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阴丹士林(出书版)》作者:鄢颇【完结】 > 《阴丹士林》作者:鄢颇.txt

第一章 磨难.2

作者:鄢颇 当前章节:10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3:55

“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

听到儿子如此肯定的答复,吴贵山再也不能忍受,他伸手举起拐杖砸到了儿子的肩膀上,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我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家业,竟然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你宁可把它送给别人!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要是不收回刚才的话,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吴烈看了父亲一眼,捂着被打的肩膀,扭头就出了门。

6

工厂里,又有几个女工被抬走了。大家都知道她们被抬去了哪里,可都缄默着。瑞喜也尽量不在小玲面前说起这些。

小玲看着枕边没有织完的围巾,担心地看着瑞喜问:“瑞喜姐,你真的不会被我传染吗?”

“不会,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个老中医说了,我喝了他那副药,就没有问题,就是铁打的了。”瑞喜心里也忐忑不安,但还是尽量安慰小玲。

“瑞喜姐,如果我死了……我没有别的心愿,瑞喜姐,你就帮我给大柱写封信,让他重新娶媳妇,别等了。他傻着呢,要是不告诉他,他就会一直等,死心眼儿啊。”小玲边说边笑,却流着泪。

瑞喜帮她擦干泪,哽咽着劝她:“别想那些,你会好的。我们还说过,等领了工资,我们就离开这儿!我们一起找新工作!”

第二天,瑞喜去找监工老汪,问能不能帮小玲预支这个月的工资。老汪没等瑞喜说完,就拍着桌子叫道:“想得美!她没干满半个月,不行!一分也不给!”

没有拿到钱,瑞喜还是去了医院。拿了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大夫说:“大夫,对不起,我今天的钱不够,能不能迟一些时候给?我给您写欠条。”

没想到,大夫却回答她说:“不用了,有人都替你预付过了。”

会是谁呢?瑞喜想了又想,觉得只可能是吴烈!瑞喜想起上次看过吴烈的名片,努力回忆起上面的地址——正好顺路,她决定去当面好好谢谢人家。

瑞喜的到来,让吴烈非常意外。他看到瑞喜很不自在地坐在椅子边上,双手不自然地搓着,不好难为她先开口,赶紧说:“我早就给你说过,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会很乐意。”

“我,我想给你写个欠条,按上手印,等发了工资,我就还你钱。”瑞喜低着头说。

“没关系,不用写了。我还可以多借给你一些,你需要多少?几块大洋?”吴烈把几块大洋拿了出来,又说,“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去买药,你的朋友病了,是吗?如果她病了很久,吃了很多次药,但还没有起色,那就应该住院。”

说着,吴烈拉起瑞喜就往工厂方向跑。还没跑到宿舍,有个女工看到瑞喜,凑上来,俯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瑞喜听了,神色大变,疯了一样跑向宿舍。吴烈不知道瑞喜听到了什么,只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狭窄的宿舍里,一壶水还在炉子上冒着热汽。瑞喜冲进来,看到小玲的床上一片狼藉,人已经不在了!瑞喜哭喊着,又疯狂地跑了出去,吴烈不明就里,也跟着她跑。他俩跑到废旧仓库外面,看见仓库的门被风吹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瑞喜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大叫着:“小玲!小玲!”

仓库里回荡着她颤抖的声音。吴烈听了,抓着瑞喜的肩膀说:“瑞喜,如果这些事情不披露出去,还会有千千万万的翠花和小玲就这样死去!一个对工人没有责任的工厂——没有任何预防措施,让工人病了自己等死,甚至扣着工资不发,还连丧葬费都不出,这是什么工厂?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瑞喜看着他,没有吭声。她太伤心了,没有精力去想这位少爷的话。

那天晚上,瑞喜最后一次为女工们写信:“小玲、王姐、小凤、云儿、菊芬还有我们不知道姓名的各位姐妹,肺痨夺走了你们的生命,你们今生没过上好日子,但愿在另一个世界里,可以吃得饱、穿得暖,和亲人在一起,不吃苦不受累,过上你们想过的日子。我们会想念你们,尽量帮你们照顾家人,完成你们未完成的心愿。”

瑞喜把这封信烧了,她不知道小玲和那些女工能不能收到她的信,但这信,却刻在了她心里,也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找到吴烈,告诉他工厂里丑恶的一切!

繁华的上海每天都在演绎着各式各样的离奇故事,就连凶杀、暴富这样的新闻,也不能让上海人动容。但是,当报童在热闹的街道上挥舞着报纸,高声喊着“看报,看报!看贵山制衣厂黑幕!看女工冤魂不散!看报!看报!爆炸性新闻,百年不遇”的时候,麻木的上海人还是震惊了!

当然,最震惊的人,莫过于吴烈的父亲吴贵山。

把印着瑞喜头像的报纸重重扔在桌面上,吴贵山坐到办公桌前,咆哮着应付那些趁火打劫想要退股的股东们。“他们都是趁着乱,假装自己是有良心的绅士,无非就是想多要几分红利罢了。对他们,我从来没有看走眼过,对儿子,我却是……”

是啊,对于他的儿子,他能怎么样呢?而吴烈,为了瑞喜的安全,已经在基督教女青年会为瑞喜找了一间临时住房。

“瑞喜,这几天你很危险,我想你还是安心呆在这里,避一避为好。工作的事儿,过一段时间我会重新帮你找的。这是我女同事的房间,很安全的。她最近回南京去了,所以空出来了。”

安顿好瑞喜,匆匆回到报馆,吴烈面对的,同样是一场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浩劫:报馆内一片混乱,警察在柜子上贴着封条。总编苦恼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吴烈进来,对他说:“小吴,有人给我来过电话,说不登出道歉启示,说制衣厂的新闻是假的,报馆就要被查封!你看,今天真的查封了!非说我们这里有地下赤色出版物!真是无稽之谈!这纯属报复和诬陷……”

话说到一半,总编突然停下了,目光停在门口。吴烈转过身去,看到父亲吴贵山正威严地站在门口。他心里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和总编话里的意思,冷冷地看着父亲,一腔怒火,似乎要把眸子点燃。

吴贵山站在门口,没等儿子发作,先冷冷地对报馆的人说:“对不起,诸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吴烈单独谈谈。”

众人都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俩怒目相向。

“爸爸,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在披露制衣厂的肺痨事件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您手下的人瞒上欺下,您并没有那么残忍。可是,在了解制衣厂刻意隐瞒之后,我对您的看法彻底改变了!没有您的授意,下边的人根本不会这样做!您就是这个罪恶事件的核心策划者!然后,您又要封杀报馆,用金钱来践踏民主!我真的发现,我太不了解您了!”

“我和你有同感,我们是相互太不了解了!我想告诉你,凭你天真的亢奋,总有一天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为你对家族所做的伤害内疚!今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回归家族,以往的一切,算是你、我为这个乱世交的学费,咱们一笔勾销;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你就继续做改良社会的白日梦,我们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父子!其实,最没有权利批评制衣厂的是你!在没有制衣厂以前,我不过是个贩棉花的小商人。没有制衣厂,我不可能把家从江北搬来上海,也不可能送你和你妹妹去美国。不去美国,工会、民主你怎么会了解呢?如果说制衣厂是地狱,那你就是吃着地狱的面包长大的,你还抱怨什么呢?如果你想跟地狱划清界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地狱的气味已经渗透在了你的血液里,是洗不干净的!如果今天没有想好,那么,不急,你可以考虑成熟以后再找我。”

吴贵山一口气儿把话说完,打开门正要出去,吴烈在他身后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好了。我不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吴贵山僵直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时间仿佛静止了。终于,他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7

毕竟父子情深,父亲的失望,让吴烈的心都快碎了。虽然他从来都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它要疼的时候,谁也控制不了!吴烈悲痛欲绝地回到教会宿舍。原本只是想看看瑞喜在这里是不是安全,有没有被父亲的手下找到,却不想,房门虚掩着,敲了半天都没人答应。吴烈推门进去,发觉瑞喜晕倒在床边的地上。他连忙把她扶起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额头温度高得烫手。吴烈把瑞喜抱了起来,冲出门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着:“帮帮忙!叫救护车!”

瑞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顺着胶管落下,她的脸烧得通红,体温一点儿都没有下降。医生悄悄把吴烈叫到走廊上对他说:“吴烈,咱们俩是同学,我就直说了吧。瑞喜已经染上了肺结核,现在打了抗生素,照理说,应该退烧了,可是……如果能扛过今晚,明天醒过来问题就不大了。如果醒不过来,那就很难讲了。”

“是我害了她!是我爸爸的工厂害了她!我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意让一个无辜女孩去承担这些!”吴烈脸色苍白地自言自语,苦恼地闭上了双眼。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还有,现在她的状况,很容易传染,你就不要进病房了,在外面呆着就好,透过门上的玻璃一样可以看到她。”

这一夜,吴烈没有在玻璃窗外面看瑞喜,而是戴着口罩,拉着瑞喜的手一直陪在她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帮她擦汗,不时和她说话:“瑞喜,你要好起来,你要挺住,我在这儿陪你。不管怎么样,你要好起来,好起来才能看到你惦记的一切!听见了吗?”

瑞喜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死死拽着吴烈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肤里……终于,她的眼睛慢慢、慢慢地睁开了。

吴烈飞快地把口罩扯下来,把瑞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激动地哭了。他不敢想象,要是瑞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怎么能安心……

瑞喜恢复的那些日子,吴烈整天都陪在她身边,用轮椅推着她晒太阳,搀扶她慢慢散步……这一切,都被吴家的下人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了吴贵山。

“老爷,少爷天天都去。这女的本来说是没救了,少爷守了一夜跟她说话竟给叫醒了!据说整个医院都觉得不可思议。您说怎么办?”

吴贵山眉头紧锁,桌上吴烈照顾瑞喜的一张张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重重地在烟缸里把雪茄按灭,说:“算了,算了。我不可怜这个女人,但是,我在乎吴烈付出的心血。再断绝关系,有一点也是变不了的,他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他说完,无力地靠到椅子里,似乎瞬间就苍老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吴烈并不知道父亲说过这样的话,更不知道瑞喜就这样躲过了一劫。瑞喜的病好了以后,吴烈送她去了教会宿舍,还买了鲜花送给她。

回到房间,瑞喜捧着鲜花,不好意思地说:“吴先生,谢谢你!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把欠你的钱都还上。还有,我住院那么久,一定花了很多钱。”

“瑞喜,如果说欠,那是我欠你的。你刚刚从死亡边缘幸运地回来了,我要怎么补偿你,都不过分。你就安心住下去,一切等你稳定以后再说,好吗?”吴烈很内疚。

“吴先生,可是,你跟我说过,我把工厂内幕告诉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小玲,还要让更多的人不再那样悲惨,所以那是我自愿的,你不欠我。”瑞喜善解人意地说。

“好了,不说欠的问题了,只要你工作稳定了,我们就谁也不欠谁,好吗?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说这个欠字,否则,我要翻脸了。”吴烈假装严肃地吓唬瑞喜。

瑞喜赶忙点着头答应:“哦,好吧,我保证不说了。不过,你的手怎么了?”

“啊,你忘了?是你抓的呀。”吴烈摸着自己的手,看到瑞喜脸红了,岔开话题说,“瑞喜,你既然识字,就不要放弃学习,应该多读书、多思考,这样才能进步。”

瑞喜转过身去,支吾着说:“我也想学习,可是,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学什么,以前都是小姐带着我,告诉我,我就只管跟着她就是了。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您可以教我吗?”

吴烈想了想说:“我没当过老师,不过,我每个星期天都去学校听讲座,我觉得这个讲座可能会对你有帮助,你愿意去听吗?这个讲座很特别,是讲未来的美好世界,我想,你一定没有听过。”

“讲座?那太好了!我以前陪小姐去听过关于女子仪态和家政的讲座,小姐每次都打哈欠。我去听听看,不知道是不是听得懂。”

“没关系,慢慢就懂了,我觉得,去那儿的每个人,听完都会变个样子。”吴烈看着瑞喜的眼光里,似乎有火。

周末的夜晚,吴烈果然带瑞喜去了一条偏僻的小街。在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黄色的灯泡微微摇晃,一些青年人昂着头,专注地听着一个戴眼睛、围围巾的中年男人讲话:“原始积累是资本主义的必须过程。资本的原始积累有很多方式,每一种方式不尽相同,但是,都充满了血腥和残忍。比如,北欧的资本家有很多通过当海盗掠夺金银珠宝来发家致富,美国的资本家是通过杀害印地安人,侵占他们的土地和物产……”

周围的人或是在记笔记,或是会心地点头,吴烈也听得两眼发亮,瑞喜坐在他旁边,却一脸茫然,听着听着,竟睡着了。吴烈用笔捅了一下瑞喜的胳膊,瑞喜感觉到了,赶快睁开眼睛,努力坐直,但不一会儿,瞌睡又来了。她支着自己的脸蛋儿,垂下头,在一群专注的听众中,显得非常不协调。

虽然听课时瑞喜没有精神,但和吴烈一起去外面发传单的时候,瑞喜却像放飞的小鸟一样欢快。当吴烈在人群中兴奋地奔跑时,瑞喜在吴烈的牵引下也跑了起来,她的长辫子飞舞着,辫子上的蝴蝶结似乎在瞬间有了生命。

通过吴烈朋友的帮助,瑞喜在邮局找到了一份分拣信的工作。吴烈送她上班的时候说:“瑞喜,你不是老帮别人写信吗?以后,你一定会写得更好。”

瑞喜喜欢邮局的工作,她说:“我最喜欢帮别人写信了。因为我是孤儿,没有人给我写信,我不知道该给谁写信。帮别人写信、读信,就好像自己也有很多亲人一样,特别开心。”

吴烈听到瑞喜这样说,心里猛然有了个主意,决定要给瑞喜一个惊喜。

几天后,在分信的桌子前,瑞喜和几个年轻女孩在认真工作着。忽然,她看到了一封没有邮票的信,上面写着“林瑞喜收”。她好奇地把信打开,看见信笺写着:

瑞喜,这大概是你的第一封信,你总算收到过信了。你可以给我写信,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亲人。

吴烈

瑞喜感动地把信贴在胸口,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暖流。

吴烈和父亲闹崩以后,在外面租了间房子住。一般情况下,都是吴烈去教会宿舍看瑞喜,瑞喜却很少来吴烈家。但偶尔,瑞喜也会来帮吴烈收拾房间。一个雨天,吴烈以为瑞喜不会来了,就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情,正当他埋头在信封上贴邮票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吴烈赶快把信封用一本书盖上,再把门打开。瑞喜拿着一个大瓦罐进来说:“吴先生,给您炖的鸡汤,快趁热吃吧!”

“我们一起吃吧!”吴烈收拾桌子的时候,书里夹的很多邮票掉了出来。

瑞喜惊讶地问:“吴先生,你怎么买那么多邮票,要寄很多信吗?其实,你不用贴邮票,我帮你拿去邮局,只要盖章,邮资总付就好了!这样一张张地要贴到什么时候呢?拿个袋子,把信都给我好了。”

吴烈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床底的一个小布袋交给了她,里面满是信件。

瑞喜问:“你的稿件那么多啊?”

吴烈挠了挠头说:“是,要多给一些人看看,征求意见。”

“看来,写字挣钱也不容易,也是很辛苦的。别说不同的字了,光是一个字写那么多遍,也够累的。”瑞喜收好信,似懂非懂地说。

8

就在瑞喜从吴烈这里拿走信不久,上海保密局情报处特别行动小组却因为这些信陷入了极度的紧张状态。这个行动小组的组长,就是没能如愿和云静结婚的郦家少爷郦照存。

郦照存离开青云镇后,并没有上前线,而是拿着一纸调令到了上海。鉴于他头脑冷静,遇事有准确的判断力,又在日本留过洋,懂日文,对日本文化有了解;而且忠诚,爱党爱国,所以非常适合做情报工作。毕业时,郦照存被黄埔军校的老师陈群任命为党务调查科特别行动小组组长,陈群还特意安排了另一个学生柳光宗任特别行动小组副组长,协助郦照存的工作。前段时间,他们已经破获了一个日本地下组织案件。

这天,郦照存又在给组员们开会,他面前的桌子上,就摊着吴烈的那些不同笔迹的信件。

郦照存问:“对于这些信,大家有什么意见?”

柳光宗说:“组长,我们查了那么多发信地址,没有一个笔迹能对上,甚至有些地址根本不存在,这说明,发信人故意伪造了发信地址。还有这些不同的笔迹,更说明这些信是不同的人写的。”

郦照存摇摇头说:“错!你们看看,信封都是一样的,墨水也是一样的,收件地址虽然不同,可都是军队和政府部门,说明可能是同一个人故意写了不同的笔迹……”

第二天,瑞喜正在分拣吴烈的信,特别小组的人忽然进来抓住了她,用一团纸把她的嘴堵上后,带离邮局,直接押送到了监狱的审讯室里。

瑞喜被按在了一张椅子上,雪亮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不由得把脸埋了下去,用手遮住了前额。

和柳光宗一起坐在审问席上的郦照存生硬地说:“抬起头来!”

瑞喜没有反应,几个打手过去,扯着她的辫子,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瑞喜被强烈的灯光照着,只好紧闭双眼。照存点了一根烟,抬眼的时候认出了瑞喜,不禁愣住了。瑞喜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他。

柳光宗问:“林瑞喜,说!你为什么写这些赤色传单?”

瑞喜不说话。打手猛地推了推她,瑞喜被打疼了,哭着说:“不是我写的!是我帮别人寄的!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柳光宗说:“那是谁让你寄的?这几批信都是由你们邮局发出,也都是由你带来的!所以,你脱不了干系,如果你不说清楚,你就是赤色分子,是要杀头的!”

瑞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张口就说:“我不知道啊!就是……就是有时候有人把口袋放在我的宿舍门口,还有邮费,我就帮忙带过来了!基督教女青年会的人,都知道我在邮局工作,所以,很多人都把信放在我门口,我就顺便带到邮局了!”

照存走上前去,逼视着瑞喜,厉声呵斥道:“说谎同样是要杀头的!”

瑞喜看清了他的脸,惊讶地叫道:“郦少爷?你……”

“快说!什么是英特纳雄耐尔!没有一个赤色分子不知道这个。你给我们讲讲啊,也好宣传宣传你们的主义!”郦照存打断瑞喜的惊呼,高声说。

瑞喜懵了,茫然地望着他:“你要我说什么?”

照存逼视着瑞喜说:“你们的主义!”

“我没有主意。小姐和太太说,我是个没主意的人。我有事儿都会找人商量,实在找不到人商量就慌了。”瑞喜惊慌地、有气无力地回答。

照存扭头和柳光宗对视,柳光宗把身子扭过去,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郦照存来回走了几步,叫人拿了笔、墨水和纸进来,让瑞喜写了几个字。

照存把瑞喜写的字拿给柳光宗看了看,柳光宗低声说:“组长,你看她写的字,不可能是她。”

“那就放了吧。”郦照存说。

瑞喜头发蓬乱,拖着无力的脚一步步往外走。走廊尽头是出口,出口的逆光中,看得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剪影。瑞喜艰难地朝出口走去,那个剪影迎了过来,慢慢走近叫了一声:“瑞喜,这是我的工作,你不要怪我……我是个军人。”

瑞喜推开他,接着走。照存跟着她,悄声说:“瑞喜,我现在上海工作,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会,我不会找你,死也不会!”瑞喜摇摇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把推开郦照存,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听到郦照存在她身后说:“云静在找你!”

监狱的铁门“咣当”一声在身后关上了。瑞喜出了门,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几乎晕眩。她艰难地回到家,发现吴烈正在门口等她。瑞喜看到吴烈,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吴烈冲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说:“瑞喜,你受苦了,他们有没有打你?”

瑞喜低下头,哭着说:“吴先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两天后,吴烈请瑞喜去饭馆吃饭。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吴烈说:“瑞喜,出来这些天你休息过来了吧?我这一段时间太忙,今天总算腾出空来了。我早就把菜定好了,就等着给你接风。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瑞喜高兴极了,拍着巴掌说:“吴先生,是真的吗?我已经好久没有看电影了!”

“以后不要叫我吴先生了,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的事儿,已经是互相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不是吗?”

“那我叫你吴大哥吧。”瑞喜说着,突然跪在地上,“吴大哥,我求你一件事儿,以后别写那些稿子了!抓住了会被杀头的!我会再找一份工作,多挣钱,把欠你的医药费都还上!”

吴烈吃了一惊,赶紧把她扶了起来说:“瑞喜,医药费根本不是问题,医院院长是我的朋友!你快起来吧!”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起来吧,你被抓进去以后,我就决定不写了!真的!我不能再连累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再说,寄信的效果也很有限。”

“效果?什么效果?是挣钱吗?”

“不是,是改造这个社会的效果。是要把这个社会变得更加公平、更加美好的效果。”

瑞喜睁大了眼睛问:“什么?吴大哥,你寄那么多信,不是为了挣稿费?”

“当然不是,是为了唤起当官的人的良心,要他们改良社会,这样,像小玲、像你这样不幸的人就会减少,大家都能有饭吃、有学上、有工作,还有健康的保障。”吴烈慷慨激昂地说。

瑞喜似乎不明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还说写那样的信会被杀头?”

吴烈坚定地告诉她:“他们怕改造了社会,大家都平等了,他们受到冲击,就不能像现在一样有钱、有权,可以随便欺负别人了。”

瑞喜想了想问:“郦少爷,就是小姐定亲的那个人。知道小姐逃婚以后,他不但没有去小姐家闹,还让我们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他,我还以为他是好人呢!谁知道,他是监狱里的审问官,还狠狠地打了我。我真不明白,他在青云镇是个好好的人,怎么在外面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他的周围都是坏人,所以他就变了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瑞喜,我们整个社会都有问题,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善良的,但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我的责任,就是把这个社会解剖给他们看,让他们明白,让他们做对的事儿!”

“那写信给他们就能让他们知道吗?还有,你以后不写信了,打算怎么告诉他们呢?”

吴烈听到瑞喜这样问,笑了:“瑞喜,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们可以先吃饭吗?”

饭后,瑞喜和吴烈去看电影。电影院里,瑞喜和观众一起,被故事感动得泪流满面。吴烈把自己的手帕塞给她,低声说:“瑞喜,别伤心了,电影上都是假的。”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很难过。”瑞喜把手帕拿过来,一边擦泪,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忽然,传出了一声巨响,是雷电的声音,银幕上接着出现了闪电的天空。瑞喜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地抓住了吴烈的手。吴烈一惊,看着她的手,慢慢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把瑞喜的手合在了自己的双手中。瑞喜感到了吴烈手上传递过来的温暖,浑身触电一样僵住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雷电又响了几下,瑞喜吓得捂住了耳朵,她的表情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吴烈忍不住把她搂在了怀里,瑞喜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看吴烈,看到了他温柔的眼睛,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依恋地聆听他的心跳。他们依偎着,一时竟忘记了电影,也忘记了世间所有的烦恼。

一阵激烈厮打的声音让瑞喜和吴烈睁开了眼睛,他们看见,银幕上,一个地主婆正在奋力抽打一个丫鬟:“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东西!”

丫鬟一边躲藏一边哭叫:“不是我啊!别打我!”

就在那丫鬟抬起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脸时,瑞喜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银幕大喊了一声:“小姐!”她指着银幕,丝毫不管周围人的抗议,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云静小姐!是小姐!小姐当上演员了!她说她要当伟大的演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