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被当街刺杀——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前来早朝的百济群臣之中弥漫开来。强敌在外,内祸又起,金冬秀的死让百济的官员们更添了几分不安:他的死意味着什么?又是谁有这样的胆量和实力敢对金崇勋的心腹下手,没有人敢断言。
人人都在观望,小心翼翼的想要从同僚口中探听一些,却又闪烁其辞。更有人在盘算,禁军统领虽然官阶不高,却牵扯到王族权贵多方关系,是个十分微妙而紧要的职务,如今空缺了,只看下一任是谁,便可推究其中因果。
金崇勋没有来,年轻的百济王也没有来上朝,然而细心的李尚昆却发现,巡视王宫的禁军少了很多,当值的也都是些新面孔,便小声对身旁的朱礼农道:“我怎么看着一切像早有预谋啊,从禁军下手,扶余昭想干什么?”
朱礼农道:“今天一早,王宫的三千禁军便被调往北城,归李浩统辖;眼下金冬秀一死,我们便不能像以前一样控制王宫。我看,扶余昭这小子是想借着外国的压力,收回王权!”
李尚昆面色一变,接着又冷笑道:“就这个烂摊子,命都难保!这几天高句丽人还只是在试探攻城,八万对三万,你觉得汉城能守多久?”
朱礼农“嘿嘿”笑道:“总得撑到你我平安离开吧~”
三天很快过去,在这三天里,高句丽人一直没有攻城,汉城也出奇的平静,死了心腹的金崇勋非但不有所行动,反而学着扶余昭,称病不朝,闭门谢客,连死党李尚昆和朱礼农也不见,太宰府两扇朱门终日禁闭,整座宅子死气沉沉。
第三天一早,汉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云开找到蒙佐,谈起了百济王扶余昭。
云开望着窗外阴暗的天色,道:“百济的天气跟淮南很像,阴不阴、阳不阳,湿漉漉的尽下小雨,看这剑都快受潮了。”说着,拔出佩剑,吹了口气,平刺向前。
“你不是来发牢骚的吧?”蒙佐伸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道,“好剑终有出鞘时。”
“这三天,我和桓韵微服走遍了汉城的大街小巷,”云开收剑还鞘,道,“想要了解一个国家和民族最真实的气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商市——世态万千、风俗生气,在那里都能够用最原始的方式表现出来。”
“结论呢?”蒙佐反问。
“与军事上的羸弱相反,市井中的百济生机勃勃、百业兴旺。”云开道,“这个民族天性乐观安逸,正如百济人偏爱纯白而厌恶红色一样,他们讨厌战争,男人们宁可把精力钱财花在享受女人身上,也不会理会国家是否蒙受为难——小富则安,这也是一直被高句丽压的抬不起头来的所在。”
“但怪不得百姓,问题出在那些大臣权贵身上。”云开又道,“高句丽兵临城下,那些权臣府中还在夜夜笙歌。三天下来,我觉得我们这一把,压得值得。”
“何以见得?”蒙佐还是反问。
“百济王扶余昭决非寻常庸主,他苦在没有一个让他大展拳脚的舞台。”云开道,“我在江东多年,司马氏皇族并非没有人才,而是外受制于桓公威名,内累及宫廷纠葛,所以大半皇家子弟选择了情寄山水、远离纷争,纵情酒色、游戏人生。扶余昭内不能摆脱权贵,外没有贤臣良将——高句丽的入侵和我们的到来,恰好给了他一个收回王权的大好机会。”
蒙佐眼中一亮,道:“想必你已有大谋划。”
“只要我们摸准他的胃口,在‘匡正王权’四个字上下功夫,一定能激起扶余昭被压抑已久的斗志!”素来矜持谨慎的云开此刻显得成竹在胸,道,“百济需要的,不是妥协求和,而是旱地惊雷、当头喝棒。你和满樊干掉了禁军统领金冬秀,对那班权贵元老是很大的震慑,明天朝会,就是我们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最好时机!”
“云开啊!”蒙佐嘿嘿笑着,“看来被憋坏的不单是扶余昭,还有你——在桓温手下做事不爽气吧。我一介马贼,不到两年成了坐镇一方的大将,凭你的才干,若来大秦,必受重用,不用两年,定能做到刺史尚书。”
云开摇摇头,道:“晋室终究是汉人正统,于公于私,我都不会离开江东。”
“如此,则你我兄弟终有兵戎相见的一天。”蒙佐叹道,“只希望这天不会太快来到。”
“嘿嘿,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好!”蒙佐伸出右手,道,“或敌或友,不改你我情义!”
“啪!”云开以掌相击,道,“君子之交,此生不渝!”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细雨中响起爽朗的笑声。
接连三天阴雨连绵,高句丽大军没有攻城,只在城外清理战场、收拾器械、整顿队伍;城头的守军也利用这难得的大战间隙修补城池、养精蓄锐,没有人敢掉以轻心,细雨中的平静蕴育着的,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守城不是蒙佐的擅长,但他还是在李浩陪同下走完了整个城防区域。凭着多年争战的经验,蒙佐认定,李浩是个防御天才,只要没有兵变和内乱,照眼前的局势看,人心整齐、粮草充足的汉城完全可以再支持半年。更难得的是,李浩为人谦逊低调,没有半点架子和私心,麾下军民无不衷心爱戴于他,强敌危城,人人愿意为之效死命。
“大人为何不让我把三千禁军调上城头,那可是锐气之师啊!”李浩问道。
“这三千人是大人手中的王牌。”蒙佐道,“王室禁军是从全国挑选的精锐,平日骄纵惯了,大人让他们上城头,难保不出乱子。守城不劫营,那是死守,翻不了身;守城,禁军不如咱们身边这些弟兄;野战,他们却是在行——先把这三千人晾在一边,等南方援军一到,才能里应外合,把他们的怨气化作杀气,对付高句丽人去。”
李浩点点头,扶着箭垛,远眺北方连绵不绝的暗红色高句丽大营,叹道:“大战前的宁静——百济的雨季快到了,只有熬过这个月,我们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蒙佐恳请大人一事。”
“国难当前,大人尽管直说。”
“不论汉城发生什么,大人都要死守北城!”蒙佐正色道,“反败为胜的机会不在其它,只看大人能不能把高句丽的主力拖住,我们才有偏师出奇的契机。”
“大人放心,秦晋两国尚能不远千里渡海来援,李浩身为百济子民,焉能不肝脑涂地、殉身以城,这里的数万军民,也都是一个想法。先有国,再有家,百济文弱,却不失钢骨,高句丽人想要汉城,就得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