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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转机

作者:鄢颇 当前章节:15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3:55

“让我想一想。”老板看着她美丽的侧影,笑了,认真地说,“我刚才听了你的歌,唱得很好啊!我们再找个地方好好唱,怎么样?”

云静看了老板一眼,问:“你是谁?”

“冷志成!”

“鉴于上海保密局情报处陈群处长在王守德一案中领导有方,升为保密局副局长。特别行动小组组长郦照存机智英勇,记二等功,升为情报处处长,特此通告。”

柳光宗把这封密电交给郦照存的时候,以为郦照存一定会欣喜若狂。但让他非常意外的是,郦照存接过密电之后,看也没看,却问:“才放出去的那个赤色分子吴烈离开上海到东北了,这个消息可靠吗?”

“完全可靠!大概共党也将计就计,默认王守德是他们干掉的吧?郦处长,您真是高明啊,那样一登报,皆大欢喜,王守德这个汉奸除掉了,党国的荣誉也保住了。”

郦照存似乎很满意柳光宗的态度,不再来回走动,坐到了原来陈处长的座位,对柳光宗招招手,说:“光宗,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负责特别行动小组?现在小组的组长还没定。”

柳光宗犹豫着回答:“我想跟着您多学一点儿,可是又觉得,应该建功立业。我……我没想好。”

“我认为,你还是去当组长的好。你叫光宗,家里一定对你期望很大,所以,你得有个更加引人注意、更容易施展能力的职位才行。况且,你也知道,虽然王守德被处决了,但他到底是通过谁把军火和情报卖给日本人的,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情报小组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把潜伏在王守德身后的间谍一网打尽!”

听处长这样说,柳光宗“啪”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接替郦照存,就任了上海保密局情报处特别行动组组长。

1

夜上海是个诡异的世界,有母亲哄着婴儿安详地唱摇篮曲,也有黑手趁着夜幕伸向四面八方。

根据情报人员破译的密码,郦照存已经圈定了间谍经常出没的范围,期待能连人带电台一起抓获。可间谍非常狡猾,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等郦照存确定了具体发报地点赶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拎着电台逃之夭夭了。郦照存于是改变策略,自己在总部守着情报人员破译密码,遥控指挥柳光宗深入现场去抓人。

这一次,那个狡猾的间谍提着箱子离开发报现场,从弄堂里出来,刚刚上了一辆黄包车,柳光宗就已经带人“咬”上了他。眼看就要追上黄包车了,突然,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从旁边冲出来,挡在了柳光宗的车前……

柳光宗在停车的那一瞬间,看到黄包车飞一样转过了街口,三拐两拐,就在羊肠一样的弄堂里没了踪影。还没来得及追,柳光宗就知道这次又完不成任务了。他下车后,发现挡在车前的是位小姐,赶紧扶起她来问:“小姐!你怎么样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是的,那是一位小姐,一位漂亮的小姐。小姐并不理睬柳光宗,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又朝另一辆疾驰而来的车冲过去。柳光宗这才反应过来,并不是自己的车撞上了这位小姐,而是这位小姐存心寻死!他立刻一把抱住了她,两只手钳子一样夹住她,任凭她挠抓,只顾劝她说:“你是想死吗?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呀?对得起你的父母、亲人吗?”“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希望也没有了!”小姐回身使劲儿扇了柳光宗一个耳光。灯下,她脸上满是寻常难得一见的无畏与无惧。这种极致的狂野,让人胆颤,摄人心魄。柳光宗直愣愣地看着她,忘了疼痛,只是喃喃地说:“如果不痛快,你就打,打到痛快为止。”

小姐哭了,把头伏在柳光宗的肩膀上,好像在海中抓住了一块救生的浮木。柳光宗把她抱进了自己的车里。因为小姐怎么都不肯说自己住在哪里,柳光宗想了又想,只能把她带到酒店……

清晨,柳光宗在朦胧中翻身,把手自然地搭过去,发觉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睁开眼,只见身边的床单上有一根柔黑的发丝和一颗晶莹的赛璐璐扣子。柳光宗想起昨天晚上为那位小姐宽衣解带的时候,似乎感觉到有东西从旗袍上掉下来,当时沉迷于狂野和亢奋之中,哪儿来得及在意这个。此时,他怅然若失地把扣子和头发小心翼翼收捡好。

而那位小姐此时已经回了家,回了她和瑞喜的家。

是的,这位小姐就是云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完全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想起昨天因为拒绝了黄导演的色诱而被替换女主角的事情,想起孙导演对她的安慰,她呼吸着清晨凉爽的空气,决定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云静原本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了,但回到家,却看见瑞喜和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显然一夜没睡,忍不住问道:“瑞喜,你怎么了?”

“吴烈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瑞喜摇摇头,任眼泪淌下来。她安静得就像一个雕塑。

“一个小开,一个公子哥儿,值得你这样吗?茶不思饭不想,你还真的要做贞节烈女呀?你以为会有人给你在静安路或者外滩立贞节牌坊吗?”云静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罗欧,想起黄老板,干呕着,用力把瑞喜拉起来,“起来!这样子很讨厌!要是吴烈看到你这副样子,他会更讨厌你!他一定会觉得抛弃你是对的!你是没有骨气的人,这就是他厌倦你的原因!”

瑞喜似乎被雷击中了:“小姐,你真的那么想吗?”

“对啊,男人就是那种东西——要不就是他把你当狗,要不就是你把他当狗!我可不要当一只没有主动权的狗!吴烈可以离开你,你也可以离开他啊,谁爱得更多,谁就输得更多;爱得越深,到头来输得就越惨!所以,为了不要输,最好是不要爱。”

瑞喜怅然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火气那么大的云静,问:“可是,情义呢?男人和女人之间,难道就没有情义吗?”

“情义?那都是一瞬间的。女人是酒,男人喝了的半个小时里,是真的醉了;可是,等醒来的时候,谁还会记得醉过的时光呢?瑞喜,我碰到的男人不过都是利用了我对艺术的爱;而你的吴烈呢,是利用了你对家庭的爱。醒醒吧,瑞喜,我们爱的不是他们,只是爱上了自己的梦想。如果能帮助我们实现梦想,不要在乎他是吴烈、李烈还是王烈,他们只是我们搭乘的列车,根本不是终点站!你起来,走啊,我们看风景去!”

她俩如同刚从疯人院里出来,旋风一般直奔百乐门。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云静带着瑞喜才走进大门,就有一个秃头绅士过来搭讪,云静给瑞喜介绍说:“这是密斯脱王。”

秃头绅士色迷迷的眼睛在瑞喜身上逡巡,说:“这位小姐好漂亮呢,看着很眼熟。”瑞喜非常不自在,脸埋得很低。云静哈哈大笑着介绍说:“她就是月历牌上的‘六月小姐’,穿泳衣很健美的那个!”

这时候,另一个男人微笑着邀请云静跳舞,云静把手搭在他手上,蝴蝶一样飘走了。秃头绅士趁机拉住了瑞喜的手,软绵绵地哼唧着:“‘六月小姐’,你的内衣是几号啊?最近百货公司有法国来的真丝内衣,我很想有这个荣幸,送一套给你啊。”

瑞喜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在沸腾的舞厅,目光越过一个个耸动的肩膀,费力地寻找云静。舞台上,兴致勃勃的云静正边向台下飞媚眼,边唱白光的《假正经》,舞池里掌声、喝彩声一片。瑞喜无奈地靠在柱子上,看着云静,想着吴烈,想着自己的命运。

2

“记住,要活的,不要让日本人发现。我会命令附近在咖啡馆的弟兄撤岗,过去接应你。十分钟后,在老地方会合。”

把云静的头发和扣子装好之后,柳光宗根据郦照存的指示,跟踪目标也到了百乐门,蹲守在洗手间外面。一个人打着哈欠,从男厕所里出来,过一会儿一个人进去了……柳光宗耐心等待着,他点燃了一支烟,拿起电话旁边的报纸假装看着。终于,目标出现,一个斯文的男人从洗手间里出来。

“您是张医生吧?我慕名已久啊。”柳光宗走过去,先用汉语和他打招呼,然后看看左右没人,用日语低声说,“我从东京来,有笔大买卖,不知道您感兴趣吗?听说您是专做大买卖的。”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哦,那找个时间谈谈?”

“我先简单跟您说两句,来,这边请。”柳光宗带着张医生走到了女洗手间门口,假装要说什么,靠近他的耳朵,却趁他不备,掏出手枪用枪柄把他击昏了。随后,柳光宗麻利地把张医生拖进女洗手间,放进了毛巾车里,并用毛巾将他盖上。侧耳听听外面没有人走动,柳光宗轻轻打开门,正准备出去,突然,响起了一阵冲水声,随即,洗手间里一个隔间的门开了——柳光宗掏出枪转过头去,却看见云静站在那里。

“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柳光宗把枪收起来,打开门,飞快地推着毛巾车出了卫生间。到了百乐门舞厅外,把毛巾车交给保密局的人之后,柳光宗着急地拍了拍司机的窗户,吩咐道:“你们先走,我晚点儿回局里!”

他惦记着在卫生间里看到的云静。然而,当他回去时,云静已经没了踪影。柳光宗在舞厅里四处穿梭,终于在衣帽间找到了正在取衣服准备离开的云静。

“小姐,请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谈!”柳光宗冲进来,挡住了她。云静扭过身,边走边回避着他炽热的目光,低声说:“先生,我不认识你,你恐怕认错人了!”

“我是柳光宗,你记得的,你一定记得的,上个星期六晚上,在西藏路的饭店,在那个……”

云静站住了,拿皮包用力打了他一下:“请你走开!不要再纠缠我!我不认识你,也不欠你钱,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柳光宗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把抱住了她,自顾自地说:“你随便喊!我不在乎!那我也会喊,经过那一夜,我忘不掉你!我不相信你会不喜欢我,会记不住我!我说过,我是真诚的!”云静看到自己被紧紧抱住,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转了转眼珠,妩媚地笑道:“我说,Darling,你放开我,我们找个咖啡馆,好好说话,好吗?”

“那……那你不许逃,不许假装记不清我。”

柳光宗说着,放开了她,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衣帽间。边走柳光宗边问:“小姐,我,我们见过几次面,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我?不用知道,你就叫我Darling好了。名字多了不好,换了人又得重新记。Darling最好,不管你换了多少个女人,都可以通用。”云静站在百乐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周围,好像在找等她的人。

柳光宗的眼里却只有她,还在傻傻地说:“我柳光宗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喜欢你一个!”

云静侧目看着他年轻、单纯的眼睛,摇摇头说:“你真是很特别啊。不过,我们可能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正说着,云静看到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带着两个随从出来,走向一辆黑色汽车。随从拉开车门,老板上了车——车门还开着,云静突然矮身钻了进去,飞快地关上了车门。柳光宗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激动地拍打着车窗,大叫:“Darling——”

“对不起,我有约了!”云静洒脱地对柳光宗挥挥手,然后对司机喊,“快开车!”

司机回头看了看老板,老板饶有兴趣地看了云静一眼,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了,柳光宗在后面追赶,云静头也不回。老板像欣赏戏剧一样看着云静,云静却只顾和司机说话:“请你再快一点儿,谢谢。”

司机还是稳稳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倒是旁边的老板有人情味,问她道:“小姐,你去哪儿?”

云静也不看他,随口说:“随便把我放到哪里都行。”

老板爽朗地大笑道:“那怎么行,上了我的车是不能随便下的呀。”

“那你想怎样?”云静担心自己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紧张地问,“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让我想一想。”老板看着她美丽的侧影,笑了,认真地说,“我刚才听了你的歌,唱得很好啊!我们再找个地方好好唱,怎么样?”

云静看了老板一眼,问:“你是谁?”

“冷志成!”

云静兴奋地跟冷志成去跳舞了。柳光宗落魄地走进一家小酒馆,直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摇摇晃晃回到局里。

“为了一个女人,就变成这个样子!你像个军人吗?抓了人不急着亲自押送审问,反而去追一个舞厅里的女子,万一犯人在回来的途中逃逸了,或者死了,这是谁的责任?还有,身为组长,审问不参加,你准备的调查资料怎么能充分用到审问中?”

郦照存呵斥着柳光宗,柳光宗的目光却始终在云静的长发和赛璐璐纽扣上。

“国难当头,朝不保夕,现在不是生产情圣的时代。上海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堕入深渊!你知道吗?!”郦照存忍无可忍,敲打着办公桌,几乎是在怒吼了。柳光宗从没看见郦照存这样发脾气,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说:“处长,我请求降职处理,或者调到文职工作,以免贻误大事。现在的工作,以我的状况,实在力不从心。”

“哼,你想得倒好!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光电影院是日本特务的秘密接头地点,我派你去蹲点儿,别再搞砸了!”

“是。”柳光宗无精打采地回应。

电影院里的人不多,柳光宗坐在后面,无聊地摆弄着手里的钢笔。一个黑影从边门进来,猫着腰坐到一个空位上,凑近旁边的人似乎在交谈。柳光宗紧紧盯着他们的举动,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位戏中人物的身影,柳光宗瞥了一眼立刻楞住了,银幕上的那个人是云静,就是他苦苦思恋的女人!柳光宗兴奋得手一哆嗦,笔掉到了地上。他赶忙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摸索,眼睛还注视着银幕——银幕上的云静看起来楚楚动人。

柳光宗痴痴地陶醉了一会儿,当他回过神儿再看前面的人时,刚才那两个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柳光宗一惊,忙起身追去,电影院的走廊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3

冷志成是什么人,上海滩上无人不知。云静一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个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就知道自己从此要转运了。

的确,那次“搭错车”之后,云静只要出了摄影棚,总能看见那辆闪着宝石一样光泽的黑色小汽车。进进出出的人看到那辆车,目光是复杂的,有羡慕,也有鄙夷。但云静只有自信和坦然。她并不走到停车的地方,而是矜持地对车里的人点点头,在汽车不远处停住。

于是,冷志成下车朝她走过来,照例手上拎着一盒点心:“朱丽叶,这是刚蒸好的蟹黄小笼包,你一定饿了。”

“谢谢冷老板,我吃过工作餐了,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好意。”

“走吧,我送你回去。或者,再去唱歌?”

“不了,我累了,想回家了。”

面对云静的假意推脱,冷志成从来不揭穿,总是很有耐心地说:“朱丽叶,唐季珊天天接阮玲玉,最终阮玲玉都感动了。我看你的心可比大明星还硬啊。”

“不对啊,我比大明星差得远呢。你知道吗,阮玲玉手不离书,一有空就看书,书铺里的书都让她租了大半。我要是没有时间看书,这辈子也成不了名。冷老板,再见,我真的要走了!”

这一次,冷志成看着云静一步三摇地走远,然后上了车,缓缓跟了上去。云静似乎不知道身后有车跟着,兀自喊了黄包车,转弯抹角地回到她和瑞喜合租的公寓,开了门,反手将门关上。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随即打开门假装惊讶地说:“哎呀,冷老板,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看看冷志成,又看看门外:两个黑衣随从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

冷志成走进来,在云静的房间里旁若无人地踱来踱去。终于,在海报前眯着眼睛站住了,说:“啊,喜欢阮玲玉,看来是真的。呵呵,是真的就好!”他说着,转身关上门,一把将云静抱住了……

穿好了衣服,两个人靠在床头吸烟。云静喷着烟圈儿说:“没错儿!我是上过你的车,一起吃过饭、跳过舞!可是,那又说明什么呢?我不可能放弃我的生活。被你圈养几个月,买几件漂亮衣服,就患上了恐男症,除了你不能跟别的男人握手,甚至连看一眼也不可以!”

冷志成笑了,拍拍她的脸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云静:“朱丽叶,别啰唆了,你拟个合同,合适了,我们一人按一个手印得了!噢,忘了告诉你,我刚收购了一家电影公司,准备投资拍电影。如果你愿意,合同里可以约定,我的新公司在三年之内,力捧的第一女主角是你,如果办不到,你可以得到一笔罚金。这个合同,是要到律师楼公证的。”

云静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几页合同若有所思地看着……

“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别再住在这里了。”冷志成笑盈盈地看着云静,像在看一尾刚放进鱼缸的小金鱼。

4

云静和冷志成同居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件事情告诉瑞喜。

瑞喜的心思完全都在吴烈的身上。她通过收音机知道了东北的激烈战况后,就利用休息时间,到上海红十字会医院做救助伤员的志愿者。医院的护理人员大多是修女,瑞喜很快就和她们成了好友,协助她们工作。这里有很多临终的病人,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抗日前线下来的伤员。因为是租界,日本人管不了,所以伤员相对来说是安全的。当然,日本人觉得抓捕他们价值不大,因为,这些人的生命都没多长时间了。瑞喜的任务,就是和嬷嬷们一起,在护理的同时,拉着这些伤员的手,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觉到人间的温暖。

“孩子,就是这样,让他们的手在你手里慢慢变凉。如果你害怕,现在就说出来,我可以安排你做别的。”瑞喜到红十字医院做志愿者的第一天,一位修女就这样对她说。

瑞喜说:“嬷嬷,我害怕,但是,我想去做。因为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也在东北,如果我这样照顾别人,老天一定会报答我,让他在那个地方,也会有别人照顾他。”

“阿门——愿上帝与他同在。”那位修女听了这话,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忙别的去了。

就为了吴烈,瑞喜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医院里。冥冥中,似乎有天意,瑞喜在医院里没有见到吴烈,竟见到了在纱厂工作时的伙伴小玲的未婚夫!

那天,瑞喜被嬷嬷领进了一间狭窄、简陋的病房。病房里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张床上的病人正在痛苦呻吟,而另一个满脸缠着纱布的病人已经死了。一位修女正在把白床单盖上病人的脸,两个人把他抬了出去。瑞喜拉住了呻吟病人的手问:“大哥,你要喝点儿水吗?你想吃什么吗?”

病人剧烈地翻转着,痛苦地喊:“不要!啊——疼啊!”

瑞喜难过得几乎掉泪,给他又加了一床被子,说:“大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整个村的人,都被日本人杀了。俺去打猎,所以,就躲过去了。俺有个没过门的媳妇,可水灵了,她到上海来工作,后来就没音讯了。小玲,她叫小玲。俺到上海来,没找到她,就索性参军了。”

瑞喜一激灵,手里端着的医用托盘差点儿掉了。她赶紧俯下身子,说:“我也认识个叫小玲的姑娘,她的未婚夫叫大柱。”

“可巧了,我也叫大柱。敢情俺们东北有好多的小玲和大柱。大妹子,你认识的小玲,是在纱厂工作吗?她是来投奔老乡的,她们,她们都找不到了。”

听到这里,瑞喜什么都明白了,但她却说:“我认识的小玲,她不工作了,她很好,每天都享着清福。大哥,等你好了,我帮你找你的小玲。”

大柱微笑点头,问:“大妹子,你会唱东北歌吗?我可想听了。”

“不会,大哥,我给你唱别的歌,好吗?”瑞喜轻轻唱着江南小调,边唱边想青云镇的小桥流水,想姜家曾经那么热闹的往事……

在她的歌声中,大柱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与大柱的相遇让瑞喜更倾心地投入到了医院的工作中。她的努力得到了大家的赞许,也为医院赢得了更多的社会捐助,其中包括国风百货公司的谢董事长。他要举行一次选美大赛,筹备善款,捐助给医院。当然,谢董事长毕竟是商人,商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拿钱出来,所以,这次活动不仅仅只是捐助,他还有更多的打算。

“各位志愿者们,我很钦佩你们,你们以无私的精神为国家、为人民做贡献。谢某人也试图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加入你们的队伍。经过殚精竭虑,国风公司以为,选美大赛可以聚集社会各界更多的关注,而且,获胜者也能以更大的影响力来投入救亡工作。在这里,诚邀各位怀揣爱国热情的小姐,以及你们的姐妹,来参加国风小姐选美!很多人都认为,选美,都是舞女才做的,其实不是这样,至少我们这次就不是!我们每一张申请报名表上,都印有我的签字,保证是正当、健康的比赛,而不是格调低下、伤风败俗的花国总理会!另外,优胜者有三千到一万元不等的奖金,可以用于改善个人生活,也可以用于公众教育或慈善!有没有人现在立即领表报名?有没有?胜出不是最重要的,参于就是对救亡的支持!有没有人跨出勇敢的第一步?”

虽然谢董事长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在场的小姐们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瑞喜忽然问:“请问,奖金可以捐到前线去吗?”

“完全可以啊!可以购买更多的物资送到前线,也可以给他们买弹药,减少伤亡啊!”

听到谢董事长这样说,瑞喜很坚定地走过去,从主持人手里抽出了一张表格。

有了瑞喜第一个带头,谢董事长的表格很快就被领光了。

瑞喜领了表格回来,原本是想问问云静要不要参加,可没想到正碰上云静久等她不回来,已经准备好行李要走了。听云静说要搬出去和一个电影公司的老板同居,瑞喜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看着云静,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变化这么快、这么大!但云静说:“我的事儿不要你管。这房子你先住着,房租我交了一年,等我安顿好了,再把你接过来。我还有事儿,不跟你多说了。”

“瑞喜,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知道我要什么,为了这个目标我会付出一切努力,谁也不能拦住我。”瑞喜还要说什么,云静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和一叠钱塞在瑞喜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5

初到冷家,云静很不习惯。因为还没有建立新的朋友圈子,于是不拍片子时,她常常给瑞喜打电话。瑞喜从小什么都听云静的,现在即使云静做的事儿她想不明白,也不喜欢她这样,可还是不知道怎么劝说她,原本想好的话,在云静面前一句都说不出来。倒是云静,说起自己的事情来,依旧振振有词:“瑞喜,你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儿,也懂得了一些道理,可是,你不明白,我们的目标不同,所以选择的道路也不同,我不勉强你理解我。瑞喜,我现在虽然还没有实现我的理想,可是我很快乐!因为我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小姐,我永远是你的瑞喜,我只希望你快乐!”

瑞喜放下话筒,一下午心情都不好。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了,刚收拾好手提包,看见吴家的管家匆匆进来,告诉她,吴老爷有请。

坐车去吴家的路上,瑞喜才知道吴老爷病得很重,想从她这里打听一点儿吴烈的消息。自从吴烈去东北后,瑞喜就再没有收到过吴烈的任何消息,她能给吴老爷说什么呢?但是,想起上次吴烈被抓,自己淋着雨来求吴老爷,吴老爷终于开恩的事情,善良的瑞喜感念他们父子情深,还是一路心事重重地去了。

吴贵山坐在椅子上,穿得很整齐,膝上还盖着一块毛毯,但是掩饰不住憔悴的病容。一听瑞喜到了,他有意识地坐直了一些,竭力掩饰着自己的虚弱,故意提高音量说:“我请你来,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必须还我!”

瑞喜恭敬地回答:“吴老爷,我知道,我欠您的,不只是一个人情,而是一条命。您没有杀我,我很感恩。”

吴贵山故意沉着脸,嘴上仍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儿子的思念:“那你现在就告诉吴烈,他不管是死是活,都必须要告诉这个家!因为他欠我的!脱离家庭可以,但是,得清账啊。我养大他,供他念书,还有他上班以后在家里吃住,那都是钱啊!他一拍屁股走了就完了?死了也得把骨灰埋在花园的树下当肥料!你说是不是?”吴贵山说着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管家赶忙上来,一边帮他捶背,一边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瑞喜,说:“老爷,您不要动气。少爷现在只是没消息,又没说不回来,大概是兵荒马乱的,邮路都不畅呢。”

瑞喜看着吴贵山,不知道怎么忽然生出一种勇气,大声说:“吴老爷,吴烈说了,他要多打敌人,为的是日本人的货物进不来,您的纱厂再也不用担心日货的排挤!”

吴贵山一下子精神了,喜形于色地问:“他真是那么说的?”

瑞喜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对,是真的!他还说,您的身体很健康,所以一定可以看到他胜利的那一天。就是……就是,他平时跟您顶惯了,不好意思说软话。”

吴贵山一听这话,乐了:“他还撑面子。得了,明天,明天你把信拿来给我看吧!”

瑞喜一听这话,呆住了,她没想到一个临时起意的谎话,会带给她这么多麻烦。回到公寓,便立刻把吴烈的几本书拿出来抱在了怀里。瑞喜努力想,要怎么样写信,才能把吴老爷糊弄过去。

写信的过程中,瑞喜想得最多的,还是吴烈的安全。就在上周,她给一个伤势比较轻的伤员换纱布时,伤员还说:“像我这样的,虽然腿伤了,那可不算什么。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战壕里,正和一个战友喝水,一个手榴弹打过来,他马上趴在了我身上。我还活着,可是,他却再也没声音了……”

从伤员那里听来的话启发了瑞喜,她完全调动了自己跟着云静学来的那些有限的知识,反复修改着“吴烈写给她的信”。

于是,再次见到吴贵山的时候,瑞喜就把“吴烈写给她的信”念给吴贵山听:“我们在山上的时候,有一次,被敌人封锁着,实在是没粮食吃了,俺们就吃草,还把螳螂烤了吃。螳螂,已经是那时最香、最香的东西了……”

6

冷志成的升腾公司果然如约全面包装云静——不,不是云静,是“朱丽丹”。根据冷志成的意思,签约升腾以后,作为升腾的首席明星,云静从此改名为朱丽丹。

因为不缺钱,升腾的记者招待会举办得正如所有人想象的那么成功。音乐声中,云静坐在用鲜花装饰的秋千上,缓缓落下,宛如仙子下凡。云静从秋千上下来后,冷志成从旁边出来,扶着她的手朝前面走去……在鞭炮和音乐混杂的声音中,云静眼里闪动着幸福的泪花,觉得那双牵住她的大手,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众人散去后,云静独自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味着刚才的鲜花和掌声。突然,柳光宗从化妆间的屏风后闪了出来,反锁上了门,跑到云静身边,急切切地说:“我总算找到了你了!我没有恶意,只是……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云静看着他火一样的目光,紧张地后退着。当她的腿碰到凳子时,柳光宗顺势把她按坐在凳子上,跪在她的脚边,拿出头发和赛璐璐纽扣,满脸痛苦地说:“不管用了多少种方法,我都没办法忘记你,也没办法好好工作、吃饭、睡觉,请你……请你不要再折磨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云静明白了柳光宗的来意后,长出了一口气儿,把那颗纽扣拿起来,一下子扔出老远:“柳光宗,我告诉你,那个晚上,就跟这颗纽扣一样,没有了!而且,我的旗袍,已经补上了新纽扣。别傻了,世界上多的是纽扣,不是只有这一颗才合适!你那么年轻,那么好,有的是可以让你快乐的女人,不要再给自己找麻烦了,好吗?”

“不,我不怕麻烦。我调查过你了,知道你是谁,现在跟谁在一起,可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没错儿,冷志成是上海滩的大人物,可是,他会有专一的感情吗?你不会是他唯一的女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云静想起冷志成有力、温暖的手,不耐烦地说:“你不愧是调查科科长啊,连这些都查出来了。但是,有一点,你是查不到的,那就是我的心!我想要什么,我在乎什么,你能知道吗?冷志成是很风流,可是,他一见到我,不用查,就立即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品质,而不是愚昧的忠贞。”

“云静,你想要什么?难道爱情不是最重要的吗?如果要钱,要影响力,要其他的,我只要努力,也会有的!请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

门外由远而近地响起一阵脚步声,云静急切地对柳光宗说:“我如果给你机会,万一你要达不到目标,会更痛苦!放弃我,你会有更多的幸福!听我的,你快走吧!冷志成马上就要来了!如果闹到你的单位,你的前程就完了!”云静说着话,把柳光宗推回到了屏风后面。

伴着一阵敲门声,门外想起冷志成的声音。云静拉上屏风,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冷志成一手揽住了云静,从镜子里看到屏风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冷志成不动声色地哈哈大笑,揽着云静走出去时,回头对着走廊里的一个黑衣随从,暗地里指了一下化妆室的门。

柳光宗趴在地上找到了那颗被云静扔掉的纽扣,擦干净,放在贴胸的口袋里,正打算出去,从门外冲进两个人。柳光宗躲过其中一个人的拳头,却被另一个人一脚踢中了小腹。冷志成的两个随从把柳光宗按到地上,搜身的时候发现了他的证件和枪,得知是特别行动小组的人时,吃了一惊。柳光宗趁他们愣神的时候,闪电般挣脱出一只手,一把夺过枪,一伸手拿过证件放进兜里,反手用枪柄把两个人击晕了,然后从容离开了化妆间。

这天晚上,柳光宗躺在床上想着云静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上午,他终于下定决心,来找郦照存。

看到柳光宗招呼都没打就进来了,而且直挺挺地站在自己对面,郦照存有些奇怪,说:“坐吧,站着干吗?”

柳光宗忽然把枪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说:“我……我想换个部门,上战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上战场?这里也是战场!”

“这里不是,我要和敌人面对面,我要成为英雄!处长,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如果我不是有钱人,或江湖上的英雄,根本没有得到她的希望!也许我很愚蠢,可是我陷得太深,不能自拔了,请处长成全!”

“没用的东西!如果你成功了,她还是不爱你呢?还有,如果你失败了呢?”

柳光宗愣住了,但是隔了一会儿,还是咬牙说:“那我也不后悔!”

“那你就辞职吧。军队里不会要你这样的人,如果男人都像你这样,我们就不要抗战了!当亡奴怕什么,有红袖添香、珠环玉绕就行了!我看,你进军校简直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国家培养你,培养的不是国家栋梁,而是围在浪荡女人后面争宠的一条小狗!”

“处长,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不能亵渎她,她不是浪荡女人!处长,不管她浪不浪荡,不管她爱不爱我,我就是爱她!你根本不懂爱!你就是个机器,一个侦察机器!醒的时候,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现场!你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国家,还有什么?我不要过你这样无聊的生活!即使我失败了,那也是感情丰沛的人生;即使我背着不是男人的指责,也要忠实自己的内心!我不相信,你就不想得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你只是压抑了自己内心的渴望,关闭了自己的情感大门罢了。我们都是动物,我是爱情动物,你是官场动物,比我高级不到哪儿去!”

柳光宗的话终于被几个耳光打断了,郦照存厉声喝道:“你不懂,世界上有比爱情、比职位、比名声更重要的东西!你不懂!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的脱密期过后,就自由了!”

郦照存说完,转身对着墙壁,在他身后,是柳光宗渐渐变小的身影。

从郦照存办公室出来后,柳光宗找了家酒馆,直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跌跌撞撞往家走。到了街角,一个男人过来找他借火。他刚要从口袋里掏火柴,男人已经用枪抵住了他的身体,低声闷吼了一声:“跟我走一趟!”

7

“朱丹丽,我已经给你报名参加国新小姐比赛了,你可以直接进决赛。”

云静笑着亲了冷志成一下,继续弹钢琴。钢琴上有两只手在弹着,一只是云静的手,一只是冷志成的手。云静在键上弹几个音节,冷志成就学着她的指法,弹几下:“我每换一个女人,就学一样新本事,钢琴,我可从来没学过。”

正学着弹琴,电话铃响了,冷志成欠过身去接。听完了,他站了起来说:“走!给你看个人!”

云静跟着冷志成到了地下室,看到雪亮的灯光下,柳光宗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两个随从看到冷志成进来,恭敬地叫:“老板。”然后粗暴地抓住柳光宗的头发,让他的脸仰了起来。

柳光宗看到云静,有点儿吃惊,更多的却是欢喜,不顾自己身在何处,说:“云静,我好高兴,又看到你了!”

云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冷志成冷笑着说:“要动我的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柳光宗冲着他大骂:“冷志成,我要混到你这个年纪,不一定比你差!只是我的机会还没到!云静早晚是我的女人!”

没等冷志成笑出声,随从就已经给了柳光宗几个耳光。冷志成止住了他们:“行了,行了,他这是在心上人面前充好汉,我可不想给他这个表现机会。老规矩——黄浦江喂鱼!”

云静看到两个随从从角落里拿出一条麻袋,脸“唰”的一下白了,拉住冷志成,叫道:“志成,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就凭他?还想惦记我的女人?”冷志成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支烟漫不经心地点上,看着两个随从用毛巾把柳光宗的嘴堵上,然后装到麻袋里。

云静紧紧拉着冷志成的胳膊央求:“志成、志成,别这样,我害怕,我害怕嘛!”

冷志成揽过云静坐在自己腿上,故意说给柳光宗听:“别怕,宝贝儿,这种小角色,哪天我不得收拾七个八个的?”

云静吓坏了,哆嗦着说:“他是保密局的,放了他吧。”

“哼!保密局的有什么了不起?除非……除非,你还喜欢他?”冷志成看了看云静,眼里有股冷冷的寒气,看得她浑身一激灵。

云静瞪大了眼睛,直摇头:“我不喜欢他!真的,志成,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只是不想他因为我而死才求你,我不想你因为我杀人!”

冷志成审视着云静的眼睛,那两道目光,似乎要通过她的眼睛穿透云静的内心。屋里很安静,没有人敢出声音,只有麻袋里的柳光宗还在挣扎着。

冷志成突然大声说:“好!就听你的,饶他这条小命!”

云静听了这话,一下子瘫到了冷志成怀里。冷志成一挥手,随从拿出匕首把麻袋划破,露出柳光宗吓得苍白的脸。两个随从抓起他,把两只手按到桌面上,“刷”地把匕首戳在桌上:“江湖规矩,虽然饶了你一命,可是要留下身上的一件东西作为教训。”

云静“啊”地惊呼了一声,紧闭双眼。冷志成推开云静,走到桌前,拿起了柳光宗右手的食指在灯下看,说:“兄弟,手指上有很厚的茧子,枪法一定不错吧?”

随从拿掉了柳光宗嘴里的毛巾,柳光宗咳嗽两声,硬着脖子说:“哼,随你的便,反正老子这辈子也不打算摸抢了。”

冷志成诧异地问:“为什么?”

“我辞职了,已经不在保密局干了。”柳光宗的眼睛盯着云静,一字一句地说,“我退出保密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有钱,有势力。”

“兄弟,有种!这活儿我已经多年没干了,这回我自己来,算是对得住你这个手指了。”

冷志成冷笑着,拿起匕首压住了柳光宗右手的食指……云静突然冲过来,拦住冷志成,说:“等一下,志成,他的上司是我老乡,我……我不想他有误会。”

“噢?保密局的郦照存?好,叫他来领人!”冷志成说完,甩手把匕首飞出去,“啪”地插在柳光宗的手指之间,揽着云静走了。

被郦照存接出来之后,坐在郦照存的车里,柳光宗愣愣地看着车窗外。郦照存看了他一眼,拿出一支烟点上,自己先抽了一口,然后递给柳光宗,说:“光宗,原来让你这么疯狂的女人,居然是姜云静。她不适合你。你是个好军人,不该这么自误。”

“就到这儿吧。”柳光宗没有接郦照存的话,随手把烟弹出车外,下了车,随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8

瑞喜去医院当义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站在选美的舞台上,更没想到会和她的小姐姜云静在这场大赛中相遇。

当然,如果不在初赛中出现,瑞喜也没有机会和云静相遇——只是,瑞喜能从初赛中脱颖而出,不仅瑞喜自己意外,云静意外,更让所有举办这次选美的股东们意外。在初赛那天,当舞台上炫目灯光下的华丽高跟鞋中,鹤立鸡群地出现了一双白色帆布护士鞋的时候,似乎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不施粉黛的瑞喜,穿着慈善医院的护士服出现在舞台上,她一身雪白,在绫罗绸缎中显得那么醒目、那么独特,人们就像饥饿时突然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花里,看到了一个饱满而且熟透了的桃子,所有的感觉器官都被最朴实的欲望调动起来了,如潮的欢呼声和掌声,把国新股东们最初的预谋完全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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