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卢信对这位晋国特使的好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轰然拜倒,厉声道:“中土妖孽啊!”
朱礼农亦拜倒,愤然道:“请我王诛杀此贼,以正视听!”
“诛杀此贼,以正视听!”百济众臣跪倒大片,崔哲仲李文观满身是汗,强支着没有跪倒;黎正冲也没有跪,斜眼打量着云开,神情怪异。
云开深吸口气,一拉身旁瑟瑟发抖的桓韵,狠狠一瞪。桓韵会意,点了点头。
扶余昭起身,缓缓走下王座,走下台阶,身上甲叶不住作响。
“众卿起来——”扶余昭环顾众人,道,“两国交锋,尚不斩来使,我们百济人的膝盖,岂能轻易着地?且听特使大人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众臣起身就班。黎正冲道:“大人字字精微,请明解。”
云开点点头,目光落在朱礼农身上,问道:“国公大人带过兵,请问与高句丽相比,百济军战力如何?”
朱礼农一怔,叹道:“不如。”
“为何不如?”云开追问。
朱礼农深知两国军力差距,可在这朝堂之上、外使之前,又如何能够明说,一时语塞,涨红了脸,站在原地闭口不答。
云开微微一笑,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在殿门处响起:“百济兵源不足,民不愿从军;军械落后,匠不愿事军;战无良将,国无视武人;统策不明,以致军无斗志也!”
伴着又一阵哗然,北城将军李浩浑身浴血、拖着沉重的战靴走上前,泣然道,“臣守北城五年,血战无数,刚才才打退高句丽一拨攻势,望陛下恕罪。”
“将军无需多礼,若无将军力战,安得我辈此间论事!”扶余昭眼圈一红,上前拉住李浩,喝道,“来人,赐座!”
“臣不敢!”李浩退开一步,冲云开道,“请问特使大人,这四点,可是百济军队症结所在?”
云开一阵感慨,沉声道:“将军现身说法,正中要害也!”
云开不给金崇勋等人发话的机会,紧跟着道:“兵源不足、军械落后、战无良将、统策不明——此乃百济国家富足、军队羸弱之根本所在也!”云开顺着话题,道,“国家富而不强,民众多而萎靡,何也?此百济朝纲不整、国策不振之必然也!”
“朝纲不整,其祸在于世族权贵坐大,无功而有赏、有过而不罚,集私兵于封地、用私人于朝野,结党营私、公私不分,置国难于不顾,唯图一己之利!贪污成风、行贿横行,有识之士不得为国效力、无能之辈霸占枢要高位。此风不除,足让国中士子寒心、国之庶民寒心矣!将士浴血抗敌而无人问津、小人日日空谈而招摇过市,如此国家,安得不亡!”
一席话毕,金崇勋面色青白、浑身颤抖,众人莫不战战。李文观汗流浃背、后心透凉,低着头,豆大的汗珠沿脸颊滑落。
云开想起当日岭南洗家种种,胸中豪气顿生:“国策之弊在于,国不尚武、武人地位低贱,逢战而用之、无战而弃之,粮饷微薄战不记功;宁挥金风花雪月,不求军械之购备。李将军守北城五年,仍只是个副将衔,更不用说爵位!国家尚且无视军武,又何以让百姓以从军为荣?从军有功不赏,永远是卑微武人,又何以使人当兵?”
“国不尚武,以致民风不振,此其弊一!”云开琅琅道,“其二,欺软怕硬:半岛诸国,高句丽最强,百济次之,新罗再次——所谓唇亡齿寒、唇齿相依,恰似百年前中原三国鼎立,百济新罗联手则高句丽不得南下一步!而今百济不敌高句丽,却趁新罗为倭人侵扰屡次攻伐于危难。新罗民风强悍不逊高句丽,一旦积怨以深,则再无可联手之机。”
“怯高句丽而欺新罗,实为不智;连通倭人图谋新罗,更是可耻!三韩之争,好比家事;韩倭之争,却关系民族存亡!倭人虎狼之邦,其分化进击之策、逐次吞噬三韩之心,昭然若揭!与倭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图小利而失大义,此百济国策之大谬也!”
“轰~!”偏殿炸开了锅,一席说辞,从内政、军武、民风、国策上全盘否定了百济现行国策,在他们听来,恰如旱地惊雷,砸得死水生波、山崩地裂。
老太宰在此刻显出极强的定力,几十年宦海沉浮练就了他于泰山崩前不改色的禀性。金崇勋“呵呵”一笑,道:“依特使大人所言,百济亡国在即啊,不知大人有何良策,足以解百济之困顿啊?特使大人来百济区区数日,便将我朝之事如数家珍——特使之心,晋国之心,叵测也~!”
“老狐狸!”桓韵用家乡话骂道。
云开踏上一步,逼视金崇勋,冷冷道:“本使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拳拳之心,欲救百济于危难间,大人何故惶惶不安哪?本使所言,太宰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却不思进取、故步自封,欲至国家于何处耶?老大人之心,叵测也!”
云开向扶余昭深深一躬,道:“本使在此不怕开罪权贵、不怕投毒暗杀,愿陈中兴百济之长策——请陛下准!”
“讲!”年轻君王只有一个字。
“朝纲之策:撤封地、收私兵,无功不授爵;开言路、用诤臣,归权于君主!
军武之策:行兵役、擢良将,有战功封爵;尚武风、破等级,世家子从军!
邦交之策:罢恩怨、修新罗,共抗高句丽;结秦晋、连加耶,血战大和国!”
七十八字,只有七十八字!
却如七十八记重拳,字字敲击心头!
年轻的君王被震撼了,朝臣们被震撼了,就连古井不波的老太宰,亦动容。
“扑通~!”金崇勋重重拜倒在地,老泪纵横:“臣启我王,不杀此贼,老夫血溅朝堂!”
“不杀此贼,血溅朝堂!”
“哈哈哈~!”扶余昭一阵畅笑,“众卿都是国家干城,岂可轻言死字,都起来吧!”
众人稀稀拉拉起身,几道怨毒的目光齐射在云开身上。偏殿外想起整齐的战靴声,从北城李浩处调来的亲兵卫士占住了各个出口,一个个手按刀把、面带杀气。
“对于特使所言,不知哪位大人还有异议啊?”
“我王英明!”朴卢信第一个高声附和,余音绕梁。
“国公大人呢?”扶余昭转向朱礼农。
“臣附议。”朱礼农一咬牙,头一回没有瞧金崇勋的脸色。
“恩~”扶余昭点点头,“丞相大人呢?”
“臣当披肝沥胆、报效我王!”崔哲仲扯着嗓子,险些拜倒。
“太宰大人呢?”扶余昭终于把目光投向金崇勋。
“我王英明!”金崇勋竟没有丝毫拖沓。
“哈哈哈~!”扶余昭又是一阵畅笑,一脚跨在台阶上,神情间涌出强大的自信,“我要让你们亲眼看到,百济在我手中一天天强大起来!”
朝会后,中枢官员任命的诏书雪片般发布:拜晋国特使云开为百济客卿领中书令,掌管一切政令起草颁发、参赞官员任免;秦国将军蒙佐为护国大将军,统带北方所有军队、抗击高句丽;司徒李尚昆加官一级,升任太庙令,司徒之职,由尚书李文观领;升任李浩为镇北将军,加封汉北侯,军中将校,加爵一级。
用雷霆手段昭示朝廷抗敌决心,扶余昭,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后生了——金崇勋保持着沉默,迁都已不可能,想走也成了空谈,难道命运真的不再由自己主宰?
老太宰冷笑着,他不信天!
他在等待机会;机会,总会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