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大道,大地微颤,蒙佐等来了他的兄弟们。
“大人!”寸英满樊双双勒定,黑压压两支骑兵顺利会师,没有一丝响动。
“没落下一个?”蒙佐环视全场,除了已经入土的,他要把所有战士都带回秦国。
“死伤都在了,一个不少!”满樊道,“我们甩下百济人半天行程,足够登船。”
蒙佐点点头,望着这一千五百多名随自己出生入死、满身征尘的战士,鼻子一酸,良久,才憋出一句:“兄弟们,去仁川,回家!”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小声的啜泣——回家了。
仁川要塞高高的耸立在港口前,张开漆黑的怀抱;兰陵号、安泽号、飞狐号,二十余只战舰静静的停靠在岸边,迎来了远征的孩子们。
“伤兵和战死的弟兄上运兵舰,锐士营上兰陵号,下马、登船!”蒙佐令下,千五战士齐齐落地,离开了朝夕相伴的矮个子百济战马。
“大人,尸体上船,只怕不妥;伤兵在海上容易得病——”满樊没有把话说完。
“自家兄弟,岂可流落异乡——战死的,海葬吧。”蒙佐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后,仁川港重归静默,剩下近两千匹战马在海边蹦达。
兰陵号上,蒙佐解下盔甲、凭栏而立,冰冷潮湿的海风抽在脸上,阵阵刺痛。
“外面风大,你该好好歇歇了。”段梦汐替他披上一件斗篷,道,“你一定在奇怪,为何走得这般匆忙。”蒙佐只是一笑:“呵,你一定有大堆的理由摆着,说来听听。”
“你觉得安南王是怎样一个人?”
“将相之才,王佐之志。”
“秀然夫人许下两个承诺,才让扶余晖下定决心勤王——第一,得胜之后,扶余晖成为百济的辅政王;第二,秀然夫人做他的情人。”
“女人的作用有时真的很难估量,就像你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女人只是利益交还中的一枚筹码、一个支点,”段梦汐道,“高句丽人害我全族,可我现在的恨意,已经淡了很多,那不过也是获取利益的必然结果罢了。扶余晖的现身,让原本简单的百济朝局变得诡异莫测;更何况,还有个高句丽神人无尘太子——此二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对半岛局势的影响力,要远远大于你和云开大人。”
“当局者迷啊!”蒙佐长叹,“匡正王权,岂是这么容易!”
“与其泥足深陷,不如见好就收——”段梦汐也支在船舷上,长发迎风飘舞,“你和云开大人若留在百济,足以建立不世功业,却难保全善终。你的家在中原、在秦国,万里江山才是你的归宿,岂可拘泥一隅、徒耗光阴?”
蒙佐闭上眼睛,默默玩味着,心潮澎湃;如果青芷在,她也会让自己离开的。
“你的大仇呢?”
“仇?”她笑了,“残害段家的主谋朱中胤已在金东朝和高健联手打击下家破人亡,他儿子朱其莫失踪,仇人都没了,留着仇恨又有何用~”
“妹子说的好!”铁面大步走来,低沉的声音自青光光的面具下传来,“破而后立,段家不会亡——兄弟若不嫌弃,我的刀、妹子的计谋,便是你建功立业的左右手!”
天明,仁川港,王旗飘扬。
“走了,都走了,哈哈哈~!”扶余昭歇斯底里的大笑,在岸边蹦跳,声嘶力竭。
“大王他,丢人!”黎正冲连连摇头,喘着粗气掩饰心中不满。
稍远处,黎秀然喃喃道:“走得如此干净利落,连战死的都不留下,难怪陛下抓狂。”
“这才是大国使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扶余晖想起了张良隐退前送给韩信的两句话,一脸平静,“过了昨晚,我那王弟还会让他们走么?”
黎秀然斜了他一眼,道:“高句丽人走了、两国特使也走了,这百济国,再无人能与你平起平坐,不是么——安南王。”
扶余晖嘴角一动,话锋一转,道:“北面来的密使到了么?”
黎秀然微微点头,道:“已在你大营等候;差点忘了,犒赏加耶军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你该好好谢谢金大人。”
“这个当然~”扶余晖道,“打退高句丽人,也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任那的倭贼了!”
白衣飘飘,黎秀然像是想起什么,蓦然回首,眼中满是泪水——薛韦仁的坟墓,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几棵碧绿的野草,在海风中轻轻摇摆。
扶余晖心思不在这一抹幽深湛蓝的港湾:来之前,他收到新罗城主联名密函,愿意拥立他为百济王;他扣下密使,严刑拷问,才榨出原来是明月社的人!
他望着海滩上的弟弟,心道:“你是王,你能任性妄为;百济啊,狂风方去、暴雨又至,没有我扶余晖,你安能坐享江山!”
带方城,兵城,甲士如林,高句丽南方军事重镇。
一万五千万铁甲军、五千雷神军、七千轻骑兵、一万五千山地步兵、一万三千攻城步兵——朴正元保全了南征的主力。
这是建国数十年来对百济的首次败仗,全师而退——朴正元感到深深的耻辱。让一个被踩在脚下、只有招架之功的国家不再惧怕自己,这,便是失败、完败!
议和的使者已经派出,首要一点,便是请百济清点所有战死的高句丽战士尸首,运回北方——不论是哪一国的军队,都不会让子弟兵的尸体留在异乡,哪怕用更多的人命、更大的代价,也要把尸体弄回来!
一万三千由私兵改编的攻城步兵与万余囚徒一起,每两人一辆木板车,静静的等候在边境线上,只要百济守军一放行,他们就会浩浩荡荡的开拔,南下收尸。
朴正元从怀里摸出金东朝的来信,除了例行公文,信里只有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水至清则无鱼——”朴正元反复玩味着:变法以来,杀人成山,但凡反对金东朝的,尽数灭族,整个高句丽人心惶惶;重刑之下,死水不波;清除了所有反抗者,就能一劳永逸?
“矫枉过正啊!”朴正元点着了密函,甩手,撒下点点灰烬。
高句丽再也经不起折腾——朴正元体会到了金东朝言下之意。变法杀剩下的顺民,根本不能用来富国强兵;有本事的人才会反抗,杀光了,何人替你卖命?
朴正元明白了,面对觉醒的百济和强大的秦国,夹在中间的高句丽正好趁着这次败仗,收缩战线、两头交好,止兵休武、充实国力。秦国不是慕容燕国,与高句丽没有世仇;相反,秦国还会利用高句丽牵制辽东鲜卑,这便是和平的契机!
高句丽想要真正强盛,唯一的途径,就是往南统一半岛;只有清除了后顾之忧,才能借机北上、徐图中原!
轰隆隆,惊雷自阴沉的天际响起,黑云翻滚、远山混沌。
朴正元霍然止步,仰天长笑:“败者,胜之所倚,天佑我高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