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以来,随着周边大量百姓的涌入,汉城民众已达六十余万,壮年男子就有近二十万,不但严重影响城中治安,还对原本充裕的粮食供给带来隐患。
犒赏全军,守城将士进爵一级,族中男女一律免除隶籍、恢复平民身份;但凡应招从军者,家中免除赋税两年,伤残者由王室给予抚恤——进爵事小,但全族除去隶籍、免赋税两年,对于出身低微的士卒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恩惠,汉城守军士气空前高涨。
此令一下,汉城报名参军者不计其数;在廷尉黎正冲的主持下,汉城开始收编高门权臣、富商大户的家丁护院,一律编入军中;同时免去所属仆役隶籍,允许从军。短短两天,已募得四千精壮,迅速填补了东西两城兵源缺口,并组成宪兵,维持城中秩序。
蒙佐与李浩趁战事空歇,将最精锐的一万两千步兵集中在北城,并配上三千王室禁军;五千老兵分派到新兵中,实地训练、分守其余三面;从城中征调来的私兵家丁,则与囚徒编在一起,负责修筑工事、抢运死伤;在蒙佐统领的八千机动部队中,有一支三千人的轻骑——汉江流域地势平坦、四野开阔,利于骑兵冲突。
城外,高句丽大军每隔一日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三万私兵丢下近万具尸体后,仍未踏足汉城高耸坚固的城墙半步。平坦肥沃的汉北平原积尸成山、血流成河,阵阵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散布着死亡的气息。
朴正元带着他的亲卫队巡视在二里宽的死亡地带边缘,身后一里便是攻城步兵的大营工事。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私兵在李济恩与韩载烈的调教下,毫不怕死,就连伤兵在攻城时也一个劲的往前冲,实在不能上阵的,修器械磨刀弓救助伤员,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战争,让高句丽这坚毅善民族的子弟,变得更加冷酷、麻木。
“万岁!”被染成暗红色的北城城头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朴正元凝神远眺:一员银色战甲的年轻战将在金盔王室禁军的簇拥下登上城楼,铮亮的甲叶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扶余昭!”朴正元素来相信自己的判断,“拿弓箭来!”
射日弓、狼羽箭——朴正元两腿一夹,纵马往前方堆满攻城残骸的死亡地带驰去。
众亲卫上弓拔刀,紧紧跟随。
“来了!”城头,扶余昭显然也望见了疾速驰来的那彪烟尘,紧张中透出兴奋。他早摸准了朴正元每日巡逻的时间,以身为饵,正是要诱杀敌人主将!
一旁,寸英搭起落月弓、抽出破龙箭,从两箭垛间瞄准了为首一骑。
“二百步!”朴正元心中默念,城头银色身影渐渐扩大、清晰,英俊的面庞上挂着冷笑,朝自己投来轻蔑的目光!
“有诈!”朴正元猛地瞅见了两箭垛间那一星寒芒!
“砰~!”两弦齐响。
“飕飕~!”两道灰白色弧影破空激出,那是箭!
“当~!”两箭在半空正中撞击!
“啪~!”两箭四截,激荡下坠。
“好箭!”两名射手同时发出赞叹。
“走!”一击不成,当即远遁,红色骑队折还。
“杀~!”城西,白色大潮起,首次出动的百济骑兵在一员黑甲将军率领下暴雨般卷向孤军深入的朴正元亲卫队。
“大将军危险!”统领攻城步兵的李济恩当机立断,命韩载烈率五千人马从侧翼攻击这支百济骑兵,缓解朴正元正面的压力;同时,给前阵六位千夫长下达了提前攻城的命令,让守城百济军无法支援出击的骑兵。
“轰~!”北门大开,扶余功所部三千王室禁军,要抢在高句丽六阵人马攻城之前,夺取正面战场主动权。
“来人!”面对两面夹击,朴正元显出大将本色,决战时刻的提前到来,没有让他乱了方寸,“调来雷神军,由西驰援;铁甲军从东进击,阻断百济水源援兵!”
“嗨~!”四名亲卫分作两组,掉头而去。
“轰~!”白色步骑两军夹住了六阵攻城步兵。去隶加爵的百济士兵们格外英勇,面对欺负了自己几十年的高句丽人,一个个都杀红了眼,一抒恶气。
由各地私兵组成的攻城步兵一旦遭遇野战,其配合生疏、对阵经验不足的先天不足便显露出来,在斗志昂扬的百济老兵的冲击下,阵型开始松动。
三千轻骑好似一把镰刀,在攻城军侧翼扫过,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大口。蒙佐让满樊率领秦军埋伏在城西,作为战斗的预备队;更重要的是,这次诱敌突袭是开战以来百济首次主动出击,故尽可能的让百济军队参战,让他们在血的洗礼下建立起求胜的信心。
“当~!”朴正元与那员黑甲将军错马过招,对手身上的黑甲绝非百济出产,此人更非百济将领,遂喝问,“来者何人?!”
“大秦镇北将军蒙佐!”高句丽与百济语言相同,蒙佐从段梦汐处学过,故懂得此句。
“果然是秦国援军!”朴正元暗暗心惊——黄海水战、仁川突袭、水源解围、汉城反攻,一步步扭转战局、扳回不利、赢得主动,百济竟能请来如此良将!
朴正元没有恋战,他选择了放弃六阵攻城步兵,与韩载烈的五千人合兵一处,冲破百济骑兵阻击,往北撤退。
蒙佐没有追击——左侧,雷神军正急速往本方运动;右侧,高句丽主力铁甲军已构筑成严密的防线,再进一步,就将一头撞上朴正元布下的口袋,两面受敌。
六阵攻城军在愤怒的百济军围攻下,溃散奔逃。当一身银甲、胯下白马的扶余昭出现在缓缓踏出城门时,战斗已经结束,近两千高句丽俘虏在“我王万岁”的欢呼声中被押解到阵前、按倒在地。
蒙佐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看你了。”
扶余昭点点头,“铮~!”长剑向天,朗声道,“高句丽人侵我疆土、毁我家园、杀我同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死难将士在天之灵!”
“杀!杀!”众军齐呼,响彻云端。
“百济勇士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拿起你们的刀剑——”
“铮~!”站在战俘身后的两千名白色武士齐齐举起了手中利刃。
“杀!”扶余昭长剑平挥。
“呼~噗!”近两千道白光闪过,鲜血飞溅、头颅落地。
“我王万岁!百济必胜!”城头城下,上万百济战士咆哮着。
扶余昭的眼眶湿润了,百济立国以来面对高句丽的首次胜利,在自己手中实现了!胜利,如此的干净利落、痛快人心,从此,百济将不再惧怕高句丽!
远处,朴正元默然以对,损失六阵三千名本就拿来攻城送死的私兵并不可惜,让他担忧的是,几十年来压在百济人心头对高句丽的恐惧,将荡然无存。一次小小的胜利,却扭转了整个百济的志气,一个不再怯懦的国家、一个觉醒振作的对手,是最难被征服的。
这位保持的对百济不败纪录的统帅,第一次感到了战事的渺茫——战争之道,张弛之间,改变一下方式,也许能另辟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