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熟睡中的付德义被揭帐而入的寒气惊醒,抄刀在手,喝道:“什么人!”慕容桓峡得连退几步,此时的付德义满眼血丝、须发倒立,活生生一副恶魔相。
“老将军,”慕容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用词,只道,“你把脚放在地上一会。”
付德义套上皮靴,才一落地,猛得跳了起来,道:“有骑兵劫营,跟我来!”说着,披上皮甲、抓着马刀冲了出去。不久,西岸所有的营帐都被惊醒,火光下满是忙乱应战的身影。
慕容桓个着出帐,却不见了付德义的影子,只看见来来往往士兵喧嚣叫嚷的声音。大地震的愈发厉害,敌人仿佛就在不远处。慕容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一颗心却不听使唤,“仆仆”直跳,浑身鸡皮疙瘩乱蹿。
“飕飕~~!”呼啸声伴着熊熊火焰从大凌河的方向倾泻而来,靠东的营帐立刻化作了一片火海,火势在干冷的冬夜迅速蔓延,上千人呼嚎着在烈火中奔逃求生。
寸英带领三百名弓骑手绕到滦水下游,沿着结成厚冰的水面由南向北一路施放火箭,同时将东西两座大营点燃。由于战马蹄子都用厚布包扎过,因此既不会在冰面上打滑,又能避免被燕军发现。三百弓骑手在大凌河上来回驰骋,目的是要压制西岸燕军,不让他们有机会分身救援东岸,而东岸的燕军主力才是蒙佐要打击的重点。
“大人,大营失火,东边、敌军,不计其数!”传令兵身中一枝狼羽,跌跌撞撞的冲进大帐,说完,一头栽倒,一对眼睛仍瞪着慕容疆,到死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偷袭。
“见鬼了!”慕容疆套上皮甲,抄起多年不用的大剑,一把揭开帐幕,扑眼而来的是无尽的火海与呛鼻的熏烟。六千多人除了千余慕容氏子弟骑兵在从容应战,其他从各处边哨召集起来的戍卒一触即溃,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蒙佐带领最精锐的五百轻骑在公孙定的掩护下冲入燕军大营,见人就杀,所过之处尸骨横飞、惨声不绝。那些出身穷苦的辽东骑士最恨鲜卑人,刀一出鞘便失去了禁制,一个个仿佛修罗转世,拿敌人的血来磨亮手中的刀!
蒙佐一眼就瞅见了比寻常营帐大了一倍有余的中军大帐,快马一鞭,反手剁翻一人,带着一队人马径直杀去。大帐外的慕容疆也看见了呼啸而来的黑色马队,竟发出几声冷笑,双手握剑,从容站定,喝道:“来者何人!”
蒙佐没有回答他,左手从鞍侧摘下短弩,对准了就是一箭。
“噗!”飞矢深深的没入了慕容疆胸膛,只露出光秃秃的一截矢杆。
“你!”慕容疆还没来得及挥起大剑,只感到颈间微凉,一股热流从嗓子眼喷涌而出。
蒙佐将慕容疆的首级挂在马鞍上,见外围的慕容氏骑兵正往这里包抄过来,长刀一举,朗声道:“贼首枭首,兄弟们,撤!”杀红眼的辽东战士虽然不愿,却仍然紧跟在他身后,丢下一片火海与几千具尸体,旋风般撤离战场。
寸英在大凌河上看见了撤军的信号,带着毫发无损的三百弓骑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西岸的燕军终于到来,付德义望着失去首级仍兀自挺立的慕容疆的尸身,良久无语。满地的残骸、烧焦的尸体、被血水融化了的雪地——慕容桓只感到一阵晕眩,捂着肚子呕吐起来,脸上挂满了泪水。
“看,前面有火光!”慕容绍马鞭指处,医巫闾山那头,隐隐有红光闪动。
“大凌河,”慕容楷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道,“不好!那是龙城大军的驻地啊——走!”
兄弟两人带着人马刚刚冲出不久,却听医巫闾山峡谷中蹄声大作,一支黑色狂飙暴风般掠至,既没有旗号也不见将军,闷头就杀。燕军在风雪中赶了一夜,拂晓时分正是最困乏的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乱作一团。
“蒙佐,是你!”慕容楷终于在骑士群中认出了这支军队的头,心头泛起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蒙佐没有答话,只是从马鞍上摘下一件圆滚滚的事物,高高举起。
“叔公!”慕容楷一声悲嚎,蒙佐手中举着的正是慕容疆的首级!
“这——”慕容绍瞪着慕容疆的首级,突然干笑起来。慕容疆就像是一座大山,这些年来压得他们没有出头之日,把他们当作工具;慕容疆一死,他们才能真正的活出自己!
“大哥,慕容疆都死了,这仗不打了!”在这一瞬间,慕容绍的思绪转得飞快,燕国灭亡是不争的事实,连韩稠这等贤臣名士都归降秦国,即使把辽东拼光,也难以改变大势所趋;与其以卵击石,不如顺风而倒、保存实力——他们都还年轻,十年、二十年都等得起;谁又能保证秦国就不会有衰落的一天,他们要等的也正是那一天!
“蒙将军!”慕容绍不理慕容楷惊讶的目光,朗声道,“慕容绍愿率龙城军民归顺大秦!”
“你说什么!”慕容楷喝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岂有屈膝投降之理!我大燕只有战死的男儿,没有投降的懦夫!——蒙佐,今日你我一决生死!”
蒙佐喝令全军停止了攻击,呈扇形包围燕军,四野无声。令慕容楷奇怪的是,他的振臂高呼并没有激起将士们决死一战的血性,换来的是死一般的静默。这样的局面也是蒙佐始料未及的,他不敢放松戒备,一旦燕军有异动,将会引来另一场屠杀。
“大哥,你也看到了。”慕容绍不无感慨的说,“将死之国,心如槁木,任何努力都是枉然,平添了几缕英魂而已。想想慕容垂,我辈又何须强求!”
“哎!”慕容楷长叹一声,眼中闪动着泪光,喃喃道,“父亲啊!”
“大哥,”慕容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旁,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秦主不爱杀人,我们又何必自寻死路;勾践卧薪尝胆,痛定思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父亲在天有灵,想来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慕容楷回望身后的将士们,声音沙哑,问道:“你们都不想——不想打了?”没有人回答他,可他们的眼神却回应了他。慕容楷再叹一声,举起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拦着他!”蒙佐大喝。
慕容绍眼疾手快,一把将慕容楷撞落马下,翻身下马,踢开长刀,扶着他,斥道:“大哥,你怎的把汉人那套迂腐殉节的玩意都学来了,你还是不是慕容氏的子孙,你流的还是不是鲜卑族的血!”
慕容楷一震,猛抬头,迎上慕容绍的目光,一咬牙,长身而起,冲蒙佐道:“大人要想龙城归顺不是难事,只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大人若不答应,我等只有决死一战、玉石俱焚!”
“讲!”蒙佐一字回应。
“一,不得骚扰百姓、劫掠财货、欺凌女子。”“好!”
“二,善待鲜卑族众、尊重鲜卑习俗、保全慕容氏宗庙,决不枉杀一人。”
蒙佐犹豫了一下——按着他原先的打算,龙城的慕容氏宗庙是第一个要烧掉的,不毁去燕国皇室信仰的根基,又怎能让他们死心为大秦效力;他还打算把慕容氏皇室余党全部杀光,彻底根除后患,即使让慕容垂、慕容粼记恨,也在所不惜!为了大秦长治久安,他不惜做这个恶人:苻坚显示宽宏是为了招揽人才,可自己远在辽东,将在外,理应当机立断、先斩后奏,苻坚也不会为了亡国遗老来惩戒自己。
“这第二点得由主上和丞相来定夺,蒙佐无权做主。”蒙佐虚晃一枪,没有答应。
“既然大人无权做主,那我也无权把龙城给你,你家主上什么时候把诏书给你了,你就什么时候来兑现龙城吧!”慕容楷神情冷漠,像是与刚才完全换了一个人。
蒙佐为之气结,转念一想,退一步海阔天空,遂道:“要我答应也不难,只是你们得帮我一个忙。”
“说!”慕容楷一字回应。
“杀慕容尚。”蒙佐冷冷的开出了条件。
慕容楷看了慕容绍一眼,缓缓的伸出右手拇指,高高翘起。
蒙佐大笑,笑声回荡在拂晓的医巫闾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