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四野无声,慕容评上下打量着这提刀的黝黑男子,道:“秦国的将军,来得好快。”见蒙佐微一错愕,慕容评从容道:“你忘了换靴子——我们大燕以骑兵起家,一看手势就知道你是个骑兵将军,江湖人是不会这么拿刀的。”
“好眼力,”蒙佐站定,道,“不愧为燕国太傅!”
“可惜,我抢在了你前面。”慕容评衣袖飘飘,死亡对他来说已不可怕,“要杀我慕容评对你而言易如反掌。我只想知道你是谁。”
“大秦镇北将军蒙佐。”蒙佐淡淡回道。
“蒙佐——我知道你,”慕容评露出几分恍然的神情,“对我大燕未尝败绩,难得、难得啊!能死在你手上,也不辱没了我堂堂大燕太傅的身份。”慕容评从腰间解下长剑,缓缓退去剑鞘,剑锋平指、道:“进招吧。”
此刻的慕容评已不再是燕国太傅,而是一个清癯坦荡的长者;蒙佐的刀停在半空,刀气凝聚,却迟迟没有往前进击——他开始问自己,杀慕容评究竟有何意义:正如他与神嚎说的,杀不杀蒙佐燕国都会灭亡一样,杀不杀慕容评,辽东迟早归秦国所有。一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车轮前是如此的渺小,是英雄创造了历史,还是历史造就了英雄?
“哒哒哒~!”一连串马蹄声惊醒了沉思中的蒙佐,长街拐角出现了一团火焰——火红战甲、火红战马,溅起阵阵雪渣,朝他疾掠而来。
慕容评没有动,长剑平指,宛若雕像;蒙佐微微侧身,马步扎开、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默默计算着这匹燕军轻骑的速度与角度。马背上的燕国骑士也看出了蒙佐以步搏骑的用意,两腿一蹬、摘枪在手,胯下战马顿时加速冲刺。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来了!”战马长嘶,蒙佐发出震天狂吼,长刀自左下往右上重重挥出!刀光闪,血光现,那战马竟被蒙佐一刀劈得横撞开去,一头撞在路边石阶上,两条前足被齐齐削断,口吐血沫,后腿抽搐着。
马背上的骑士在半空中跃出,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轻轻落在蒙佐跟前,手中红枪一挺,扭头望着爱马惨状,双肩微微抽动。
“红枪、赤兔——”蒙佐暗自庆幸,这一刀若再加一分力,自己将会抱憾终身。
寒风萧瑟、四野无声,慕容粼回头望着他,千般思绪涌上心头——自从幽州一别,她的脑海中便再也难以抹去他的影子,龙城相见、飞狐血战、桃水之恨、燕山大决,一遍又一遍的浮现在眼前。与他相处的日子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危机与杀戮;恨之深、爱之切,在燕山没有杀他,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无法对他下手,也知道自己将在爱恨交织中继续着对他的思念。在滦水击溃苻洛的大军后,她便离开了燕军大营;蒙佐一定会来,不愿去面对,选择逃避,却无法逃避,命运将他们牢牢的拴在了一起。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否还会选择利用她?”蒙佐暗暗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没有收回刀,强压下内心的愧疚,默默的等待。
“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还会那么做?”慕容粼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然而,他却摇头,他想减轻心中的负罪感,也不愿再一次伤害她。
“公主——”慕容评从他们的神情中已猜中了大半,她为挽救燕国的败亡付出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叔叔,”慕容粼温柔的唤道,“我很久——没有这样叫你了。”
“当啷!”慕容评手中长剑落地,眼中满是怜爱、悔恨,喃喃道:“是啊,很久了,我是你叔叔,我和慕容垂是兄弟,我们对不起先皇大哥、对不起玄恭啊!”
蒙佐呆呆的望着他们,百感交集,手中长刀正要还鞘,忽的心头一凛,只感到四周杀气大作,竟有数十人逼近。慕容粼也感觉到了异样,提枪护在慕容评身前。
“太傅,一别近十年,不想今日得见,大燕已是日薄西山。”话音落,街角转出上百条劲装大汉,清一色武士打扮,为首说话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慕容疆!”慕容评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慕容疆是与慕容皝(慕容皝是第二代燕王,传位于慕容俊,慕容俊称帝,传位于慕容玮)同辈的宗族重臣,当年受封洛阳王,于先帝慕容俊死后意图从慕容恪手中夺权,失败后被迫隐退,比自己还长了一辈,又如何会在辽东出现?
“你还认得他们吧?”慕容疆一招手,从他身后转出两名年轻武士,竟是慕容恪的长子慕容楷与从子慕容绍!慕容恪生前与慕容疆是多年的老对手,他的儿子怎会投在慕容疆处,慕容评百思不得其解。
“用不着奇怪,”慕容疆道,“我和玄恭虽是政敌,可当年他宽仁没有杀我,我自当好好照顾楷与绍。不像你和慕容垂,玄恭一死,就忙着明争暗斗,排挤对方,又几时理会过故人之子!”
“清河公主,请你走开,”慕容绍按着刀把,道,“慕容评私会秦国将军,策动太守韩稠谋反,乃是我大燕的罪人,理当伏法。你是女中豪杰,我们不想伤你。”
慕容粼秀眉一挑,枪尖直指慕容绍,道:“我不管什么燕国秦国,我只知道,慕容评是我叔叔,不论谁要伤他,都得过了我这一关。”
“苓瑶,”慕容评清泪长流,忍不住唤出了她的小名,哽咽着笑道:“我记得你小时侯最喜欢两样东西:一是缠着慕容垂比试身手,一是盘坐在我腿上听故事,每次听了没多久,就会依偎着睡去。家里的长辈们都喜欢你,是上天赐给我慕容氏的瑰宝;可偏偏你性情像个男孩,比你那几个弟弟坚强豪爽得多,累得我们不敢给你找婆家。”
“慕容评策动太守韩稠谋反——”蒙佐暗暗寻思,难道他来襄平也是为了说服韩稠?他是燕国太傅啊,怎会在尚有一战之力的形势下将最后一块根据地拱手相让?不论如何,自己都得去见韩稠一次,不过却要先将眼前的一班人等摆平。
“既然慕容评私通秦国,那我蒙佐便不容你们伤他一根寒毛!”蒙佐踏上几步,与慕容粼并肩,挡在慕容评身前,低声道,“我们连飞狐都闯过了,不是么?”
慕容粼微震,飞狐、或许就是在飞狐,她爱上了身边这个男人。
“就凭你们三个?”慕容疆冷笑着,慕容绍刀出鞘,众武士都把手按在了刀把上,只要一声令下,就会群起将三人当场搏杀。
“你带苓瑶走,”慕容评对蒙佐道,“我慕容评待死之人,本想为尽点力,免去辽东百姓遭战乱之苦;谁料天不从人愿,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注定要做个祸国佞臣!”
“太傅,”蒙佐从地上捡起长剑,交还到慕容评手中,道,“大丈夫纵使一死,也要轰轰烈烈,我和公主还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慕容评点点头,他担心的是慕容疆的出现,就意味着龙城的宗族势力开始介入辽东,会将局面搅得愈加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