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阴丹士林(出书版)》作者:鄢颇【完结】 > 《阴丹士林》作者:鄢颇.txt

第二章 星路

作者:鄢颇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3:55

“好吧,你明天来吧。”

听到导演这样说,云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冲上去,握了握导演的手,又拉起副导演的手,也握了一下——云静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在银幕上了,看到了鲜花和掌声……

瑞喜到了上海,逃脱了旅店老板的毒手,先在纱厂做工,又到邮局选捡信件,历经千辛万苦,目的只是想找到小姐云静。而云静这段日子也历经了千辛万苦,但目的,却是为了当电影明星。

1

“上明星电影学校”是云静和黛西共同的梦想。

云静一直记得,当初自己被阿财他们从圣心女子贵族学校抓回去和郦照存成亲时,黛西追在车子后面叫的那句话,也记得黛西后来给她写的信——就是为了这个,她才一定要逃婚!也正因为这个,离开青云镇老家后,云静就直奔上海找到了黛西。

黛西的父母早些年就先后去世了,她一直和姑妈玛丽、表哥安国住在一起,不过表哥并不常回来,家里一般只有她们姑侄两个人。云静来了以后,白天去明星学校学习,晚上就和黛西住在一起。来上海不久,云静就知道瑞喜在找自己了,因为黛西告诉了她在学校门口碰到瑞喜和阿财的事情。云静也很想念瑞喜,可为了不再被阿财抓回去,她只好更加小心,不敢和瑞喜联系。可是,尽管小心翼翼,她的生活还是过得很快乐。

在云静和黛西的床头,贴着一张阮玲玉的海报,每天晚上看着海报谈未来,是云静和黛西的必修课。虽然云静现在无家可归,但黛西还是很羡慕云静,因为云静至少可以无忧无虑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她却必须每天按时到圣心女子贵族学校去上课,因为姑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说:“黛西,你一定要好好读书,我明年就送你去日本留洋,这是你父亲的遗志。”不过,黛西常常翘课跑去云静上学的明星电影学校。到了周末,两位姑娘都不用上课,更是无所顾忌地把时光都消磨在了电影院里。

这个周末,她们刚从电影院回来,在客厅里喝咖啡,黛西的表哥安国回来了。安国坐下后,先问黛西:“最近学校怎么样?”

黛西耸耸肩膀说:“嗯,很好。”

安国又转头问云静:“云静小姐,你在我们家,还住得惯吗?”

“很好!谢谢安少爷。”云静放下杯子,坐正了说。

安国靠在沙发上,摆摆手说:“云静小姐,这样称呼太见外了,叫我安国就好。”

黛西听了,开玩笑地说:“跟着我叫表哥吧!”

看到云静有些不好意思,安国瞪了黛西一眼:“黛西,别胡闹。哦,我和妈妈晚上有事儿,不回来了,你们俩晚上自己吃饭,不用等我们。”

云静有些意外,但黛西似乎已经习惯了姑妈和表哥的神出鬼没。安国出门后,黛西对云静说:“我爸爸和姑妈都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们有很多日本朋友,常来常往的,大概是在做生意吧。”

云静只想演电影,对黛西家的事情没有兴趣,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没有吭声。但她却没有想到,自己在明星学校的学习,会因为那些聚会而骤然中断。

那天黛西又翘课去了云静学习的明星电影学校。培训结束后,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出了校门,安国突然衣装不整地出现在她们面前。黛西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跑上去,一边问:“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的脸怎么了?”

安国左右看了看,神色紧张地回答:“黛西,我妈妈出事儿了,你赶紧跟我走!”

黛西站着没动,只是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儿?姑妈怎么了?”

“快走,先上车再说!”安国说着把黛西推进了汽车。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云静不知所措,她看着远去的汽车,赶紧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黛西家跑去……

黛西家的门微开着,客厅里没有人,但却箱翻柜倒,一片狼藉,还有“乒乒乓乓”声从黛西姑妈的房间传出来。云静左看右看,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轻手轻脚绕过地上散乱的东西,上楼进了自己和黛西的房间。意外地发现里面异常整齐,云静一阵暗喜,匆忙从床下拿出自己的小皮箱,把几件衣服和床头的几本小说扔到里面,抬头看到墙上阮玲玉的海报,又把海报揭了下来卷成卷拿在手里。云静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可刚一出门,两个黑衣人突然从转角处跳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她。

“啊!”云静吓得大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箱子和海报,回身就跑。但一转身,被迎面带队前来执行任务的特别行动小组副组长柳光宗一把给抱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云静挣扎着大叫,“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抓我?”

柳光宗放了手,但仍然挡在云静面前,一看对方是个美丽的小姐,微微一愣,说:“小姐,我们在执行公务,奉命搜查这栋房子,我们怀疑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日本特务。”

“什么?日本特务?黛西?不可能的!”云静说不出有多惊恐。

柳光宗又问:“你是什么人?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小姐,如果你解释不清楚跟这里主人的关系和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就要把你带走了。”

“我是黛西教会学校的同学,临时住在这里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云静正要回答,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放她走吧,她和这件事儿没有关系。”

云静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是郦照存!云静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脑海里填满了自己逃婚前的那些事情,满脸尴尬,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从学校回来后,我被安排来上海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照存的话里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云静小姐,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们不用再提了。感情是勉强不来的,你的行为我能理解,也很佩服你的勇气。”

虽然照存语气平淡,但云静此时听了,却有说不出的感动,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

照存又对她说:“你要去哪里?我派人送你。这里不能呆了,要被查封,因为我们怀疑房主是日本特务,专门收集情报,买卖军火。”

“我和黛西是教会学校的同学、好朋友,她只喜欢文艺,根本不关心政治,我才不信她是什么日本特务。我去哪里不用你管,叫你的手下把行李还我。”云静恢复了她的小姐脾气,狠狠地对郦照存说。

柳光宗递上小皮箱和已经揉皱了的海报,悄声对郦照存耳语:“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可疑物品。”

照存接过海报打开,看到是阮玲玉的《野草闲花》。想起当初云静的恶作剧,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忍着,没有把心思流露出来,只是把皮箱和海报递给云静,又送上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云静拿过自己的箱子和海报,却没有伸手接名片,央求地对郦照存说:“请不要把我的情况告诉我家人。”

照存想了想,实在找不出别的话说,点了点头。看着云静身孤影单地走远,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黛西家被抄,黛西不知去向,云静一下子像是被急流冲刷的浮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她不能去明星学校上课了,只好先租了间便宜房子安顿下来,然后开始四处找工作。

2

拿着招聘广告,穿着整齐的云静安静地坐在一家船务公司的走廊上,听旁边的几个女孩在聊天。

“我打字打得快,老师说我做文员一定是一流的。”

“我算账最好,每年的会计课都是第一。公司文员会什么最重要?当然是财务。”

云静看着她们,想起自己从今天开始就要改名换姓,过以前从没想到过的生活,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隐隐看到了希望。她正想着自己的心事,被点到名了,连忙站起来,进了面试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梳分头戴着厚眼镜的清瘦男人,还有一个中年女士。男人一看到云静,眼睛就直了,双手紧紧握着,说不出话来。

中年女士倒是很镇静,开口说:“你是……朱丽叶小姐,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司的财务科科长王一骊,这是我们从伦敦归国创业的谢经理,他需要一位擅长财务的秘书。请你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

云静看了那男人一眼,自信地扬了扬头,说:“谢经理,王科长,你们好!我在圣心女子学校肄业,除了戏剧是A+,其他科目都是B,所以谈不上有什么特长。不过,我们圣心的校长说,只要在圣心学习一年,就可以变成时代的新女性,我已经在那里上了6年学,所以我觉得已经够了。我等不及毕业了,等到毕业,我就老了!我要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社会!”

谢经理站了起来,向云静伸出了手:“Very very good!朱丽叶,你被录取了!我要录用你最好的年华!”

“谢谢!”云静丝毫没有顾及王科长正意外地张大了嘴,她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就已经兴奋地伸过手去了。谢经理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还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云静拔出手来,说:“那,那我得先坦率地声明一下,我是不加班的!因为,我有别的计划,如果加班,我就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情了。”

“Very very good!不加班!我们尊重私人时间!You know,我是伦敦回来的,我们有共同语言!”谢经理说着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静。

“太好了!那我明天就来上班吧!”

云静走了出去,那几个女孩还在等着,王科长没好气儿地对她们喊道:“请回吧,面试结束了!”

于是,云静开始了她的第一份工作。但她除了表演,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把工作干好呢?

这天,云静正在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分着文件,王科长皱着眉头,把一份表格递给她说:“朱丽叶小姐,这份账目请你重新算一下。我们的营业额从来没有上过五位数,可是你看……”

“对不起,我这就重新算一下。”云静接过表格时,碰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水把文件都浸湿了。云静四下找不到抹布,干脆把自己雪白的纱巾扯下来,把水擦掉。

王科长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云静看到了王主任的表情,咬咬牙,没有吭声。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房东太太又追着她要房租的样子,云静决定忍耐,把这份工作干下去。

做完报表,云静交到王科长办公室。王科长看也不看,却对她说:“谢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云静敲开谢经理的门,看到谢经理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前,桌子的巨大反衬得他更瘦小。谢经理指了指大桌子旁边的一张小桌子说:“朱丽叶,你今天就搬到这张桌子来办公吧,这样,更加便于我们沟通。”

云静以为这只是正常的工作需要,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把办公用品搬到了谢经理办公室,很认真地做着王科长安排的事情。而谢经理在旁边,一边写文件,一边不时地偷偷看一眼云静的侧影。

钟响了,云静立刻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拿起提包和大衣准备下班。她风一样出门时,王科长正拿着一摞文件走进来。看着云静离开,王科长转过头来对谢经理说:“经理,我真是无法理解,一个圣心学校的女学生,竟然连基本的算数也能弄错。经理,朱丽叶至今为止,只算对过一笔账目,我想,像她这样的女文员,真是很稀有!”

谢经理笑了,玩着手里的笔说:“Very very good!王太太,你读过《大卫·科波菲尔》吗?”

“当然。这和账目有什么关系?”

“大卫那个天真的妻子,叫朵拉的,You know,朱丽叶就和她一样,那么无忧无虑,那么稀里糊涂,最重要的是,也是那么美丽可爱!所以,我要她生活得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和快活!所以,以后她的账目,你就不用核对了,直接重新算一次好了。我觉得,缺陷美是未婚妻很重要的一部分。”谢经理拿起了皮包和大衣,意味深长地说,“再会!”

王科长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没过几天,满公司都知道云静是谢经理的未婚妻,只有云静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直到谢经理要带她去参加一个所谓的同学会。那天,云静刚进屋,经理就站起来说:“朱丽叶,今天我们出去。”

云静打量了他一下,发觉他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特别光溜,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静想象不出经理打扮成这样,是要带她去哪里,问道:“经理,您是要出去谈生意吗?”

“不是!今天是我们牛津同学会,是未婚夫妇聚会,大家都把自己的未婚夫、未婚妻带来。You know,生命苦短,我说过,我要录用你最好的年华,所以,我知道,你是不会拒绝的!”

云静一下子愣住了。

谢经理还在那儿信心满满地说:“朱丽叶,你要相信,这不是梦,是真的!我知道,一个女秘书忽然变成了经理的未婚妻,这种惊喜是让人缓不过神儿来,但是,幸运就在你眼前!相信吧,是真的!你从此就是被我,一个镀过金的人,一个社会精英,呵护、宠爱的小baby!来,握一下我的手,这是真的!”

“荒谬!”云静看着眼前这个人,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站起来,径直地走了出去——云静就此结束了她的第一份工作。

3

这是个安静的咖啡馆,音乐轻柔,来客都彬彬有礼,衣着整洁。云静围着雪白的围裙,在这个咖啡馆做女招待,蝴蝶一样翩然往来于各位客人之间。有了上次在谢经理那里被骚扰的经历,她对这里的工作环境很满意。端咖啡挣钱付房租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常常会来一些演艺界的名人大腕——这就是云静一定要选择来这里工作的根本原因。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云静一直是阮玲玉的超级影迷,她没有想到,自己进入演艺界的大门,也将因为这个超级明星而打开。

一天,她和往常一样,端着咖啡给客人送去的时候,猛然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美丽身影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安静地看着饮料单,全身散发出雨后彩虹般的光辉!云静幸福得流下了眼泪,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眼泪流淌。阮玲玉显然已经习惯了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失态,笑着对她招了一下手,轻启朱唇说:“小妹妹,请来一杯蓝山咖啡。”

云静看到了、听到了,赶快擦了泪,颤抖着去准备阮玲玉要的蓝山咖啡。等她端着咖啡过来的时候,阮玲玉对面已经坐了一位女记者。

记者正在抓紧时间采访:“阮玲玉小姐,您演的很多女性,都是悲剧角色,而且很慈悲,您认为慈悲是什么?”

阮玲玉微微一笑,说:“慈悲?我觉得,莎士比亚就说得很好。”

记者似乎没有读过莎士比亚,一时不知道阮玲玉说的是什么,满脸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云静放下咖啡,大着胆子背诵道:“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它不但给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样给幸福于施与的人;它有超乎一切的无上威力,比皇冠更足以显出帝王的高贵;御杖不过象征着世俗的权威,使人民对君上的尊严生畏;慈悲的力量却高于权力之上,它深藏在帝王内心,是一种属于上帝的德行,执法的人倘能把慈悲调剂公道,人间的权利就和上帝的神力没有差别。”

云静的表演虽然有些夸张、做作,却充满了激情。阮玲玉带头给她鼓掌,对记者说:“这是《威尼斯商人》里的台词,这个小妹妹真的很不错。”

得到了偶像的肯定,云静很兴奋,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阮小姐,我,我可以握一下您的手吗?”

阮玲玉微笑着,和她握了一下手,云静顿时幸福得快要晕倒。

阮玲玉和记者走了,云静的目光还远远追随着他们,却没有留意到,在咖啡馆另一个角落里,有个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这个男人带着眼镜,一副潦倒艺术家的样子。他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一摞厚厚的稿纸上满是涂改的痕迹。

云静还沉浸在幸福里,脸蛋儿红红的,走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快。她走到这个男人桌子面前,把他的烟灰缸换上了干净的,然后,又把一杯柠檬水和一小碟饼干放在了桌子上。

阮玲玉的鼓励,给了云静信心。她在咖啡馆工作之余,继续四处寻找机会,哪怕是很不起眼的小角色,她也要努力争取,所以,一到休息日,她就会跑到电影厂外去。

一天,云静又和一群应试的群众演员在厂外等着。大家有的喝水,有的铺了报纸在地上打牌。旁边的一个女孩站得腿酸,就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然后把高跟鞋脱下来,光脚站在报纸上,活动着酸痛的脚趾。女孩做得非常坦然,云静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也不愿意这样自毁形象。

进了面试的地方,面对一排考官,云静恭敬地鞠躬,然后说:“各位导演好!我是朱丽叶,圣心女子学校肄业,演过话剧,后来又……”

一位导演不耐烦地打断她,说:“这些简历上都有,不用说了,现在,你试一下戏!”

导演对副导演点了点头。副导演原来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画画,他抬起头,看着云静,两个人都愣住了——他就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见过云静的男人。副导演想起云静在阮玲玉面前背诵台词的样子,笑了笑,问:“朱丽叶,你擅长什么?”

“我擅长戏剧、唱歌、跳舞。”

“那你给我们表演一下。”

云静随着音乐跳了一段恰恰舞。

副导演带头鼓掌,说:“Bravo!你还会其他舞蹈吗?”

“我在学校里跳过埃及舞,还有探戈。”

副导演跟导演咬了一阵耳朵后,导演对云静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然后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她。

云静努力自然地微笑着,她觉得那一刻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桌子上的时钟一秒一秒清脆前进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刺耳了。

“好吧,你明天来吧。”

听到导演这样说,云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冲上去,握了握导演的手,又拉起副导演的手,也握了一下——云静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在银幕上了,看到了鲜花和掌声……

水银灯下,一场戏正在拍摄。云静已经换上了丫鬟的衣服,在给一个演少奶奶的女明星打扇子。

少奶奶做作地哭着:“哎呀,我的丈夫啊,你怎么就这样薄情啊……”

少奶奶一滴眼泪也没有。

云静在一旁把手帕给她递过去。

少奶奶突然对着摄影机喊道:“Cut!”

导演赶快陪着笑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儿?”

“哎呀,刚才我一低头,这绺头发挡在眼睛前面了,这样能漂亮吗?你们为什么不喊停?!为什么不提醒我?”

导演谄媚地说:“呵呵,不是这样的,我们觉得,陈小姐您怎么都好看,所以就不用提醒了。”

“不,再来一遍!”

少奶奶又开始做作地哭:“哎呀,我的丈夫啊,你怎么就这样薄情啊……”

云静又把手帕递过去,少奶奶用力把她的手挡了回去,云静吓了一跳。

少奶奶站起来,指着摄影师大骂:“你混蛋!你给我滚出去!”

摄影师慌乱地问:“我怎么了,我?”

“刚才我在哭的时候,他竟然在歪着嘴笑!有什么可笑的?!”

摄影师委屈地解释:“我没有笑!我本来看镜头的时候,嘴就是歪的!”

摄影师把脸贴上镜头,比划了一下,他的嘴果然是习惯性歪着的。

导演实在看不下去,跑上来说:“哎呀,好了,陈小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好不好?他长成这样,都是老天爷的错,您不能跟老天爷较劲儿啊,是不是?”

少奶奶还是不高兴:“我看着他烦!”

导演想了想,无奈地说:“那……那我让他戴个口罩好不好?您就看不见他了!”

“好吧。”少奶奶勉强答应了,正要入戏,一抬头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走进来,突然张开双臂扑上去,藤蔓一样缠在他脖子上,撒娇道:“Darling,嗯,你怎么现在才来?人家看不见你,都烦死了!”

大腹便便的人不理睬旁边正恭敬叫着“老板好”的导演和工作人员,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少奶奶,问:“怎么了,宝贝儿?”

“嗯,今天我觉得什么都不顺,我不想拍了。”

“好,好,我们现在就去和平饭店吃饭,好不好?”

少奶奶这才露出笑容,把手勾在老板的胳膊上,旁若无人地离开了。

“今天的戏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去等通知。”导演看着他们的背影,毫无表情地宣布。

在咖啡馆,云静再次见到那位副导演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罗欧。想起自己的艺名是“朱丽叶”,云静觉得冥冥中似乎注定要和眼前这个男人扯上些什么关系。果然,罗欧很快就给云静介绍了一个新角色。

水银灯下,摄影机在“沙沙”地转动着,导演旁边,明星陈小姐翘着二郎腿坐着,她的衣服和发型和云静的一模一样。云静戴着面纱一身埃及女郎打扮背对着镜头跳舞,音乐声中,云静转身掀开了面纱……导演大喊:“Cut!朱丽叶,你跳得很好,但不要把面纱拿下来。好吗?至少这个镜头不要拿下来。”

云静扭动着身体,埃及舞蹈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眼睛都看直了。一曲终了,云静的舞姿赢得了众人热烈鼓掌。云静也很高兴,坐下休息时,看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的罗欧,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接下来的镜头,陈小姐从云静转身面对镜头开始,画面里,陈小姐一转身就把纱巾揭开了,对着镜头搔首弄姿。

云静看不明白,站起来,气愤地问:“导演!这是怎么回事儿?”

导演陪着笑说:“嘿嘿,朱丽叶,你就是陈小姐的舞蹈替身啊。”

陈小姐轻蔑地说:“你就是我的替身演员!你现在跳舞,不是你自己跳舞,是为了替我接戏,懂吗?笨蛋!”

云静惊讶地瞪着罗欧,愤然离开。罗欧赶快追了出去,大声叫着:“朱丽叶,听我解释。”

云静停下脚步,回身责备罗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只是个舞蹈替身?”

罗欧委屈地说:“我要是告诉你,你就不来了!”

“我不要当替身!我是个有灵魂、有感情的演员,我不是木偶!不是工具!尤其不是那种庸俗无能,只会出卖色相给制片人的妓女的替身!”云静咆哮着。

“朱丽叶,就是这样的替身,都有很多人想当还当不了呢,我替你说了好话你才有这个机会。这是你的一个开始,至少,现在大家都知道你跳舞比陈小姐好多了,不是吗?走吧,回去吧。当替身不是为了谁,是为自己,替身也是有演技的。”

云静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罗欧拉着她,她不动,罗欧推她,她半推半就地回到了摄影棚。

陈小姐却不依不饶,扬着脸,挡在云静面前说:“你要跟我道歉!”

云静咬牙,对她怒视。

看她们僵持着,导演说:“Miss陈,别生气,我们还是继续吧。”

陈小姐固执地要求:“不!必须道歉!”

云静看看周围那一张张说不清道不明的脸,咬着牙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提着裙子,朝着水银灯下走去。“我道歉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不道歉,我的戏就要被剪掉,为了能在银幕上看到我自己,只能忍着,哪怕看到一个蒙面纱的影子也比没有强!”云静继续背对着镜头跳起了舞,眼中含着泪水。

4

那个片子拍完之后,云静心力交瘁,生病了。她独自躺在亭子间里的小床上,发着高烧,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云静想到了妈妈。妈妈抚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地说:“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

云静想到了瑞喜。瑞喜举着苹果和雪梨,问她:“小姐,你要吃什么?苹果,还是雪梨?对了,或者我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香草冰激凌?”

…………

天亮了,云静睁开眼睛,阳光照在床前阮玲玉的海报上。她想喝水,可是,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干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头晕得厉害,根本站不稳。听到外面有卖早餐的声音,云静努力朝窗外喊:“救救我!送我去医院!”可是,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外面的叫卖声完全覆盖了她的声音。

云静趴在桌子上,在一张纸条上写:“我在二楼,病得很重,请送我去医院,谢谢!”然后艰难地爬到窗边,用纸条包上一个硬币,扔了出去。扔完,她几乎在瘫在了桌子上,大口地喘气。

弄堂里,云静的纸团掉在了地上。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它。车轮把纸团一下子压在了泥泞里,一个行人的脚踏在了纸团上。这个纸团就像此时的云静一样,似乎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云静瘫倒在地上,头靠着床边。她流着泪,听外面的叫卖声和喧哗声——突然,她听到了一点儿响动,以为有人来救她了,可定睛一看,原来是阮玲玉的海报在墙上松开了,一个角垂了下来。云静咬牙爬起来,用尽全身力量,把那个角用图钉固定好。她转过身,看到桌子上被阳光照亮的杯子,使劲儿把杯子朝窗外扔了出去……一会儿,她就听到了玻璃落地破碎的声音。

杯子打在了一个行人的头上,行人骂骂咧咧地找了上来——

云静趴在床上,她听到了外面激烈的敲门声,房东太太在高声喊:“啥事体?勿要死在里面啊!”

门撞开了,几个人冲了进来。云静觉得眼前一亮,向他们伸出了无力的手。房东太太当掉了云静的东西,把她送进医院,为她支付了医药费。云静恢复了健康,但却一无所有了。云静提着小藤箱,孤独地走在弄堂弯曲的路上,在别人家射出的温暖灯光和传出来的笑声、麻将声中缓缓前行。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个影子又瘦又长,好像立刻就能被风折断。她的手里,拿着从墙上揭下来的电影海报。

除了电影院,她还能去哪里呢?

银幕上放着卓别林的电影,卓别林演的流浪汉在挥舞着他的手杖。观众席上,观众们都在哈哈大笑。云静呆呆地坐着,电影的光线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灯亮了,电影散场了。云静像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银幕后面……

沪江电影厂外面,云静混在一群找活干的群众演员里,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静静看着一本小说,茫然期待着自己今天能有好运气。两辆汽车开了进来,在一群喧闹的人当中,云静显得很特别,汽车里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个人,就是大上海鼎鼎有名的冷志成,今天,他是特地来沪江电影厂收欠债的。

片场里,演员们都躲到了一边,冷志成坐在导演椅上,跟导演、电影厂老板在说话。

电影厂老板擦了擦汗,弯着腰说:“冷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上一部电影的票房不理想,所以,所以拍完这部戏,钱一回来马上还您!求您宽限一下吧。”

冷志成不看他,四下张望了一下摄影棚问:“几天?”

“还有一个月。”电影厂老板擦着冷汗。

“你可别忘了,一个月的利息是多少,你不会不知道吧?十天,十天之内,如果你还想不出办法,这个摄影棚就改姓了,姓冷。”冷志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坐到另一条长凳上说,“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要讲究信誉!”

冷志成上车离开后,摄影棚门口就贴出了停机告示。老板正给群众演员发酬金,看到了云静,叹口气,递给云静一份报纸说:“朱丽叶,上部电影的票房不好,我已经把场子卖掉还债了。你的条件很好,以后会成大明星的。喏,看看报纸,最近好几家电影公司都开了新戏,肯定会有很多机会。”

“谢谢老板!”云静接过报纸,翻看着,没想到,就是在这份报纸上,她看到了吴烈揭露纱厂的文章和瑞喜的照片!

然而,当她按照地址找到报馆时,报馆已经被查封了。云静无力地坐在报馆门口,想着瑞喜,想着以往的日子……

5

根据沪江老板的介绍,云静一家一家地去试镜,期待真如沪江老板所说,能找到自己的“伯乐”。却没想到,在寻找机会的过程中,她再一次遇到了罗欧。只不过,罗欧现在已经不再头发蓬乱,而是衣冠楚楚了。

“朱丽叶,你憔悴了,但还是那么漂亮!”罗欧说,“朱丽叶,我卖出了好几个剧本,又转行当导演了,现在准备导演我的一部电影。你可以帮我顺一下台词吗?我听到过你背《威尼斯商人》,你对莎士比亚那么有研究,我的台词一定会增色不少。”

罗欧把云静带到他宽敞的工作间,将剧本和钥匙交给云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云静有些晕眩。罗欧走后,云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当她穿着雪白的浴衣,光着脚出来,躺在柔软的床上,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时,她心里唯一想的人,只有阮玲玉。云静把海报拿出来,贴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她对阮玲玉说:“我好像又回到学校了,这个公寓跟圣心的很像,对吗?”海报已经缺了一个小角,但阮玲玉的眼神儿依然非常迷人。

在阮玲玉的注视下,云静开始一页一页地认真看剧本。

两天后,罗欧来验收修改过的剧本。看着云静改好的台词,罗欧欣喜若狂,高声朗读着:“爱是最好的催眠药,每一个人在这药面前,都会迷失自己,只不过,这种迷失是一种欢喜的迷失……太棒了!朱丽叶,你太棒了!朱丽叶,你是个没有被人发现的天才!你知道吗?天才是什么?天才是在幽暗里也会发光的夜明珠!”

云静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她高兴地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在恭维我,但还是很喜欢听到别人这样说。大概,每个人都喜欢被赞美。”

“我有个重大决定,我不知道是不是要说出来,是不是要决定,因为,我害怕,害怕一旦说了,一旦决定了,我将来会后悔!”罗欧在屋里扼腕踱步,然后擦了一把汗,盯住云静的眼睛,认真地说,“朱丽叶,我本来想请林楚楚做我影片的女主角,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让你来演我的女主角!”

云静触了电一样站起来,盯着眼前这个她并不很熟悉的人。

“朱丽叶,虽然你没有名气,也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可是,你对人物的理解非常准确,你给我修改的台词,让人物忽然有了灵魂!所以,我觉得,你比林楚楚更合适!请你给我信心,不要让我失望。”

云静按住自己就像要跳出来的心,轻柔地说:“我会的,我会尽我所有的力气,去努力做一个伟大的女主角!”

于是,激动中的两个人开始研究剧本。之后,云静迫不及待地进入了角色,预演剧本里的情节——她打开了收音机,躺在沙发上,眼泪缓缓流淌着,她拿着一把剃须刀,举起来看了看,一点点地朝自己的脉搏靠近……

罗欧在一旁专注地看着她,扶住她的肩膀,满脸通红地说:“很好,我很感动——她就要死了,是那么忧伤和绝望。我真没有看错你。”

云静边擦眼泪边感慨道:“她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所以才那么痛苦。导演,我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剧情里,觉得天都是灰色的。不过,导演,我要是是她,我不会这样自杀。”

“啊?说说看,你会怎样?”

“我,我会吃安眠药,或者跳到海里,或者躲到没有人的深山去。因为,我是一个爱美的人,不愿意最后给别人留一个不美好的印象,用刀片太血腥了,不符合我的个性。”

“哦,这倒是很有趣,也很有道理。这样吧,把这个女主人公的自杀改成喝咖啡怎么样?她给自己烧了最后一杯香浓的咖啡,然后,把砒霜放进去,慢慢一口一口喝下去。她把服毒当成了一个诗意的过程,你觉得怎么样?”

云静想起自己在咖啡馆的那些日子,拍着巴掌说:“很好!很浪漫!罗导演,我真的很佩服你!”

罗欧眼睛注视着她,眼光柔和得就像午夜迷蒙的路灯:“密斯朱,其实是我佩服你才对。你不知道,你是个多么奇妙的人,每一个没有才华的人碰见了你,都立刻会变成艺术天才!”

云静下意识地后退,礼貌地笑着:“罗导,您过奖了。”

云静后退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茶几上的花瓶,花瓶跌碎了。罗欧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满脸张皇的云静,低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改天我让男主角来和你对台词。”

他的话,让云静之后的几天都充满了期待。

三天后,一向没有人来往的公寓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云静迫不及待地开了门,首先看到的却不是人,而是一件崭新的旗袍——罗欧举着旗袍进来了。

云静看看他身后问:“罗导,那个男主角呢?您不是说带他来跟我对台词吗?”

罗欧拍了拍脑袋:“他正在打针呢,发烧了。不过,明天应该会退烧了,阿司匹林不会错的。你不用担心,他是有经验的老演员,要不大家怎么说他是千面人呢?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所以,我来了。你换上这个,我来替他跟你对戏。”

云静看了看旗袍,发觉和她身上穿的已经破旧了的一模一样,她惊讶地看着罗欧。

“密斯朱,我觉得你一定很喜欢这件旗袍,所以,舍不得换掉。我想,只有一件新的复制品,才能说服你。”

云静感动地换了新衣服,把头发也重新梳理了一下,整个人焕然一新,然后和罗欧排练起来。

留声机在旋转着,屋里充斥着高亢的音乐,云静和罗欧在跳探戈。罗欧的表情和动作都很夸张,好像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而云静的表演却中规中矩。罗欧不满意地说:“你要想一想!我是你的知心爱人,死里逃生,所以我们的感情是很热烈的!你不是演过朱丽叶吗?回想一下你当初是怎么演的!”

“可是,我们的戏里,没有这样亲密的动作。”云静的心思还在剧情里。

“密斯朱,你要放弃你,要变成真正的、火热的恋人!你这样的姿态、眼神都不对!你对我是有保留的!你把艺术放在哪里了?艺术是崇高的,在艺术面前,你的羞涩、矜持、骄傲都一钱不值!你要是这样扭扭捏捏的,永远进不了艺术的殿堂!”罗欧挥着手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假意拿起大衣说,“密斯朱,我决定不勉强你了。也许,我看错你了。”

云静赶忙拉住他,叫道:“罗导,别走!我一定认真表演,一定全心投入!我努力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当女主角!真的,请您不要走!”

“朱丽叶,你是小偷,把我的整个心都偷走了!”罗欧看着云静清丽的脸,突然把大衣往地上一扔,把她紧紧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罗欧的新戏终于开拍了。片场里,云静穿着新旗袍,坐在镜子前,梳了一个成熟的发型,她似乎因此忽然变成了一个明艳的少妇。

化妆师在帮云静补粉。罗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接受记者的采访,解释为什么会选择名不见经传的朱丽叶,而放弃了女主角的热门人选林楚楚。

“每一个明星,都是从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蜕变出来的。艺术天才有很多,只不过,缺少发现他们的眼睛。我个人认为,我的眼光还是很独到的。至于结果怎样,请大家来看我的电影,电影公映那天,一切都会昭然若揭!”罗欧一边说,一边亲密地拍了拍了云静的肩膀。

云静的心里洋溢着幸福,梦想似乎触手可及。但命运在这时,偏偏再一次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一个穿得富丽艳俗的胖女人冲了进来,拎着一瓶香槟,一把抓住了罗欧,大喊着:“罗富贵!我让你忘恩负义!你忘了在你饿得没饭吃的时候,是谁救了你?!”

几个打手跟着跑进来,把罗欧和云静都抓住了。

胖女人接着扯住了云静的头发,大骂道:“朱丽叶!我看你是个猪,以为睡了几觉就能当明星,做你的春梦去吧!我是付翠美,翠美金银的董事长!罗富贵博取了我的同情,跟我结婚,然后要我给他投资拍电影。但是,这个陈世美却在白鸽公寓包了情人,那个窝点已经被我清查了,现在又在凤凰公寓干了同样的事儿!《城市丽人》不会拍了!我要跟这个罗富贵离婚!呸!还罗欧呢!你比罗密欧差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记者听到这些猛料,顿时换了采访对象,凑到胖女人身边,问道:“付董事长是怎么发现凤凰公寓的?是用了私家侦探吗?是哪家的?”

“你们不要问我,偷人的是他,问他更清楚!”

付翠美说着,踢了罗欧一脚。罗欧忽然放声大哭,抱住了付翠美的胖腿说:“翠美,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都是朱丽叶,都是这个小妖精勾引我的!”

在剧组人员的喧闹和记者拍照的声音里,云静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木然地转身离开了片场……

6

云静又一次回到了等待被挑选的群众演员的队伍里。尽管身上罗欧送的旗袍还是新的,但是,她脸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一个工作人员出来,提着话筒喊:“女三号竞选开始,要求,年纪约二十岁,瘦弱,会哭,符合条件的,请到三号摄影棚外面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