这天,瑞喜正在洒水、扫地,老板娘从屋里出来,叫道:“瑞喜!我这里没有人手了,你跟老板去送东西。别想跑啊。”
瑞喜放下手里的扫帚,答应:“是。我不会跑的,老板娘,三个月还没到,我不会走的。”
瑞喜背着打成大包的床单,跟在老板身后,转了几条小胡同,来到了宜春院的后院。老板把洗好的床单交给老鸨,接过钱细细数着,瑞喜站在旁边,面对老鸨像选东西一样挑剔的目光,好不自在。
老鸨看了瑞喜一会儿,指着房檐下的一堆床单,说:“小姑娘别愣着,去把那些床单整理一下,拿回去。”
瑞喜赶忙跑过去,麻利地把床单弄了个包袱拿在手里。
老板数好钱放进兜里,对老鸨说:“正好,再会。”说着就要走,老鸨看了一眼瑞喜,轻声对他说:“这么嫩的小姑娘在你那里做苦力,真是可惜了,要是在我这里早就赚大钱了!”
老板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瑞喜,瑞喜的脸蛋儿白里透红,身材苗条,向老鸨点了点头。
瑞喜数着墙上划的道道,天天盘算着离开的时间。终于有一天,三个月时间到了,她决定去找老板娘。
瑞喜到老板娘房间时,老板娘正在数抽屉里的钞票,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这个老东西,又把钱拿去赌,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看到瑞喜进来,拉长着脸问:“你有什么事儿?”
“老板娘,今天我已经在这里做足三个月工了,我欠你的钱已经还清了。”
“啊?不会吧?”老板娘一脸诧异地说,“噢,现在我忙,等一下我算算看。瑞喜,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小姐。”瑞喜说。
老板娘问:“你知道你家小姐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她的。”瑞喜说着高兴地出门去了。
瑞喜才走,老板就回来了,老板娘顿时没好气儿地大声骂道:“你这死鬼,又去赌了。店里的事儿也不管。”
老板假装不知道钱的事情,问:“店里有什么事儿吗?”
“瑞喜这丫头要走了,店里少了个劳动力又要多请个人。”老板娘想起瑞喜要走,心里也在算计。
“为什么走?她不是答应留下还债吗?”
“答应她干三个月后走人,已经到日子了,这丫头心里有数,自己算着呢。她一定要去找她的小姐,是不会答应留下的。”
老板嘿嘿笑着,说:“有办法了,再捞一笔。”
瑞喜收拾好行李来和老板娘告别的时候,心里高兴,就没有注意到老板娘的脸色。老板笑着对她说:“瑞喜,我正要去给客人送被单,你再帮我一下好不好?帮了我这个忙,你就可以走了。”
看到瑞喜点头,老板娘递上包裹,又把几张钞票塞在瑞喜手里,说:“瑞喜,这算你送货的小费吧,路上走好啊。”
瑞喜抱着包袱跟在老板后面,问:“老板,今天送到哪家店啊?”
老板哼着小曲儿,头也不回地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瑞喜看到包袱里的被单露出一角,上面印着“秦记饭庄”,放慢脚步,说:“老板,错了,你走错路了。”
“什么走错了,没错儿,前面马上就到了。”老板一指远处妓院的灯笼。
瑞喜警觉地站住,说:“不对,老板,那是宜春院,这些被单不是那里的!”
“我说是就是,你赶紧给我走,不然对你不客气!”
老板赶忙过来拉瑞喜,瑞喜挣扎着大声喊叫:“你放开我,放开!”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把老板推倒在地,撒腿就跑……
终于逃出虎口,在上海举目无亲的瑞喜只得又来到了圣心贵族女子学校。但从早等到晚,她不仅没有找到云静,甚至连黛西的影子也没有看见。绝望地站在校园里,瑞喜的脸上带着汗水,眼睛里含着泪水,在心里喊:“云静小姐!黛西小姐!你们在哪儿?”
2
除了学校,小姐还会去哪里呢?瑞喜又来到了电影院外,可等到最后一批散场的观众走光了,瑞喜还是没看到小姐的影子。她木然地靠在卖票处的栏杆上,看着电影院的霓虹灯和地上映出的颜色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她身后电影广告画上的一盏灯。灯下,还有一个穿着花衣服的乡下女孩,也靠在墙边可怜地四下张望着。
电影院旁有一个小面摊,昏暗的马灯下,红红的炉火和热汽显得异样的温暖。瑞喜站在小摊前犹豫着,手里攥着老板娘给她的几张钞票,犹豫着是不是买碗面吃——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终于忍受不了香气的诱惑,瑞喜要了一碗面,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张低矮的小方桌,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穿花衣服的乡下女孩胆怯地靠近瑞喜,看着瑞喜碗里的面,咽着口水。瑞喜看到女孩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放下碗向她招招手。女孩羞涩地坐到瑞喜身边,瑞喜把碗推给她。女孩看了瑞喜一眼,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瑞喜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玲。”
瑞喜和小玲吃过面,躲在巷子尽头避风。听完瑞喜的故事,小玲问:“瑞喜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也许你家小姐想家,已经回去了呢?”
瑞喜说:“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唉,小姐只要跟黛西在一起就会没事儿的。”
小玲叹息一声,说:“大上海找个人可真难啊。我来上海,也是要找人。我要找的老乡翠花姐在制衣厂,找到她就有活干了。她出来都三年了,每次写信都说上海好,我怪羡慕的,找到她,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唉,可是,不知道啥时候才找得到。我除了种田、纳鞋底、做饭,其他的活都没干过,制衣厂会要我吗?”
“咱俩都是大活人,嘴长在身上,还怕问不到去制衣厂的路吗?东北那么远你都来了,制衣厂还能比东北远?你说呢?”瑞喜安慰着小玲。
小玲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瑞喜也觉得有些冷,就从墙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撕下来,然后用火柴点着。她们簇拥着火,立刻暖和多了。小玲把周围的废木头也捡了过来,火堆越来越旺。小玲不冷了,话又多起来:“瑞喜姐,你定亲了吗?”
瑞喜害羞地摇头,问:“你呢?定亲了?”
“定了,他叫大柱,高高大大的,肩膀宽宽的,有啥烦恼,在他肩膀上一靠,就都好了!对了,瑞喜姐,你靠过男人的肩膀吗?”
瑞喜又摇摇头……突然瑞喜高叫一声:“制衣厂呀!”她把火堆里一张已经烧了一半的纸扒拉出来弄灭,摊到小玲面前:“看到了吗?制衣厂的广告,他们在招人!”
3
靠着那半张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报纸,瑞喜和小玲进了一家制衣厂。
厂房的墙上贴着工作规章制度,机器噪音在厂房内外振荡着。瑞喜全身都挂满了棉花絮,戴着口罩,费力地推着一车布料往前走。实在太闷了,她停下来,把口罩猛地摘下,大口呼吸着其实一点儿也不新鲜的空气。但就是这样,还是被监工看到了,对着她高声吼叫道:“不许偷懒,快点儿!想磨洋工,明天就把你开了!”瑞喜咬咬牙,赶紧戴上口罩,把车推走了。
中午,瑞喜、小玲和其他疲惫的女工一起,在拥挤的食堂里吃饭。她们每个人端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简单的素菜。旁边的女工听到小玲说话,悄声问:“听口音你是东北的吧?和我们组的翠花说话一模一样。”
自从来了上海,小玲还是第一次听到老乡的消息,她惊喜地问:“翠花姐?她和你一个组?她在哪儿呀?哎呀妈呀,可有消息了!”
女工没想到小玲真的认识翠花,端起饭盒躲避着站起来,闪烁其词地应付道:“嗯,没有,她现在不在我们组了。”
“那她上哪儿去了呀?我前几个月还接到她给家里寄的信,这才来上海的呢。你别走啊,你告诉我翠花姐走了有多久了?”
女工走了,瑞喜和小玲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每次吃午饭的时候,小玲和瑞喜都想和那个女工说话。可那个女工却好像故意躲着她们一样,再没有被她们俩找到过。
有一天中午,小玲和瑞喜正一边吃饭一边说着翠花和那个女工,突然,一个英俊青年举着照相机对着小玲“咔嚓咔嚓”地拍照,小玲呆住了,瞪圆了眼睛。
瑞喜走过来,小玲立刻像得到了保护一样躲在了她身后:“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拍照?”
“哦,对不起,我是该打个招呼的,但是,我觉得她的神态很自然,所以就拍了,对不起。”青年说着,指了指瑞喜旁边,问,“这儿有人吗?我可以坐吗?”
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同意,青年端着饭盒在瑞喜旁边坐了下来,他看了看瑞喜围裙上的号码,是199号,笑着说:“我是报社的记者,想做一个劳工专题,所以要了解一下工厂的情况,把真实情况告诉读者。现在,社会上都很关心劳工,很希望改善劳工的待遇,所以,这个采访很有意义。”
瑞喜点了点头,问:“那么,如果这里情况不好的话,报纸上登出去了,工厂会改善吗?”
“当然会!社会各届都会呼吁的,一呼吁,力量就大了。对了,我可以拍你吃饭吗?”
瑞喜听他这样说,大方地答应道:“好的。”
青年站起来,对着瑞喜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问:“我刚来,不了解情况,请问一下,厂里多久吃一次肉啊?”
“肉?我们已经来了一个月了,一次都没吃过,也许过年会有吧。”小玲说,“还吃肉呢,菜里要是有油就不错了。你看,这菜汤里,连点儿油花都不好找。”
青年很自来熟地把瑞喜的饭盒接过来,看了看说:“哦,真的是全素呢!”
小玲看了一下青年的饭盒说道:“你的有排骨啊,那咋办?把你的饭换给瑞喜姐呗,你一看就是技术工,不累,不要那么多油水也没问题!”
瑞喜推了一下小玲:“别乱开玩笑。”
“换就换。”青年真的把自己的饭盒给瑞喜,又说,“我还想问一下,你们每天的工作时间有多长?”
瑞喜正要回答,监工跑了过来,拉住青年,连珠炮似的大声喊道:“哎呀,少爷!我说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少爷,您怎么能在这儿呢?还吃工人的饭!真是我没有照顾好,罪过,罪过啊!走,到那边吃小灶去,专门给您烧了腌笃鲜,快走!快走!老爷要是知道您在这儿,还不定怎么怪我呢!”
青年被监工拉走的时候,回头跟瑞喜说:“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瑞喜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他已经被工头拉走了。
监工嘴里的“少爷”,叫吴烈,是瑞喜工作的这家纱厂老板吴贵山的儿子。作为记者,吴烈对父亲经营企业的方式很不满意。他在做了一番采访后,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室。
在气派的办公室中,吴贵山坐在太师椅里,悠然地抽着烟斗,听儿子慷慨陈词:“爸爸,您这样做是很不公平的!制衣厂的工作很辛苦,可是伙食却那么差,工人的健康怎么保证啊!而且,听说工作时间超过了12小时!”
看儿子停顿了下来,吴贵山沉着地说:“你说完了吗?”
吴烈想了想,说:“嗯,还有,您必须让她们一个星期至少吃一次肉!还有,蔬菜应该有选择,不能同样的青菜就一种,一吃就是半个月!”
吴贵山看了看儿子着急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吴烈生气地坐在沙发上,对父亲说:“爸爸,请您不要笑!这是我严肃的意见!”
“好啦,儿子啊,你看到的只是个别现象!再说,你想想,你爸爸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我保证,这只是一些工人的牢骚,她们大多是乡下人,喜欢抱怨是她们的本性。其实,事情根本就是被夸大了!我肯定,你下回再去看的时候,一定比现在大有改观!”
吴烈有些不相信,探出身子说:“爸爸,我不是以儿子的立场在跟您说话,而是以报社记者的身份在跟您说话。我们的报纸,是同情劳苦民众、立志改良社会的,不是女人画报那种无聊、轻浮的东西!如果您不改善伙食,我会以一个正直记者的立场来向全上海报道!”
吴贵山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儿子啊!你果然像我,认准了什么事情就挖空心思地干!门儿精啊!可是,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你既然对女工的生活状况兴趣那么大,为什么要当记者?为什么不听我的,回来继承制衣厂?那样,你不是更能让她们过上好生活吗?别说你想让她们天天吃肉,就是天天喝牛奶、吃鱼子酱也行啊!儿子,你赶快辞了记者的工作,回来接班吧!明天就可以上班!来,过来!”
吴烈不知所措,吴贵山一把把他按在了自己的椅子上,说:“怎么样?只要你愿意,从明天开始,这个位置就是你的!等你当了家,到时候我们再讨论女工的伙食,或许我们的共同点会比现在更多!”
吴烈从椅子上弹起来:“爸爸,我不能!如果我只管理这一个厂,那么凭着我的良心,工人们可以过得不错。可是,全上海、全中国有那么多工厂的工人,他们的生活状况同样值得担忧。我要坚持做一个记者,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监督更多的工厂,让更多的工人在舆论的帮助下,改变他们的命运!”
吴贵山看着血气方刚的儿子,摇摇头说:“过几年,你就会明白的。”
吴烈问:“那伙食的事情,您到底能不能落实?”
吴贵山笑笑,肯定地说:“能啊,当然能!下回你来看就知道了。”
吴家少爷当然不知道,因为他的采访,198号小玲和199号瑞喜被监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而且还被罚加夜班。后来,当监工指挥一个工人把墙上的工作时间表撕下来,换上新的时间表时,瑞喜只能假装没看到,而且远远地看到吴烈又来采访,她也只得赶紧避开。看到吴烈在新的工作时间表前面拍照,瑞喜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但是,当监工和吴贵山以为吴烈只是个毛头小伙子,很容易糊弄的时候,吴烈却在厂房外的小路上,亲自验证那些时间表的执行情况。当他看到工人们依然按照平常时间下班时,他非常气愤,悄悄跟在女工们身后,想要把情况彻底弄清楚。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女工来到她们的宿舍外,吴烈远远地看到那些疲惫不堪的女工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一回来就躺在床上,而是拿着小板凳坐在了路灯下,有人还在吆喝:“快!快!今天是礼拜天,又该读信了。”
吴烈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到瑞喜被女工们围着,帮她们读信。他悄悄走近,想听得更清楚些——
“小红,你好!庄稼已经都收了,今年米比平时少,刚够吃。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希望你能早点儿回来,趁爷爷眼睛还能看到的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爷爷对不起你,背的债都让你来还。你从小就没过上好日子,但愿嫁个身体好、心地好的男人,不愁吃不愁喝,以后过上好日子。家里的女儿红,再穷也不会卖的,等你出嫁那天,大家一起喝个痛快。”
叫小红的女工哭了。吴烈蹲在不远处,心情很沉重。
4
瑞喜在工厂的日子,一如既往。到了吃饭的时候,几个监工在监工办公室里躬着背,聚在一起打牌,身边的收音机里还放着音乐。瑞喜给他们把饭端进来时,收音机里娇滴滴的女主播正在说:“下一首是电影《野草闲花》的主题曲,是王玫瑰小姐点播给他的未婚夫章建英先生,希望他早日出差回来。”
熟悉的旋律,像水一样溢满了瑞喜的周围,霎那间,几个监工粗鲁的打牌声仿佛不存在了,瑞喜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想起自己跟着云静一起从电影院里走出来,云静走在前面,自己抱着一堆零食跟在后面,两个人都兴高采烈;想起在圣心贵族女子学校的校园里,云静在背台词,自己在一旁给小姐提词;想起自己和云静在一起跳绳,她们一起跳跃着,阳光洒在小姐的发梢,也在随着她的节奏欢快地跃动……正遐想着,一个未熄灭的烟头扔到了瑞喜脸上,有个声音厉声呵斥道:“木头!发什么白日梦!赶快干活去!”
瑞喜看看身边的人,回到了现实里,咬咬牙,出了监工办公室,去食堂吃饭。
“红烧肉啊,今天有肉!”女工们在飘着肉香的食堂里高兴地看着彼此饭盒里罕见的肉。瑞喜找到小玲,和她坐在一起,从自己碗里挑了几块肉,放进了小玲碗里。
“瑞喜姐,我知道你对我好,虽然我爱吃肉,可你也缺油水啊,多难得啊!”
看小玲要把肉拨回给自己,瑞喜故意摇头说:“我不吃肉,因为我信佛,今天是十五,应该吃素的!”
“真的?”小玲的脸上乐开了花,“那我都吃了啊!”
瑞喜看她吃得香甜的样子,疼爱地替她捋了一下头发。
这时,吴烈出现了,监工带着他四下里转悠:“少爷,您瞧,伙食里不是有肉吗?她们吃得香着呢!一个个都吃得脸蛋儿红扑扑的!”
吴烈看到了瑞喜和小玲,又过来坐在她俩旁边,说:“你们好!又见面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啊?我只知道你们一个是198号,一个是199号。”
小玲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吃饭。瑞喜看了一眼监工,没说话。吴烈感觉到她们的戒备,跟着监工到别处去了。
看着吴烈的背影,瑞喜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有肉,是做给少爷看的。”
小玲不明白瑞喜的意思,笑着说:“他要是天天来,我们就天天有肉吃了。”
“想得美。”瑞喜一边笑着和小玲说话,一边看着远处的吴烈。吴烈正好也向她们投过来关注的目光,两个人在视线相撞的瞬间,都同时把头转开了。
下午,瑞喜正费力地推着一车衣服,突然感到轻松了好多,转头一看,竟是吴烈在帮她推。
“199号,请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平时都没有肉吃,就是今天才有的?”吴烈悄声说,“我知道,他们在做假。你们工作的时间跟时间表上的不一样,我观察过了,你们12点才下班,6点下班的是另一班工人,对不对?”
瑞喜停下来,惊讶地看着他,问:“你调查过了?”
“是的,我是认真调查这件事情的。”
“那我告诉你,肉、时间表都是做给你看的。我们几个月都没吃过肉,每天从上午7点工作到晚上12点。”瑞喜的话才说完,就听到监工在远处喊:“少爷,您到哪儿去了?我给您买水果来了!”瑞喜赶快把车推到拐弯处,匆匆走了。吴烈想了想,没有跟上去,故意等她走远了才答应:“来了!”
吴烈没有去吃监工买来的水果,而是去了父亲的办公室。
“爸爸!您糊弄我是没有用的!您糊弄得了自己的良心吗?!您这样弄虚作假,是为了平息我的怒气吗?我告诉您,我更加愤怒,因为您不仅不人道,而且还虚伪!爸爸,如果经济发展了,良心却萎缩了,那是见利忘义。您如果还不改善,我就,我就……”
吴贵山没有想到儿子这么固执,也非常生气:“烈儿,我是你父亲,你这样说话,我不打算再糊弄你了!因为,你不值得我浪费感情和耐心!你去看看,上海哪个厂不这样?不这样,经济能发展吗?你想说登报纸,是吧?不会有人管的,现在工会都不管。我做的都是大家认可的呀!谁不想干我也不勉强,现在难民有的是,我给她们工作,就是最大的慈善!你光说空话,能给难民解决什么?我不给她们肉吃,可至少还有青菜和粮食吃。如果经济不发展,都像你那样说空话、靠良心,大家都得饿死!”
吴烈想了想,说:“经济的道理我说不过您,但是,如果这个月工人的伙食还不改善,下班的时间还不提前,我就自焚!在您的厂区里自焚!用我的生命来照亮黑暗!”
吴贵山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自焚?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受之父母,你有什么权利这样?”
“工人也是人,她们的命也是受之父母,我们也没有权利这样虐待她们!”
面对儿子的幼稚,吴贵山一时语结。
“我说到做到。下礼拜还不改善,我就自焚。”吴烈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吴贵山烦恼地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摔到了地上。他坐在椅子上,良久,拿起了电话,无奈地说:“老汪,我那儿子又给我将军了,明天让他到厂里去,按他说的办吧。”
5
瑞喜和小玲下班回到宿舍,正遇到监工老汪带着两个男人抬着一个担架从她们身边走过。担架上是一个女工,她忽然从担架上滚到地上,跑了几步,然后体力不支,跌倒在瑞喜旁边,抱着瑞喜的腿,边咳嗽边用微弱的声音喊着:“我不去,我不要死!”
老汪用手帕把她的嘴堵住,把她架走了。看到女工们都过来看,老汪朝她们喊道:“看什么看?!都不想活了吗?滚!”
瑞喜、小玲和几个女工悄悄跟着老汪来到了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旁,在远处墙角的掩护下偷看。老汪和两个男人把担架抬进去以后,走出来,锁上了门。“放我出去,我不想死啊。”听到里面传出的哭喊声,瑞喜不禁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她身边的女工悄声说:“得了肺痨的人,就关在里面等死,从来就没有人出来过。”
瑞喜忽然醒悟过来,问:“那,小玲要找的翠花,也是……”
女工点了点头,说:“你们那时刚来,我们都不敢说。”
“原来,翠花姐她已经……”小玲一把拉住瑞喜,哭了。
第二天,老汪给女工们训话说:“昨天晚上的事儿,你们都看到了,我希望你们都忘掉!告诉你们,谁敢走漏消息,说工厂里有病人,就送谁进去,跟那些快死的关在一起!肺痨这东西,一传染上,十有八九是要死的!再说一遍,这可不是件小事儿!谁说谁死!”
老汪感觉到了瑞喜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走过来,说:“尤其是你,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再犯就不是夜班的事儿了,是去见阎罗王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以后没几天,小玲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
一天晚上,女工们又围在瑞喜身边,瑞喜在帮她们写信。小玲搓着粗糙的手,边想词边说:“大柱,上海天气很好,比咱们那儿暖和。我买了新衣服,大家都说穿着可俊了,还有,老能有肉吃,工作也不累,睡觉管够。嗯……对了,我现在又胖了些,脸蛋儿红红的,你就别担心了,照顾好我奶奶。我正在帮你织围巾,上海的毛线好,可暖和了……”
瑞喜看了看小玲蜡黄的脸,还有破烂的衣服,难过地低头继续写。
小玲慢慢地抽泣起来,说:“我啥时候才能熬到头,攒钱回家啊?别说办嫁妆了,我现在寄完给奶奶买棉袄的钱,剩下的钱连路费都不够。奶奶,上海可好了,有大世界,有城隍庙、百货公司,都老热闹了,我有了钱,就把您接来玩……”
小玲正说着,忽然冲到一边,扶着墙剧烈咳嗽,她用白毛巾捂住了嘴。瑞喜过去扶她,发现小玲的毛巾上有鲜红的血迹,赶紧把小玲扶上床,用清水给她擦脸。
“瑞喜姐,我不会是得了肺痨吧?”小玲担心地问。
瑞喜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你大概是感冒,会好的。”
小玲听了瑞喜的话,叹口气,从枕头边拿出一条没有织完的围巾,看着瑞喜说:“毛线,毛线不够了,瑞喜,你帮我买回来,好吗?”
瑞喜哽咽着说:“好的,你放心吧。小玲,别着急,我明天就去医院找大夫,等你好了,我们接着织。”
第二天,瑞喜冒着被赶出工厂的危险,没有去上班,去了医院。可任她怎么向大夫求情,大夫都不愿意出诊,只是说:“小姐,听你讲的症状,我觉得她患的是肺痨,你把她送到医院里来吧。我们本来就是慈善医院,人手不够,没办法出诊。把你的朋友尽快送来吧,而且要注意,不要被传染上。”
“我们也想让她住院啊,可是,大夫,我们的钱不够住院啊!”瑞喜哭着求大夫。
大夫同情却又无奈地看着她说:“那你再想想办法吧,我们医院已经是全上海最便宜的了。要不我先给你开点儿便宜的药试试吧,真的没其他办法了。”
瑞喜听到大夫这样说,知道只能如此,失望地靠在墙上,等着大夫开药。一转头,却看到吴烈在走廊的那边,正拦着一个才从病房出来的护士说话。
“我想请问一下,病人如果病情实在危急,而又付不出医药费,你们会怎么办?”
“这个,我们医院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护士的话没有说完,吴烈就已经远远看到了瑞喜,他赶快对护士说:“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吴烈追上来时,瑞喜已经拿了药,往医院外面走了。吴烈跟着瑞喜来到街上,一路不停地问瑞喜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可以帮她。见瑞喜只顾埋头走路,吴烈急了,一个箭步冲到瑞喜前面,拦住她说:“给你,这是我的名片。不错,我是吴贵山的儿子,但我更重要的身份是报社记者,我们的报纸是专为劳工服务的,你可以看一看。”
瑞喜认真地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名片,但没有接。
吴烈又说:“如果你信不过我,那你有问题的话,可以找厂里的工会;厂里工会解决不了的,还有全上海的总工会。你要地址吗?我写给你。我知道你识字!”
瑞喜听到这话,愣住了,转头问吴烈:“你怎么知道?”
“我为了看工厂是不是准时下班,在工厂宿舍蹲点,你经常给女工们写信、读信,所以,我知道你识字。”
瑞喜点了一下头,正想和吴烈说话,却看到监工老汪正拎着酒瓶哼着歌走过来,还隔着老远,就在大声喊叫:“少爷,你在这里呀?老爷在到处找你呢!”瑞喜的脸色一下子又回复到漠然的表情,低下头,快步走了。吴烈看着瑞喜的背影,跺跺脚,也不理睬老汪,转身就走。
吴烈回到家时,父亲吴贵山正抽着雪茄在露台上看报纸。看到儿子进门,吴贵山笑咪咪地挥舞着报纸说:“儿子,快来看看这个。你们的报纸,不要整天报道一些社会的阴暗面,还是要多看看光明的一面。你这回该放心了吧?我们贵山制衣厂不是什么地狱,你爸爸也不是吸血鬼。”
“爸爸,我,我没这么说。”
“你没那么说,可是三番五次地调查,好像我们不是父子,倒是竞争对手。说实话,我的老对手,永胜制衣厂也没这样过啊。”
吴烈把报纸接过来,看见上面登着吴贵山的照片,照片旁写着“国货英雄”四个字。他边看报纸边说:“爸爸,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需要公平。我不是针对您,其他所有有问题的工厂我们报社都有人。爸爸,我已经是很幸福的人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幸的人,我想,应该让他们过得好一些,这样才会世界大同。”
“好了,我不想听这些。你已经被洗脑了,说不清楚。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别的事情。”吴贵山说着,拿出一张照片,“娜娜下个月就要从美国回来了,她来信说,她要跟查理订婚。查理你还记得吗?就是大新百货公司老总的二儿子,在美国跟你妹妹同学。”
吴烈问:“是吗?那不是很好吗?他俩一定志同道合。”
“听说你对制衣厂没有兴趣,娜娜说,希望由查理来管理制衣厂。查理说,他很看好这个制衣厂。”吴贵山饶有兴趣地盯着吴烈,期待儿子会很激烈地反对。
但出乎他的预料,吴烈随手扔下报纸,笑着说:“爸爸,那太好了!您可以安心退休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很可能会失去财产掌控权?我们姓吴的产业,到头来落到一个外姓人手里,就算他是女婿,可也不姓吴啊。”
“爸爸,我本来就没打算要那些钱,我有手,有头脑,可以自食其力,这样很好,您不用为我操心。就算是我继承,我也把钱全部用来盖学校,还有养老院和孤儿院,为社会造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