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云开一行由陆路回到建康。
五月的建康阴雨连绵,车轮辗过湿漉漉的青石长街,踏起朵朵水花。云开撩开车帘,点点雨珠垂落窗沿,溅在脸上,落下丝丝清凉。
“大人,前面就是大司马府了!”子雨蓑衣快马,策至车旁禀告。
云开扭头,对桓韵道:“桓公的风湿怕又犯了吧?”
“每年这个时候都犯病,北伐回来后更重了。”桓韵道,“这次去百济,若非战事紧迫,我该为父亲求几剂良药回来。”
“陆神医不是在府上么?”云开反问,“他从岭南来,该有些温热去风湿的方子啊~”
“说来也怪,”桓韵道,“父亲找陆神医,从不提治病的事,只是下棋。”
“下棋———”云开沉吟着,他总觉得这位陆神医不是常人,从岭南到建康,他与庾氏、桓氏的关系绝不一般;这次桓温招他进京,究竟有何深意?
“哒哒哒!”蹄声自后街响起,在车旁勒定,只听子雨唤道:“桓小姐!”
隔着雨帘,桓桢俏立马上,雨水打湿了她乌黑的秀发,紧贴着面庞,“滴答”淌落。
“哗啦~!”云开从车上跃下,走到马前。
桓桢咬着嘴唇,握鞭的右手微微抬起。
“呼~!”鞭子扫落,车窗后探着脑袋偷看的桓韵和守候一旁的子雨不由提起了嗓子眼。
“啪!”云开稳稳的接住鞭子,往回一扯,右手探出,将桓桢整个人从马鞍上彻落,顺势一把揽在怀中。
“老奴!”桓桢低声骂道,“才想着回来!”
云开大笑,竟不顾众人在场,朝桓桢脸上重重一吻,道:“咱们这就去成亲!”
桓桢大窘,一把推开他,嗔道:“谁要嫁你了,你还没过了娘亲这一关呢!”
深知内情的桓韵再也忍不住,轰然笑倒——桓桢的母亲是桓温正室、晋明帝长女南康公
主,也是当今皇帝司马奕的大姑;与女儿桓桢一样,性子刚烈。当年桓温平定巴蜀,纳蜀主李势之女为妾,因为惧怕南康公主,将李氏藏于别馆。随夫出征的南康公主得知后大怒,“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
这位李夫人便是桓温第四子桓伟的生母,当时李夫人正在梳头,发委藉地,资貌绝丽,肤色玉曜,竟不为动容。看着南康公主气势汹汹而来,从容结发,敛手而言:“国破家亡,父母屠,偷存旦暮,无心以生。今日若能见杀,实惬本怀。”
李夫人神色闲正的说完,南康公主竟弃刀杖,泣而前抱:“我见汝尚怜爱,心神凄怆,何况贼种老奴?”南康公主把李夫人接回府中不久,两人便结为姐妹。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一句,至此传为桓府佳话。
云开牵起缰绳,对桓桢道:“来,为夫替你牵马——”
桓桢白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笑道:“有劳特使大人替本小姐牵马啦!”
桓韵钻进马车,又探出身子:“姐,父亲在家么?”
“父亲陪陆神医进宫替陛下看病去了。”
云开一怔,正要拉马起步,前方驰来一队车马,冲着车队直撞过来。
“还不停下!”子雨纵马上前,提鞭大喝;车马竟不减速,扬起大片水浪,飞驰而来。
“让他们!”云开不愿生事,车队闪到一边,任对方先过。
桓韵被溅了一身水,气乎乎问道:“这是哪家的车队,竟无视特使旗号?”
桓桢冷哼一声,不屑道:“不就是个男宠,这么大排场!”
“男宠?”云开对建康高门一些嗜好也有所耳闻,有些王室世族子弟既爱女色、也爱男色,府中往往养着不少童男童女,以供玩乐。男宠在建康并不罕见,奇就奇在有哪家的男宠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横行街上,冲撞朝廷命官。
“是啊,皇帝的男宠朱灵宝!”桓桢一抹脸上的水珠,“马官儿,走了!”
“朱灵宝——”云开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车马走的并不是皇宫的方向,时下的建康,总透着些许异样的味道。
宫城处,细雨不止。桓温大步走在汉白玉台阶上,一脸阴沉。布衣打扮的陆中山跟在他身侧,挎着药箱,神色凝重。远处,马车等候;车前,是灰衣桓离。
桓离待二人登上马车,轻巧跃上前座,一鞭子抽在马背上,两匹马儿同时起步,拉着马车辚辚转向。
桓温瞧着窗外,沉声道:“从你的脸色看,这次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太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给皇家看病,历来是医家大忌,陆中山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虚耗过度,若长此下去,不出三年———”
“宫中多妖孽!”桓温愤然断言,“田氏孟氏媚惑左右,又出了个嬖人朱灵宝,丢人!”
“桓公息怒,”陆中山道,“请恕我直言。”
桓温手一摆:“讲!”
陆中山清了清嗓子:“桓公久镇方外,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宫中秽事由来已久,只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清除的。况且宫中种种,涉及皇家隐私、裙带连枝,稍不留神,牵连甚重啊!”
“恩,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桓温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大胡子,“皇帝小儿越来越不象话,我倒要瞧瞧这个——朱灵宝,有多大能耐!”
“桓公是想——”
桓温嘴角泛起冷笑:“说来皇帝也是咱家大侄子,那就先收拾他身边的,给个警告,若再这般犯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陆中山额角蒙上一层细细的冷汗——他深知桓温的霹雳手段,况且从北伐开始,桓温就已经打算代晋自立,区区一个朱灵宝,到他手中,只怕会引来一场浩劫!
马车辚辚踏过朱雀门,驰上朱雀桥,猛然勒定。车帘被轻轻撩开,白衣款款,飘然走落;一对精美的靴子,点在积水的桥板上。
桥头一角,是一把油纸伞。
那是个做泥人的老人,竟没有觉察到有人走到了跟前。
粗糙的胚胎、清晰的纹路,只需简单几下,便又是一个精巧的人物落在小桌板上。
他静静的站着,雨丝抽打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化作一粒粒细珠,点滴滚落。
他喜欢雨天,雨天让人心静、让人安宁、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脚步声自朱雀桥的另一端响起,他没有回头,痴痴的望着一个个小生命在老人的手中诞生。老人的手,满是沟壑;他抬起手,晶莹而修长、宛若白玉。
“喜欢么?”来者站在他身后,一只男人的手,缓缓搭在他的腰间。
“你来了。”他的声音,甜美细腻。
“听———”耳际传来柔美悠扬的丝竹之音,柔美清婉、秀逸绮丽。循声望去,秦淮河畔青楼艺坊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淡淡的茶香飘忽而至,让这片朦胧的水天凭添几分神秘。
“明快流畅,清新圆润,余韵悠悠——那是琵琶。”他对音律有着异乎常人的直觉。
两朝脂粉、名士风流,弥漫在这春雨下的秦淮河。
“宫里的乐师,奏不出这等意境。”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按在了腰间,按在他的手上。
“景不醉人人自醉,金风玉露,莫过于此刻之情。”
“雨落秦淮,这一抹丹青水雾,胜却人间美景无数。”
“买泥人么?”老人抬起头,小桌板上,恰好十二个。
“你来选吧。”他像个羞怯的少女,挨在他肩头,只是轻轻的弹去凝在眉角的水珠。
他选了一对,只不过这一对中,没有女子——他很满意,赏了老人一枚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