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等候的人群前面来回走动着,他好像认出了云静,站在她面前说:“我认识你,你是朱丽叶!你就是那个差点儿当了罗欧女主角的朱丽叶!朱丽叶,我的戏正在找女三号,你有兴趣吗?看了你那天的表现,我觉得你适合演被欺凌、被压迫的悲惨人物。朱丽叶,不过,我们的女三号要顺便拍几个女性杂志封面,你不介意吧?那个杂志发行量很大,还另外算钱,很合适的!”
云静看着他,凄凉地一笑:“原来是朱导演啊,好吧。”
朱导演和摄影师在背景前等待着,背景画是一栋富丽的别墅。云静脸上化了妆,但是身上还穿着自己的旗袍,她拿着一本杂志和半透明的纱旗袍,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把杂志和纱旗袍拍在了导演面前的桌子上,厉声问:“导演,你要我拍的照片就是上这个杂志吗?”
“对啊,很流行的啊!”朱导演看了一眼杂志,上面写着“少妇欲火焚心,离奇四角恋爱”。
“导演,我可以跑龙套,可以演女三号、女四号,但是,做男人的意淫对象,实在不是我的理想,谢谢您对我的赏识!导演,幸会,再见。”
云静说完就要往外走,导演一把拉住了她:“唉,别走啊!朱丽叶,你等等!如果你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会后悔!朱丽叶,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相信,你拍这个照片付出的那些代价,一定要比在罗欧那里付出的要值得!朱丽叶,你看,你损失了什么?不就是少穿两件衣服吗?可是,马上就有观众缘啦,男人就爱看这个啊!看就看吧,你不用跟他们上床,不用让他们摸,不用哄他们高兴,只需要让你的照片去骗他们高兴!然后,你就有了房租,有了漂亮衣服,还有了惦记你要去电影院看你的观众!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我要是你,就把这也当成一个演出机会,不就是演个荡妇吗?又没让你真的做荡妇,演成功了就行了,这也是艺术啊!”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云静,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导演把纱旗袍塞到了她手里,推着她走:“走吧,赶快换衣服去吧!这是明星的第一步,不迈出这一步,就成不了明星。”
云静半推半就地去了后台。等照明灯“啪”地亮了之后,朱导演看到云静纱旗袍里的内衣若隐若现。音乐起,云静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渐渐就放开了,摆出各种诱人姿势。
不入流的角色、不入流的刊物封面女郎,整天转换着这样的身份,云静发现自己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就在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忘了旧日生活时,瑞喜找到了她。机灵的瑞喜凭着银幕上的那些镜头,在吴烈的帮助下,找遍上海的片场,终于找到了她的小姐!
“小姐,你记得吗?这件阴丹士林旗袍是你送给我的,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穿着它到上海来找你,我真的来了,好像在做梦!”在云静重新租住的亭子间里,瑞喜捧着那件阴丹士林旗袍,取出旗袍里的银票,对云静说,“这是郦少爷给的,他说,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拿着这笔钱当路费去找他。我一直留着。小姐,你在外面一定很需要钱!所以我一直惦记着要把它给你!”
云静看着银票上的血迹,想起自己来上海后的心酸经历,知道瑞喜的日子过得更凄惨,忍不住嚎啕大哭,抱着瑞喜说:“瑞喜,你自己那么难,都没舍得用……”
“小姐,我是丫鬟,我不怕,可你是没吃过苦的人。我每天都在想,小姐你怎么洗衣服?住在哪里?没有人给你烧饭、买蛋糕怎么办?丝棉被有没有每天都晒?下午的蟹黄包和萝卜酥还有没有吃?枕头里的菊花有没有忘了换……小姐,有了钱,你要换一个好房子,还要买新被子。”
“瑞喜!你不是丫鬟,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姐妹,我已经不是云静小姐了,我是女演员朱丽叶,朱丽叶是一个崭新的人,新住处、新习惯和新生活,唯一要珍惜的过去,就是你,瑞喜!”云静紧紧抱住了瑞喜,“不许叫我小姐,叫我朱丽叶。瑞喜,我不是云静小姐,我是自力更生的新女性、女演员朱丽叶!现在,你知道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为了庆祝咱俩重逢,把这张银票花掉!”
瑞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云静拉着跑出了门。她们在弄堂里奔跑着、笑着、闹着。
云静说:“郦照存现在在上海,他是个坏人,所以我们更要把他的钱花光光!反正钱是好东西!我们要买新衣服,要喝咖啡,还要租干净的公寓!我们又可以住在一起啦!”
她们的欢笑声在弄堂里回荡着……
7
瑞喜找到云静后,两个人一起租住了一间条件好些的公寓,开始了新生活。瑞喜每天按时去邮局上班,云静继续在各个电影公司出演一些小角色,两个人的事业虽然没有什么大起色,但总算彼此精神上有了依靠。当然,她们也有梦想:云静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当主角,瑞喜的梦想是帮助云静实现梦想。和吴烈在一起的时候,瑞喜偶尔也会想到自己,但那只是霎那间一闪而过的念头,还不能算是梦想。
然而,即使这样并不很安稳的日子,她们也没能享受多久——1931年9月18日之后,她们姐妹俩的命运和很多中国人一样,都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还我河山,反对强权!”
瑞喜正在上班,邮局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整齐的口号声,她连忙和其他同事一起靠在窗口往下看。街道上有一队激愤的青年正在游行,他们边走边喊口号,扔着各种颜色的传单。而走在这支游行队伍前面的,居然是吴烈!
吴烈慷慨激昂地带着队伍从邮局楼下走过,没有看到瑞喜。瑞喜悻悻地离开窗户边,回到桌子前面,打算继续分信。可她才把信拿在手里,一个男同事就把信夺了下来,扔在了地上,喊道:“兄弟姐妹们!我们今天罢工吧!我们都要成亡国奴了,还关心自己的饭碗有什么用?我们上街去!汇到抗日的洪流中去!”
茫然的瑞喜被大家簇拥着上了街,也成了游行队伍中的一分子。然而,他们才走出几十米,街上就响起了警笛声,所有举小旗子游行的人都被警察驱散了,不仅如此,警车经过,还开始喷洒催泪瓦斯,街道上立刻浓烟弥漫。瑞喜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朝一条弄堂跑去。
在弄堂口,一个人迎面撞到了她,竟然是吴烈!吴烈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他们都跑得满头大汗。
“瑞喜,那边有警察,快跑!”吴烈拉着瑞喜迅速转弯,继续跑,一直跑回吴烈住的地方。他身后的同学也跟着来了,大家进屋后,有的坐在床上、椅子上,有的干脆就坐在地上,狭小的房间里,一下子显得很拥挤。
“我们要唤起民众的良心!要唤起军人的尊严!”
“我要去参军!到东北去参加抗日军队!”
吴烈接过瑞喜递来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感叹:“看来政府的态度很明显了!什么‘攘外必先安内’,他们就是要做亡国奴!我们不能再指望他们觉醒了!”
瑞喜忍不住问:“吴烈,什么是‘攘外必先安内’?日本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瑞喜的声音很大,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把他们的情绪抽离了出来。吴烈有点儿尴尬,这才想起要把瑞喜介绍给大家:“瑞喜,这个问题我回头再给你讲。来,忘了介绍,这是瑞喜,这些都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家都毕业了还总有联系。”
同学们都礼貌地和瑞喜点头打招呼,一个女同学心直口快地问:“吴烈,瑞喜是你的……”
“哦,瑞喜是我的采访对象,你们在报纸上应该看过的,她就是我爸爸制衣厂的女工,现在在邮局工作。”吴烈没等女同学把话说完,就抢着回答。
瑞喜听到吴烈这样介绍自己,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还好,女同学听了,亲热地拉着瑞喜的手说:“瑞喜,你真了不起,我叫李碧纹,我们一定会成好朋友的。你是个勇敢的、敢和黑暗势力作斗争的人,以后你要多参加我们同心社的活动,就是我们几个同学组织的社团,我们每周见一次面。吴烈没跟你说过?”
“啊,我还没来得及说呢。”吴烈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和身边的同学讨论起局势来。
瑞喜拿起暖水瓶,默默出去打开水。隔着玻璃窗,看着大家在房间里热烈讨论着,吴烈脸上也有着她不熟悉的兴奋神情。看着看着,瑞喜突然发现玻璃那一边的世界好遥远,对于他们来说,自己似乎只是个外人……
回到她和云静合租的公寓,瑞喜的心情还是很不好。云静在床上看电影画报,见瑞喜回家后一个劲儿地忙乎,不是拖地板就是擦桌子,开始还以为她是习惯性地伺候自己,就制止她,说她们现在是平等的朋友,谁也别伺候谁。瑞喜听了,也不吭声,擦干净了桌子,又把云静的皮鞋拿起来擦。云静不再劝她,走过去顽皮地咯吱了瑞喜一下。瑞喜放下手里的鞋,回头看着云静,突然说了一句让云静摸不着头脑的话:“小姐,你真好,你一点儿也不嫌弃我。”
云静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她知道瑞喜有心事,可看看瑞喜没有想告诉她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
自从瑞喜搬来后,云静的睡眠就特别好,这天晚上也一样。早上云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居然看到瑞喜坐在旁边看着她,不禁吓了一跳:“瑞喜,你这么早就醒了?干嘛呢?”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瑞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不明白,可以问你吗?”
云静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忙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沿上,笑着说:“嗨,你要是着急,叫醒我就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醒了也能马上再睡,打雷都听不见。说吧,什么问题?”
瑞喜迟疑着,双手不安地揉着衣服慢吞吞地说:“就是……就是……谁是黑格尔?还有,有个姓费的——费巴哈,他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好象和姓马的老先生——马克思是好朋友。他们在一起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吴烈的同学们都在谈论呢?为什么他们每次说起这几个人就特别激动呢?”
“瑞喜,你先回答我,你昨天去了哪里?”
“去吴烈那里了,参加他和同学的聚会。”
“哎呀,就是那个公子哥儿啊?他可真有意思,恋爱本来是两个人的事儿,要那么多电灯泡干嘛?”
“不,不是恋爱,他和同学们老是开会,我在旁边帮他们端茶递水,顺便也听一下。”
“什么?!让你去伺候他们?太过分了!”
“不不,我愿意的,是我主动要求的。因为吴烈跟同学们在一起,他就很高兴;他高兴了,我……我也就高兴了。”
云静不再和瑞喜争辩,摇着头抱住瑞喜的肩膀,告诉她:“瑞喜,黑格尔、费尔巴哈,还有马克思,都是左派们的偶像,是不切实际的年轻人推崇的人物。吴烈他们是要改良社会,把社会变成天堂,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啊。我们改造一个人、一个家庭都那么难,何况是社会呢?唉,要是能那么容易改造,我还用逃婚吗?你还那么习惯做丫鬟吗?瑞喜,别听那些空话,好好踏踏踏实实工作,那才是你该过的生活!”
瑞喜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可是,黑先生、费先生还有马老先生,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我还是想知道。他们每次说话的时候,我都插不上嘴。”
云静直愣愣地看着瑞喜问:“你每次去他们那里都特别有压力,特别紧张是不是?你被他们嘲笑了,对不对?瑞喜,我告诉你,如果他们再这样,就别跟他们在一起。我最讨厌那些自以为是、有优越感的人!他们连最起码的平等和尊重都不懂,还谈什么改造社会?!下次再有这样的聚会,我跟你一起去!”
瑞喜惊慌地摇头,起身收拾房间,准备去上班。云静的上班时间没那么固定,也就不像瑞喜那样着急,她看着慌乱的瑞喜,真的很为她担心。
果然,瑞喜再去参加吴烈他们的活动时,并没有和云静说,但当云静深夜拍戏回来,看到熟睡的瑞喜枕边放着一张油印的《国际歌》歌谱和歌词时,立刻就明白这是从哪里来的了。云静叹了口气,俯身看了看睡着的瑞喜,想起了一句不知道是哪部戏里的台词:“恋爱中的女人毫无理智可言。”
8
这天,云静白天没戏,睡完懒觉起来正在梳头,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她开了门,意外发现给她拍杂志封面的摄影师捧着花站在外面。摄影师一看见她,就举起手里的杂志摇晃着,惊喜地说:“朱丽叶,杂志出来啦,我特意拿来给你!我请你晚上去国际饭店吃饭,谈谈我们后面的合作,好吗?”
云静根本没有接杂志的意思,她厌恶地看着摄影师,想把门关上,可摄影师把脚挡在门口不让关。争执中,杂志掉到了地上,摄影师正要弯腰去捡,有一只脚突然踏在了杂志封面上。摄影师顺着脚看上去,看到来人是一个比自己帅多了的小伙子,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嘟囔:“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样的杂志封面都能上,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呢!”
云静探出头,对着摄影师背影骂道:“滚!”
来人把杂志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上的云静——旗袍的开衩很高,化妆艳丽,神情挑逗……云静一把夺走了杂志,瞪着眼睛问:“你是谁?”
“我是瑞喜的朋友吴烈,我来找瑞喜,想来告诉她周日聚会的地点改了。”
“哦,你就是那个吴烈啊。瑞喜今天加班,不在。”云静看了他一眼说,“吴先生,我正想跟你谈谈瑞喜的事儿,今天你来了,正好。我从前是她的小姐,现在是她的朋友,我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跟你谈。我要跟你说的是,瑞喜她是丫鬟出身,没有读过太多书,可是,在上帝面前,瑞喜、你、我,都是平等的!如果你不打算尊重一个人的感情,至少不要去伤害她!你现在就是借瑞喜来往脸上贴金,证明你是个仁慈悲悯的人!她的身世已经很可怜了,拜托你,在利用别人的时候,也得考虑一下,你给她增加的不幸她是不是可以承受?!你要想玩儿的话,四马路上烟花柳巷有的是,还有,派对里西化的密斯也不少,瑞喜不是蜜糖,也不想死在你手里!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儿!我的话说完了,再会。”
吴烈被她说得目瞪口呆,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不管你是主人还是演员,我不认为你有权利指责我!再说,瑞喜她已经不是你的丫鬟了,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你这样颐指气使,说明你心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平等!你凭什么干涉别人的生活?”
“不管我是主人还是朋友,你都没有权利这样对待她!她老实羞涩,你就可以抱完她之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当她是你的一个采访对象吗?!还有,明知道她读书不多,你不给她讲解,还非要把她带到一群满口讲外来语的人中间,让她显得无助、尴尬,你这样的举止,和一个嫖客有什么两样?还满口仁义道德呢,你写的东西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我……我有我的考虑。”听到云静说起这些隐秘的事情,吴烈有点儿尴尬。
“没什么可说的,一定是卑鄙的考虑!一只戴着眼镜的色狼,不过比别的色狼行动慢一点儿就是了!狼就是狼,没什么可装的!你可以走了!”
云静“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吴烈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想到云静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话转给瑞喜,他决定这两天无论如何要抽空去一趟邮局。
瑞喜并不知道小姐和吴烈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事情想不明白,整天都无精打采,既盼着周末又怕周末的到来。下班了,她拎着布手袋,低着头慢慢往家走,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地上有个人影一直在跟着她——她快,影子也快;她慢,影子也慢……是谁呢?瑞喜回头一看,是吴烈!
两个人并排走着,起初谁都不说话。后来,吴烈忍不住了:“瑞喜,我们谈谈好吗?那天我去找你的时候,见过姜云静,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我这两天反思了一下,姜云静尽管有过分的地方,可是,她说得对,我的灵魂深处,确实有不够纯洁的地方。我自以为是知识阶层,对劳苦民众尽管很同情,可是,这个同情不够深刻,这种悲悯没有分量!瑞喜,我,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那令人鄙视的虚荣心,我因为你文化水平不够,竟然不能勇敢承认你是我的恋人!我算什么新人?!我怎么改造旧世界?我连自己都改造不了!”
瑞喜停下来,捂住了吴烈的嘴,说:“吴大哥,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你是个好人!你看不起我是应该的,因为,因为我真的配不上你!”
吴烈一把将瑞喜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瑞喜,别这样说!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惭愧!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尊重你!让你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高尚和美好!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哥,我是你的恋人,你最亲近的人,我们是平等的,知道吗?叫我吴烈。”
“吴大哥,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吗?”瑞喜幸福地依偎在吴烈怀里,脸上焕发着异样的光彩。
就在这个周末,当同心社的同学们聚会时,吴烈郑重向大家宣布了他和瑞喜的关系:“同学们,今天的聚会是我召集的,我除了想跟大家讨论在日本魔爪下国家的前途之外,还有一件个人私事要跟大家宣布。我现在郑重告诉大家,林瑞喜,现在是我的恋人。我决心用爱情来实践自己对劳苦民众的尊重与爱,用爱情来作为改变旧世界、旧观念的一个途径!请大家见证我们的感情,支持我的决定!”
同学们先是一愣,然后都热烈鼓掌,李碧纹还高声喊着:“瑞喜!你也说两句!”
瑞喜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说:“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念过什么书,你们说的话、干的事儿我都不太懂,但是,只要是大家要我做的,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做!你们……你们开会吧!吴烈说了,让我给大家把风,看有人来了,我就摇铃。”
瑞喜拿出一个铜铃铛,一个人坐到了屋外路口的草地上。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充满了激情的屋子,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人,而是那其中的一分子了。
“看报!看报!师长壮烈牺牲!”
“看报!看报!共军郊外突袭,师长以身殉国!”
一个报童拿着报纸叫唤着从瑞喜旁边跑过。瑞喜愣了一下,追上去买了份报纸,给吴烈拿了进去。
9
“一二八事件”爆发后,上海几乎每天都有游行、集会、焚烧日货等事情发生。吴烈更忙了,他们的宣传口号也变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山河!”、“反对一党独裁!誓死不做亡国奴!”,这些话瑞喜都不懂,但她却记得吴烈对她说的话:“瑞喜,我很难跟你解释,为什么国民党的一党独裁限制了中国的民主,也使得他们把力量放在了对付共产党上,而不是最危险的敌人——日本人身上。可是,我想,看了电影,你应该知道了,东北的劳苦大众正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对了,就是你的好朋友,小玲的家乡,人们都在流离失所!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国家的危难太多了!我不能漠视这些,缩在个人的情感小天地里,跟你每天卿卿我我,这是自私的!是卑鄙的!瑞喜,你要你相信我,相信我一直在做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对我、对整个正义事业最好的支持!”
瑞喜心里想着这些大事情,但面对的,却是她和云静交不起房租的小事情。虽然她们俩都在努力工作,但因为云静总要买很多化妆品、时髦服装,她俩的钱怎么都不够花。房东三番五次来催房租,说些很难听的话,瑞喜受不了,劝云静搬回基督教女青年会去住,那儿的租金便宜。但云静坚决不搬,认为“搬家太麻烦了!放心吧,钱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于是,机会又来敲门了。杂志摄影师站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说:“朱丽叶,别关门,我找你有事情谈!有个月历牌广告,你有没有兴趣?上次是朱导演要拍的,我也是他请来的,拍什么与我不相干,你相信我啊。这次真的是拍正经广告,很健康的,收入不坏呢!看的人多,你会很出名的,出了名演电影的机会就多啦!”
云静犹豫地问:“那……多少钱?”
“至少够你一个月的房租!”
“那好吧!”云静甩开瑞喜的手,爽快地答应,“好,明天上午九点见!”
第二天上午,瑞喜陪着云静去了摄影棚。旁边的收音机里一会儿播放音乐,一会儿播新闻,整个摄影棚里弥漫着沙龙一样的气氛。云静拍照片时,瑞喜在一旁替她拿着衣服,看见她不停变幻各种表情,摆出各种姿态,听到摄影师不断称赞着:“OK!太棒了!朱丽叶,拍了这组照片你一定红!”瑞喜这才知道,云静原来是这样工作的。
拍完后,云静摆了一个伸手的姿势,摄影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上来,云静不屑地瞥了一眼,摄影师领会了,先把钱递给瑞喜,然后拿出一支烟送到云静手上,点着了火。
“小姐,你什么时候会吸烟了?”瑞喜大惊。
看到瑞喜惊慌的样子,云静和摄影师都笑了,摄影师借机凑上来说:“朱丽叶,晚上做什么?我们去舞厅吧!”
云静还没说话,瑞喜抢着说:“小姐,晚上我们去参加反日货集会吧?好多人都要去呢!”
“得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云静吐了口烟。
瑞喜问:“为什么?你不讨厌日本人?”
“我不是不讨厌日本人,但这种讨厌,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摧残艺术,摧残电影。你看看,上海有多少家电影院都被他们的炮火给毁了!”
云静的话还没说话,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段紧急寻人启示:“青云镇的姜云静小姐,自从您出走后音讯全无,请尽快回乡奔丧,否则将遗恨终身!”
云静一惊,手上的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瑞喜也没想到,她们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老爷的消息!她奔过去,抱住了云静,叫道:“小姐,我们赶紧回家!”
10
“上个月末,来了一队日本兵,看上了姜家的祠堂,说是要征用来做他们的营房,老爷极力反对,说祖宗的地方,怎么容得喧哗。日本兵一下火了,把老爷、太太、少爷,还有村里的很多人,都绑到祠堂里,活活烧死了!别说人,连房子都烧成灰了!”
从青云镇回来,一连几天,云静都呆呆地躺在床上,想着乡亲们说的这些话,想着爸爸妈妈,似乎看到弟弟云高还在院子里抖空竹,笑着喊:“瑞喜,瑞喜,过来跟我玩儿!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
瑞喜端了药过来,云静摇摇头,轻声对她说:“瑞喜,我跑出青云镇的时候,还以为总有一天,能在家里,在咱们镇上支起一块幕布,放我演的电影。可是,现在,爸爸妈妈和弟弟,别说看电影,就连我,也永远看不见了!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孤儿了!”
瑞喜岔开话题,劝她说:“小姐,你先喝了药再说……嗯,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去做。”
云静懒懒地说:“我想吃小笼包。”
“那我去买吧,你先歇会儿。”
瑞喜出了公寓,走出弄堂,刚到大街上,就看见一辆警车拉着警笛经过,巡捕也在搜查过路人。瑞喜心里莫名地一紧,赶紧买了包子回家。
瑞喜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后,发现云静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推了推,看云静没有一点儿动静,就给她盖好被子,又用棉布把包子盖好,匆匆出了门。
一路疾走,瑞喜来到吴烈的宿舍。她估计吴烈可能不在家,却没想到吴烈的门上居然贴着封条!瑞喜不甘心,明明知道吴烈不可能在里面,还是绝望地拍着门。
“姑娘,别喊了,他昨天已经被抓走了!”
房东实在看不过去,探出头来说了一声。瑞喜如同抓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住她,问:“他被抓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我的房子还被封着,他要是不回来,我得想法解封,不能耽误租给别人啊!下个月如果他还不回来,我可要租给别人了……”
她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瑞喜听不下去了,转身出来走上街道。看街上来来往往、神色匆忙的行人,她突然发现,没有了吴烈,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就像树上飘落的叶子一样无依无靠。这个时候,她猛然发现,不仅仅在秋天树木才会落叶,落下的也不仅仅都是枯叶。一年里每个季节都可能有落叶,让树叶掉下来的原因,可能是虫子,可能是风,也可能是小鸟飞过时爪子不经意间轻轻地一碰——不仅仅是那些树叶,就是刚刚长出来的小嫩芽,也有从树上掉下来的可能。
人的命运和树叶的命运是多么相似啊!有些人也许一生都没有这样的联想,瑞喜以前也没有,但在这个没找到吴烈的日子,她突然有了。
瑞喜回到家的时候,云静已经醒了,正恹恹地坐在床上抽烟,看墙上阮玲玉的海报。瑞喜见了,忙反手把门关上,端出包子放到云静床头。云静并没有问瑞喜刚才去哪里了,只是隔着烟雾望着阮玲玉,自言自语地说:“我会慢慢好的,我是个新女性。”
瑞喜听着,又想起吴烈,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滴在桌子上。宁静中,眼泪落下的声音很响,就像树叶落下的声音一样。只是,很多人都看不见、听不见。
终于到了周末——同心社聚会的日子,瑞喜找到李碧纹,才知道吴烈被判死缓三个月!李碧纹无奈地说:“瑞喜,我们已经申请了新闻协会,还有作家协会去保释他,可是,还没有消息啊。你再耐心等一等。”考虑到监狱里只认钱,大家怕吴烈在里面受苦,就把这次聚会的主题改成为吴烈捐款、捐物。虽然大家都才从学校毕业不久,并没有多少钱,但还是倾力捐出了自己所有的值钱物品。然而,当瑞喜拿着这些好不容易凑到的钱去监狱看望吴烈时,却被狱卒不屑地拒绝了:“都要死了的人,吃什么吃!死刑犯不许送东西!”
瑞喜知道可恨的狱卒是嫌钱少,但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她还能再去哪里弄到钱呢?瑞喜想起了上次没有房租的时候……她有了主意。瑞喜直接跑到云静拍片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云静大叫:“帮帮我,我要拍月份牌!”
在云静的帮忙下,瑞喜终于可以通过拍月份牌挣钱了。然而,当她穿着暴露的服装在摄影机前故作姿态的时候,她心里却并不像脸上表现出的那么轻松——她不知道今天为吴烈做的这些事儿,明天会不会成为她和吴烈之间感情发展的绊脚石。但是,她现在还有选择吗?没有,一点儿选择都没有!
瑞喜的痛苦没有人理解,她也不期待谁能理解,只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结果。然而,她想得太单纯了,她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钱,对吴烈没有丝毫帮助。在吴烈房间的地板下,搜出的油印刊物数量太多,超过了保释范围,就连新闻协会和作家协会的保释都被驳回,而吴烈又不愿意写悔过书,这样一来,他根本就没有出来的可能了!
11
“现在,恐怕只有吴烈的爸爸可以救他了。吴老爷有钱,和上面的关系也好……”同心社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让瑞喜想起了纱厂的小姐妹,想起那些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治疗而死去的小姐妹,心里充满了对吴贵山的恨。然而,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吴烈呢?瑞喜离开同心社,独自在街头徘徊……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吴家的洋房外。瑞喜隔着栅栏,看里面的一草一木,看里面的花径、阳台,仿佛看到吴烈还在那里站着,在那里和他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说着家事儿,就像她小时候看到的所有有父母的幸福孩子一样。虎毒不食子,天底下,即使是最坏的坏人,也不会眼看着自己的子女落难而置之不理吧?
瑞喜直直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吴家的狗从远处冲过来,隔着栅栏朝瑞喜咆哮。管家听到狗叫声,看到瑞喜站在门外,非常意外。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老爷,麻烦您转告老爷一声吧!”瑞喜抓着栅栏,摇晃着,对管家大声喊。
“你走吧!老爷是不会见你的!”
看到管家不肯帮忙,瑞喜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更大声地叫道:“求您了!您一定要告诉老爷!吴老爷要是不见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管家站在原地看了瑞喜好一会儿,想到少爷当年照看这个女子的样子,叹息一声,赶紧到吴贵山的书房去,请示说:“老爷,那个叫林瑞喜的丫头在门口跪着,一定要见您,怎么说也不听。”
“那就让她呆着吧,我不去找她算账已经很仁义了,还敢找上门来。难道良心发现了吗?哼!”
管家听老爷这样说,又问:“老爷,要不要把她赶走?”
“不用,她累了就走了。”
吴家的人不再理睬瑞喜,任她在外面跪着。老天爷似乎也要考验瑞喜对吴烈的感情有多深,没来由的,突然下起了雨。烟雨蒙蒙中,吴家和整个上海都笼罩在寒意里。花园内外的植物被雨滴敲打着,跪在栅栏外的瑞喜也被雨滴敲打着,雨滴落在水池里、屋檐下,也落在瑞喜心里,瑞喜内心却是温暖的,让那些雨滴变成了雾,腾起在她周围,使她看起来像是被光环笼罩着。
吴贵山透过书房的玻璃窗看着瑞喜,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停下来,对外面喊:“来人啊!给我把她带进来!”
管家撑着伞,走近瑞喜。瑞喜试图站起来,但她跪得太久,膝盖已经伸不直了,刚站起来,就跌倒了,管家只得叫了个下人把她搀进了吴贵山的书房。
“吴老爷,请您救救吴烈少爷!不然他就没命了!他判的是死缓,现在,保释都不成了,我们已经想了各种办法,现在,只有您还有可能救他!您有本事,认识的人多,一定能救他的!”瑞喜冻得浑身哆嗦,声音颤抖。
“我已经和他脱离关系了,我现在很好,因为,家有逆子的烦恼,已经离我远去了。”吴贵山站了起来,嘲讽道,“你们不是控诉我是吸血鬼,是压榨工人的资本家吗?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善心呢?我这个人,又残忍,又记仇,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老板,过去的事儿,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如果您要出气,把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您能救吴烈出来,我干什么都行!”
吴贵山走近瑞喜,瞪着她,冷笑一声,说:“是真的吗?我不相信。”
“我保证,否则我被雷劈死!被车撞死!”
“如果,我让你永远离开吴烈呢?”
瑞喜愣了一瞬间,但随即就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可以,我答应。”
吴贵山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又说:“既然你说得这么好听,那我还有一个条件,索性干脆一点儿吧,我是想,你永远离开他,永远也不要让他看见你了!省得他剪不断,理还乱,所以……”
吴贵山从抽屉里飞快地掏出了一支枪,“啪”地拍在桌上。
“老板,我答应您,我给您画押、签字,然后就呆在您指定的地方。但是,我可不可以不要现在死?我害怕,害怕我会来世忘了吴烈的样子。我想,想跟吴烈见一面再死。我就远远见他一面就行。他不用看见我,我躲在一个地方,保证不让他看见我。”
“我怎么相信你呢?你就是想拖延时间罢了。等我把吴烈弄出来以后,你再把他的心弄软了,然后两个人不守约定,远走高飞,对不对?”
“老板,我知道您恨我。好吧,那您一定要赶快去救吴烈!现在给我,给我看一下吴烈的照片就可以,我不见他了。”
吴贵山退到桌子后面,打开了抽屉,把镶在镜框里吴烈的照片拿出来,扔给了瑞喜。瑞喜深情地看了看照片,把照片抱在怀里,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老板,你一定要快点儿去救吴烈。您开枪吧。”
一声刺耳的枪声响起!
过了很久,瑞喜睁开眼睛,看见脚边的一只青花大花瓶被打碎了,插在花瓶里的孔雀羽毛散落在地上。她转过身去,惊讶地看着吴贵山。
吴贵山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摆了摆手,看着瑞喜,说:“你和我儿子一样,都是又傻、又亢奋,太像了。你走吧。”
瑞喜向吴贵山鞠了个躬,跟着管家走了,临出门,看到吴贵山拿起了电话:“接警察局。”
吴烈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样子非常憔悴。他含着泪,微笑着张开双臂,向迎接他的同学们和瑞喜奔来。完全没有看到,旁边不远处,他父亲的车就停在路边。
吴贵山望着车外,看到了吴烈被众人簇拥着,像一个英雄。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低声对管家说:“可以了,我们走吧。这回他出来,一定会改变的。”
管家点点头,司机发动了车子。
吴烈被大家抬着,抛向了空中,落地时,他终于看到了父亲的汽车,父子亲情在那一瞬间盈满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能顺利出来,和父亲有关。但当大家簇拥着他到街头小饭馆洗尘的时候,看到小店墙上的月历牌,才知道为了他出来,瑞喜做的不仅仅是在雨中跪求他父亲,还包括去做这样的,在他心里下贱、龌龊至极的事情!
吴烈羞愧难当。
告别所有人回到吴家,在熟悉的门口站了很久之后,吴烈终于按响了门铃。管家跑出来,看到他,欣喜若狂,栓在旁边的狗也欢快地摇着尾巴。吴烈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拜见父亲,是吴烈回家来要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到了吴贵山的书房,看到父亲正喝着茶,吴烈叫了一声“爸爸”,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那个丫头,还真是有情有义,对你死心塌地的。我看,虽然她出身卑微,但做个偏房还是可以的。”吴贵山看了儿子一眼,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笑道,“男人风流是应该的!不风流的,不是没本事,就是太虚伪!”
“爸爸,我是来谢谢您的。”吴烈打断父亲的话,说。
吴贵山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坐直了身子,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啊。”
“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更重要的是,让我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太黑暗了。”吴烈站起来,对吴贵山说,“这次经历,让我想了很多。爸爸,我决心到更纯洁、更火热的氛围中去生活,那才是真正的人生!上海太黑暗了,连改良的可能性都没有!我要走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去!爸爸,您保重吧!”
吴烈说着,给吴贵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往外走。他的顽固让吴贵山很意外,更让他愤怒:“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应该让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12
瑞喜知道吴烈出狱后会回吴家去见他父亲,但几天没有见到吴烈,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她不知道吴烈看了那些月份牌之后,还会怎样和她相处。于是,她特地换上了那件阴丹士林旗袍,来到吴烈离家出走后就一直住的那个曾经被查封过的房间。
“瑞喜,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救我。”把瑞喜抱在怀里,吴烈摩挲着她的头发,几乎是哭泣着说,“瑞喜,我没有想到,一个正义的生命,是要用许多不正义的手段才能获得保存。我爸爸用的是钱,你用的是尊严,这和失去生命一样,让我觉得残酷。在上海,我已经彻底失望了,我要走了。”
“吴烈,不管你去哪里,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瑞喜抬起眼睛,怯怯地看着他说,“吴烈,不管怎么样,你出来了,毕竟是好事儿啊,别的事情,都不要紧啊。吴烈,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去拍月份牌了,行吗?我发誓,我再去,下辈子就变成……变成小狗。真的,永远不了,你别难过了。”
“别的事情,当然要紧。这很残酷,懂吗?很残酷。瑞喜,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必须到前线去——去战斗,这样,我才能摆脱肮脏的上海。”吴烈看着纯真的瑞喜,吻着她说,“瑞喜,我们必须分别了。我还有更大的目标在前面。为了理想,我要离开了,到东北,到很远的地方去。瑞喜,忘了我,你应该会有更好的、更安宁的生活。我是一团不安分的火,谁跟我在一起,都会烧起来,烧成灰!”
“让我跟着你吧,我不后悔。”
瑞喜喃喃自语着,猫一样趴在吴烈怀里,紧紧贴着吴烈。但吴烈一把将她推开了——瑞喜跌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看着吴烈,眼泪滴到了旗袍上。以往和吴烈相关的所有日子,霎时全都浮现在她眼前:在工厂的食堂,他们初次的对视;药店,他们擦肩而过;小玲的床边,他们并肩和小玲说话;暗房里,他们一起看着晾在绳子上的照片;医院里,吴烈拉着她的手在病床边鼓励她;他们的初吻……
吴烈默默把瑞喜拉起来,递给她一个包袱,说:“瑞喜,这里面,有一些钱,还有几本书。你要保重。”
瑞喜不接,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吴烈把包挂在她身上说:“我走了,从此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记住,你会有更让你幸福的人。书,都是我爱看的,留给你做个纪念,你可以慢慢读。我走了。”
瑞喜依旧木偶一样站着,任眼泪在风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