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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烟雨临江(上)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2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三月广陵,阴雨绵绵;大江之上,烟水迷蒙。

一艘小型官船自上游而下,缓缓的停靠在了北岸码头。船头,皂衣云开长长的伸看了个懒腰,回头对子风道:“去时日照万里,归来阴雨连江,这天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悬梯架起,率先上岸的子雨朝船上喊道:“大人,好下船了!”

云开登岸,闻着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清香,心头泛起回家的感觉。整个冬天,他被桓温派往襄阳,在荆州刺史桓豁处任职,若非桓桢说情,难免长留荆州。

云开能够理解桓温的苦心:秦国平定燕国后,原本遥不相及的两个国家一下子成了比邻之邦。虽然眼下秦国的战略重点不在南方,但不出数年,秦军兵锋必将染指淮汉。

从全局看,晋室实力分布东强西弱:东线,收复淮北后,桓温任命谢玄为徐州刺史、朱序为兖州刺史,分镇彭城、高平,桓石虔坐镇寿春;中线,桓伊为豫州刺史,守汝南、颖水,桓冲、桓石民父子稳守江州;西线,桓豁、桓熙、桓济分镇襄阳、江陵、长沙,统带荆州;唯独巴蜀汉中一带,是晋室统治最为薄弱、最容易发生动乱的区域。

作为着力培养的下一代肱骨之臣,桓温让云开去襄阳,其实是想让他先熟悉汉水风土民风,为将来出镇重镇汉中做准备。

“云开!”一声叫唤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便装打扮的桓韵匆匆跑来,一抹额头水珠,道,“你回来的正好,不用上岸了,就你这艘船,咱们马上去建康。”

“何事匆忙?”云开奇道。

桓韵定了定神,道:“今天一早,父亲就坐船回建康了,特地让我留下,说你一回来,就去建康见他。”

云开一凛,桓温竟走得如此匆忙,遂问:“莫非朝中出了大事?”

“两件大事,”桓韵道,“几天前盐城太守苏爰护送百济国特使一行到广陵,特使在到达的当天晚上就重伤不治去世,现已收棺。”

“外国特使在大晋之地身亡,此事可大可小啊,”云开道,“遇刺?”

桓韵摇摇头,道:“百济船队在海上遭到高句丽水师劫杀,全军覆没,只剩下一条船突围。现在正副特使都殉难,那翻译官坚持要面圣,请求我国出兵支援百济,以抵抗高句丽全面入侵。”

云开点点头,问道:“另一件事呢?”

“吴隐之哭牢。”桓韵回答得很简要。

“吴隐之——”云开又是一怔,道,“吴坦之——我明白了。”

当初晋军围困寿春之时,吴隐之便抱琴独奏城下,悲恸淮水以叙兄弟之情,这件事云开和谢玄都出了大力;淮南平定后,袁瑾、袁双之、袁艾之尽数死于乱军,朱辅投降,与吴坦之一起被押往建康,收监待斩。

吴坦之、吴隐之兄弟乃昔日曹丕近臣吴质后人,皆是江东名士,以箫琴合奏闻名于世,在高门中极具声望,吴隐之这抱琴一哭,只怕整个建康都会为之落泪。

前一件事关系大晋国威,后一件事关系高门清誉,桓温这才迫不及待的赶回建康。

想到这里,云开一挥手,毅然道:“上船,回建康。”

次日天明,船到建康,在燕子矶靠岸。码头上,早有一队人马守候。

云开扶着船舷,老远就望见桓桢那身火红的披风,挥手致意。桓桢跟随桓温一起来建康,桓温携百济使团入宫面圣,她便在江边等候云开一行。

弃舟上马,与爱人并肩而行,云开心情大好,时不时讲述着荆州襄阳一带的风土人情。

桓桢默默的听着,她有太多的话要说,而此刻,却只想听他的声音。

马队沿江西行,将至外城时,几匹快马自城中急驰而来,马上官员朗声道:“散骑侍郎、中军司马云开听旨!”

云开当即勒马、下鞍、跪倒,心中寻思:“圣旨这么快就下来,难道廷议已有所决?”

那年轻官员跳下马,拉起云开,将圣旨往他手中一塞,道:“大篇废话我就不读了,圣上的旨意,就是桓公与王谢两位大人的意思——免去你中举司马一职,调任司方院侍郎,主理外邦事宜。官虽升了半级,担子却不轻啊。”

云开正要说话,身后桓韵已抢上一步,一拳砸在年轻官员肩上,笑道:“彪之啊,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连圣旨都当儿戏!这一来云开不单是我姐夫,还是我上司也!”

桓桢大窘,俏面飞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彪之“哈哈”大笑,道:“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些作甚!云开难得来建康,今天我做东,在秦淮楼开一桌,把仲文(殷仲文,殷浩子、殷仲堪之弟)、谢琰(谢安子)、徽之(王徽之,王羲之四子)、宝国(王宝国,王坦之子)他们都叫上,好生相聚!”

“该把凝之夫妇也叫上,谢夫人可是建康第一才女啊!”桓韵所指的“凝之”夫妇即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与谢安长女谢道韫,以才情文章闻名江东。

云开握着诏书,有些失落:虽说司方院侍郎的职位比中军司马高了半级,但却失去了掌握大军粮草补给的实权,只落了个闲职。这两年军中历练让他从一个自诩风流的高门才士变成了脚踏实地的能员干吏;与其终日在建康声色犬马无所事事,还不如远调汉中外放一方。

一旁的桓桢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没事的,不都是在为朝廷办事么?”

云开淡淡一笑,道:“彪之,你可知道朝廷为何平白无故的将我调任啊?”

“是这样——”王彪之正色道,“百济官员呈血书于殿上,苦谏圣上发兵从海路援救百济,安公与桓公这次破天荒的一并赞成出兵百济,以扬我大晋国威。出动水师战船容易,以何人为使出使百济却是难事。最后还是王坦之大人提起,当初岭南叛乱之时,云开你正是走海路由大江口南下广州;后又只身前往高凉,大义释冼家,放眼朝廷内外,也只有你可堪此任。调任司方院只不过是台面上的事,用不了几天,特使委任的诏书就会下来,云开兄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若朝廷真派我出使百济,云开自当竭死以报。”云开扭头看了默然不语的桓桢一眼,歉然道,“国事昭昭,非可儿戏,你该体谅我。”桓桢微微点头。

春雨沥沥,建康大牢之外,一人扛琴而至,灰衣飘飘。清风起、弦音扬,吴隐之悲恫而嚎:“兄啊,隐之来也!”苍天变色、行人驻足。

大牢之中,满身尘垢的吴坦之霍然跃起,猛扑到粗木牢门上,隔着重重牢墙,悲嚎一声,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不止。

没有人回应,他所在的是专门关押朝廷官吏的特殊大牢。跟随袁氏叛乱的淮南官吏已尽数被处死,只剩下他一人独守在这阴沉沉、空荡荡的地下暗堡中。

吴坦之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冬天——破旧的棉衣还扔在草榻一头,大小解的木桶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肥硕的老鼠仍在角落放胆穿行。一切的一切,吴坦之都已习惯。

他本想去死,不止一次的想一死了之;他本已绝望,无数次的失去生命的热情——他是名士,一个名士沦落到这般地步,又与死有何差别!

可他活了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每日回荡在高墙之外的铮铮弦声!

吴坦之今年三十岁,却已身如槁木、佝偻蜷曲;只有在弦声响起的那一刻,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才会焕发出生命的光芒。

这铮铮琴声,像是哭诉、像是激励、像是悲、像是怒——无需话语,通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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