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往朱雀桥下走去;过了这座桥,便是王谢几大家居住的乌衣巷。
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和着秦淮河升起的阵阵雾霭,几分清雅、几分妩媚。凭栏而望,秦淮水波光粼粼、泛起了层层涟漪。偶有小舟,水波摇拂;远方,停靠着一艘画舫,画舫之上,不知又有几多少年倚靠船头,或悲切、或逍遥、或惬意、或洒脱,作诗和曲,饮酒品茗。
“几多相思几多恨,道似有情也无情。”他低低吟唱着,凄婉动人。
“灵宝——”他终于唤出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的男人取的。
他猛颤,身子离开了他,雨珠顺着发梢滑落。“灵宝”这两个字从他口中道来,竟如魔咒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乌衣巷,幽深静谧;细雨,沙沙打落。
“我恨他么?”他喃喃自语,手,不觉落在剑把上,缓缓提出一截,白光森森。
“灵宝”有些惶恐,底下头,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他是你兄长,也是——我的男人。”
“兄长,男人——”一头是朱雀桥,一头是乌衣巷,猛然间,他大笑起来,在心底狂嘶着,“他夺走我的江山,夺走我的女人,他夺走了你!哈哈哈!”
灵宝奔上前,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泪水。
他推开他,拔剑!
寒光一闪,遥指宫城,默默下定决心:“我司马卓一定会把这一切都夺回来!”
“我得走了,他要找我了。”灵宝不敢再看他,长发披落在雪白的衣衫上,落下细碎的脚步,离开了他,渐渐消失在朱雀桥的那端。
他走了,马车远去;他摊开手,泥人,变得模糊。
司马卓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给他的他准备的——他笑了,几分狰狞,没有这东西的他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心头,泛起报复的快感……
盐城,海边。
张凝风站在一块大石上,不知从何时起,他爱上了望海。
“每天早晚各站一个时辰,我还真佩服你!”盐城太守苏爰爬上大石,掸了掸衣服,“建康的人一早放来消息,云开从百济回来了。”
“他不该回来,”张凝风指着大海那头,“留在百济,凭他的才华,当能成就一番大业;回到江东,他什么都不是。”
“滞留外邦,那可是谋逆的罪名,何况百济也不太平,”苏爰深吸口气,“这次秦晋两国竟一同派兵支援百济,倒是出人意料;眼下高句丽已退兵,半岛仍是鼎足之势。”
白衣飘飘,衬出张凝风笔挺的身段:“桓温就要动手了。”
“哦?”苏爰奇道,“何以见得?”
张凝风缓缓道:“陆中山在桓温身边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正是朱灵宝最得宠、出入宫廷最最频繁的时候。”
“你是说,陆中山是桓温请来对付朱灵宝的?”
“对付区区一个嬖人,何须惊动神医,”张凝风一笑,“桓温老匹夫,北伐不成,又想玩清君侧,真是赌性不改!”
“那又为何要等到云开回来才动手呢?”
“桓桢是老匹夫最疼爱的女儿,办了她与云开的婚事,老匹夫才会放手一搏。”
苏爰笑了笑:“杀了一个朱灵宝,还会有更多的朱灵宝,管什么用呢?”
张凝风也是一笑:“如果连陛下一起废了呢?”
苏爰剧震,扭头盯着张凝风——依桓温的秉性,要玩,只会玩大的,借口宫廷秽乱之事废帝,听来匪夷所思,却不是没有可能:“后宫之事,历来不是朝臣能管,况且陛下登位以来并未失政,桓温想要轻言废立,一个朱灵宝只怕不够。”
张凝风干笑几声,伸了个懒腰:“那就要看咱们桓大司马的手段了。”
“杨古廷明儿就要动身回武都,我想再去见他一面。”苏爰跳下大石,回头道,“他在建康呆了两个月,想来是要失望而归了。”
“这便是小邦的悲哀,”张凝风叹道,“仇池虽然只弹丸之地,却是西凉与巴蜀的枢纽门户——仇池杨家在陇西扎得越深,我大晋西半边江山便越安稳;千里巴蜀,千里河西,都系在这小小的仇池国身上!”
盐城,濒海大平原,沃野千里、雨露春华。
一骑快马,飞驰田边,猛然勒定;蹄声不止,有人追来。
又是一声长嘶,二马并行。
“苏大人,何劳远送。”
苏爰道:“杨兄来去匆匆,莫非嫌苏爰招待不周?”
“哪儿的话!”杨古廷翻身下马,“若非大人从中打点,只怕我到了建康,也见不着那些高门名士;古廷走得匆忙,只因事态紧急,徒留建康无益啊!”
苏爰下马:“仇池出事了?”
“昨晚接到大哥的密函,秦国镇西将军姚苌正在巡阅天水、陇西一带,他手下的羌族战士,是我们仇池的宿敌啊!”杨古廷牵着马,不无忧虑,“在建康一阵子,甚是心凉!”
苏爰点点头,表示理解。
“朝廷和高门根本没把仇池放在心上!”杨古廷叹道,“仇池虽然只有武都区区一郡之地,却让秦国背后受制、不敢对周边轻举妄动——礼物送了、好话说尽、言明利害,可偌大一个建康只有赋闲在家的陆之游明白此间微妙!”
苏爰长叹一声,也是无计可施。
“求人不如求己——”杨古廷道,“杨家与益州刺史周处多有交往,昔日梁州司马勋叛攻成都,若非仇池出兵阳平关、威胁汉中,司马勋岂会自乱阵脚,为周处与朱序联军击破。我当逆上巴蜀,往成都拜见周大人,晓之利害,共抗秦国。”
“分明是你仇池想借着汉中空虚浑水摸鱼,占领梁州作为更大的根据地,却说成合力平乱;共抗秦国,也只不过是想借大晋名号与巴蜀钱粮物资得以自保。”苏爰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连连点头称是。
叙谈一阵,杨古廷上马告辞。
这次来江东,最遗憾的不是高门名士对仇池的冷漠,那是来之前就预料到的,而是没能见到权倾南方的大司马桓温。所以杨古廷没有走荆州逆上成都,而是取道江北,前往徐州拜见桓温麾下头号大将朱序——朱序公忠耿直,得知西边情况后,定会上书桓温,加以重视。
“陇西的夏天酷热难熬,秦国若要举兵,只会在这个月!”杨古廷身在江东、心念西北,面对秦国强大的兵力,杨家即便战败,也能借助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保存实力、由明转暗;真正令他担心的却是父亲杨纂与叔公杨统间的仇隙。
仇池自杨初嗣位后,一直向晋国称藩;晋国朝廷为了安顿西部,便任命杨初为雍州刺史、封仇池公。而后杨家内乱,杨初被族弟宋奴所杀;杨初之子杨国,聚众为父报仇,又杀宋奴;不久,杨国从父杨俊,又为了争夺女人阴杀杨国。杨俊传位于子杨世,杨世死后,杨纂继位。
几代以来,仇池杨家两面称臣、结好秦晋;唯独到了杨纂手中,与秦国交恶;杨纂叔父、武都太守杨统,却一直反对杨纂所为、暗中结交秦国,杨家遂分成两个派系,相互敌视仇杀。
“驾!”凉风过耳、马踏细柳,杨古廷不敢耽搁,打马折向西北,直取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