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百天了。”临街的酒楼二层,有人感叹。
“世间亲情如此,我辈有何颜面安坐此间!”有人拍案。
“空谈而已,尔等若真想救人,何须等到现在。”有人不屑。
“汝乃何人,青衣之辈,安敢在建康放肆!”有人怒喝。(魏晋之际,青衣乃贱民之色。)
酒楼中,两名衣着光鲜的高门子弟按剑而起,怒视着不远处一桌那两名青衣食客,脸上满是鄙夷与傲气。其余食客见状,纷纷退避,留出一大片空场。
那两名青衣食客并未在意对方眼中的杀气,顾自把盏对饮。案桌之上,静静的摆着一杆三节竹枪,另一侧,则是一柄细长的竹剑。
两名高门名士显然识得这两件兵器,其中一人道:“二位莫非是国侠三木与青丝剑思无邪?在下司马卓,久仰大名。”
“司马兄,何必多费唇舌,此等青衣——”另一人尚未说完,已被司马卓打断:“王兄所言差矣!若非三木千里报信,岭南之乱安得平复;若非青丝剑飞凌淮北,安得有彭城大捷!此二位皆是我大晋豪侠表率,今日得见,司马卓三生有幸。”
长发思无邪冷冷一笑,道:“司马兄皇室贵胄,何须如此客气。我跟三木闲来无事,来建康坐坐;既然为人不齿,走亦无妨。”
司马卓正要开口,一串深沉有力的脚步声自酒楼木梯上传来,来者约有三人,皆非等闲之辈。三木和思无邪循声望去,为首一人布衣带剑,面无表情;随后两位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一年多未曾露面的大胡子参军郗超与大司马桓温亲自到此!
“桓公!郗大人。”司马卓与王姓士子一齐施礼;三木与思无邪却只是略一抱拳,他们是江湖人,自然无须顾及礼数。
桓温一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与郗超径自找了处空位对面坐下,大袖一拂,问道:“临江听琴,建康一景——可有此说?”那布衣武士却侍立在桓温身后。
“吴隐之日日来此抚琴伴兄,却已成临江一景。”司马卓答道。
远远望去,只见吴隐之席地盘膝而坐,古琴搁在大腿上,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弹指凌波,琴音自指间出,袅袅而上、萦绕三周,不绝于天际,细雨为之作响,流云为之易容,大江惊波腾越,怒浪滔天。
“好一曲《广陵散》,吴坦之有弟如斯,纵死亦足矣!”桓温叹道。一旁的郗超嘴角一动,目光落在司马卓身上,问道:“得见汝辈,便想起当年会嵇王意气风发之时;一别不觉数年,会嵇王现在可好?”
司马卓心下一紧,郗超这话问得大有学问——会嵇王司马昱乃元帝少子,当年殷浩在时,曾联合殷庾两族共同排挤桓温;后殷浩北伐败亡,桓温掌权,司马昱便离开了建康,在封地会嵇做起了隐士。(关于会嵇王司马昱和桓温的种种恩怨,我会在之后几卷中做详细叙述。)
司马卓是司马昱与一名宫女私通所生之子,那宫女产后即被处死,司马卓被人救走;后因司马昱数子尽皆早夭,无后,才认他归宗,却不予宗族名分。司马卓凭借自己的能力结交了大批高门子弟,俨然成为了宗族下一辈中年轻人的表率。
郗超此问,一来刺中了他们父子不和的痛处,二来也借机试探司马昱的动向,毕竟在宗族之中,司马昱辈分最高、清誉最盛、潜在的影响力也最大。
“父亲安居会嵇山中,与王右军(王羲之)一道,兰亭饮泉、诗鹤为伴,大人有心了。”司马卓回答得很简练,又指着身边王姓公子道,“这位便是右军大人的四公子——徽之。”
王徽之淡淡道:“久仰大司马与参军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桓温不再理会他们,合上双眼,静静的聆听着这天籁之音。一时间,四下静默,只有那如悲如凄的琴声袅袅不绝。
三木瞧了瞧吴隐之那单薄的身躯,叹道:“如此情怀,不知还有几多存于世上。”
王徽之微微一震,再一次打量着他;司马卓沉吟不语。
郗超看看他们,又看看桓温,低头找到一根白胡子,用手指掐住,用力一扯,连根拔下,刺痛心扉,长身而起,大步走下楼。
未几,琴声止,有人上楼。
吴隐之扛琴而至,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傲立桓温跟前。
司马卓、王徽之暗暗担心,三木、思无邪熟视无睹,桓温犹自养神,只有郗超面带笑意,悠然自得的站在一旁,轻声道:“桓公,吴隐之来了。”
桓温睁开眼睛,用一种奇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吴隐之扛琴依旧,从容不迫的直视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一代枭雄。
良久,桓温才道:“隐之之才,闻名江东;隐之之情,感动天下——桓温不如,桓温佩服!”说完,长身而起,一躬到底。
吴隐之淡淡一笑,扛琴依旧,道:“才达于江东,过眼云烟也;情发自肺腑,隐之所愿也!隐之有一事相求,望桓公应允。”
“讲。”桓温目光中露出鄙视,任你名士风流,还不是求我法外开恩!
吴隐之以琴拄地,朗然道:“隐之只求代兄一死,平生所愿足矣!”
“当啷!”王徽之手一松,杯落桌;司马卓伸手按住。
三木思无邪相视一眼,一时愕然;郗超平静如常。
少顷,桓温大笑,以手指吴隐之,喝道:“好一个代兄一死,好一个名士气节!一个必死,一个求死——你们置朝廷法制于何处,你们视我桓温为何物!建康高门,只怕你们都把我桓温当作杀人不眨眼、平庸低俗的末品之流了吧!”
司马卓与王徽之是第一次碰上桓温发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在建康高门眼里,桓温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平庸低俗的末品之流。
“你要死,我偏不让你死!”桓温冷笑着,“我偏偏要杀了你兄长,让你活着!”
吴隐之亦报以冷笑,轻蔑得望着天花板,牙关作响。
“我岂可这般便宜了吴坦之,”桓温坏笑着,喃喃自问,“如果不是你每日抚琴以激,想必他早已羞愤自尽了吧?将死之人,心如槁木,有什么事能让他痛苦呢?”
“不如这样吧,”桓温拍拍吴隐之肩膀,道,“我把他放了,这样你不用死、他也不用死,兄弟相聚,岂非皆大欢喜?”此言一出,众皆恍然——桓温是想放了吴坦之,只是素来鄙视高门做派,存心戏弄他们一番。
“名士气节,岂可讥笑愚弄,桓公欺人太甚!”王徽之少年气盛,拂袖而起,瞪了桓温一眼,竟不理司马卓,扬长而去。
桓温大笑,摆手示意司马卓不必在意,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桓离——”
那名一直侍立在侧的武士踏上一步,桓温道:“去放了吴坦之,让人好生伺候了。”
桓离点点头,领命而去。
桓温看看司马卓,又看看三木思无邪,对吴隐之道:“我桓温做事就是这般,你们要骂,便只管骂。人生在世,甲子轮回,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郗超,我们走。”
郗超冲他们使个鬼脸,跟着桓温走下了酒楼。
吴隐之呆呆的站在场子中央,猛然间,丢下古琴,发疯似的冲下楼,高喊着:“兄长,隐之来也!兄长,你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