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陆中山,桓温没有回府,朝驾车的桓离做了个手势。桓离会意,调转车头,径直驰出东门。出东门向东北,经过前湖,便可望见郁郁苍苍的紫金山。
马车稳稳停下,梅花岭到了。桓温走下车,小雨渐歇,暮色中的梅花岭被罩上一层淡淡的薄雾,幽深迷蒙。桓离一言不发,驾着马车辚辚驰入一处隐蔽的小谷。
梅花岭,坐落在紫金山南麓,司马氏迁居江东后,在当年孙吴留下的梅花亭旁修起梅花别院,作为王室避暑静养之所。司马奕继位后,又在梅花岭深处修建了一座梅花居。
桓温拾阶而上,古木荫荫,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滴;山风拂过,洒落阵阵清凉。细石子的小路,指向那半扇轻掩的山门。
山门虚掩着,像是知道有客将来,只一碰,便“吱!”一声开了。
跨过门槛,是一方清雅的小院,几株丹桂优雅的长在院子中央,正好遮住雅舍的入口。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物是旧物,人是故人——桓温来到雅舍前。
“华儿,我来了。”桓温不想惊动故人,提起外衣,伸脚轻轻跨进屋内,穿过小小的佛堂,揭帘而入。
梅花居的主人,便是晋帝司马奕的宠妾汉华夫人。司马奕没有把她留在宫中,而是把这座梅花居赐给了喜爱清净的汉华夫人。此刻,她正坐在窗前,专心致志的摆弄着手中的荷叶,桌上,是一串精巧的粽子。
桓温没有惊动她,不忍坏了眼前这番美好的景致。二十年了,两道弯弯的柳眉下,依旧是那双明澈动人的凝眸;不施粉黛,一领鹅黄的长裙,衬出雪白无暇的肌肤;修长灵巧的十指,还有丝丝的荷叶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桓温被她的一声轻唤惊醒:“啊!你来了!”
佳人如斯,顾盼生辉——挥斥江东的大司马,竟然语塞。
手中荷叶不觉滑落,汉华夫人像个久候丈夫归来的小妻子一般,双手胡乱在围裙上擦拭着,几分局促、几分惊喜、几分羞怯,淡淡的一抹绯红,挂上面颊。
桓温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深深望进她的眼中;她低下头,一颗心“砰砰”直跳,任由双手被他握起。
“端午都过了,还在做粽子,谁吃呢?”桓温瞥了眼桌上,故意问道。
她抬起头,美目游走:“桓公,白头发又多了。”
桓温握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磨挲:“国事操劳,肩挑半壁江山,我也是六十岁的人了,有些事,容不得再拖——我也有半年多没来你处了吧?”
汉华夫人微微颔首,挣脱他的大手:“你等着,我去热几个你尝尝。”
桓温坐在榻上,向后仰倒,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屋顶的死角,扎着一张小小的蛛网,一点黑色静静的停在蛛网一隅,守候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不久,浓郁的粽香飘来,桓温直起身子,“咕噜!”,肚子有了动静。
汉华夫人换了套衣服,端着盘子盈盈而入。
窗外又下起雨来,沙沙打在桂花枝上。
桓温剥开粽皮,一口下去,柔软香甜——桂花莲子馅。
汉华夫人望着他:“好吃么?”
“跟十年前一样,”桓温随兴答道,“当年就是这粽香让我下马流连——还是肉馅的好。”
“噗哧!”汉华夫人笑道,“你喜欢就行,平日里,做起来也没人吃。”
桓温一怔,像是想到什么,问道:“陛下多久没来你处了?”
她叹了口气,并不避讳:“这几年不常来,自你北伐后,更少;即便来了,也不会留宿。”
“也就是说,陛下一年多没有宠幸你了。”桓温吞下粽子,咕哝着。
“奔三十的人了,芳华不再,岂能留住陛下的心。”
“他最后一次来时,状况如何?”
桓温没有明说,她却明白个中所指,摇头道:“大不如前。”
“夫人,你辜负了我。”
她抬起头,不解的望着他。
桓温道:“你可曾记得,十年前,我为何忍痛割爱将你送给司马奕?”
汉华夫人点点头:“当时哀帝司马丕刚刚继位,你说他酒色伤身已深,做不了几年皇帝;况且他数子早夭,兄终弟及,帝位必会传于陛下———”
“你记得就好,”桓温起身挪步,双手按在她肩头,“华儿,你不是普通女子,你清馨雅致、情趣高洁,当初我没有要你的身子,是想让你牢牢的拴住司马奕——用你的美貌、身体、才情;司马奕生性淡泊,做不了好皇帝,只有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对你言听计从,才能助我一臂之力、实现抱负!”
汉华夫人侧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水。
“最令我失望的是,你没有给他生一个儿子。”桓温叹道,“我也想效仿吕不韦,可惜你的肚子不争气——”
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滑落,桓温熟视无睹,继续道:“现在宫中不知有皇后、不知有你汉华夫人,竟成了田氏孟氏两个骚人的天下;还有个男宠朱灵宝,秽乱后宫、嚣张跋扈——这几年你住在梅花居,司马奕的身子就是被他们一点一点掏空的。”
汉华夫人不是不知道田孟二女与朱灵宝,可她不愿去争宠、更不喜欢宫中奢靡浮华的生活,她宁可独自住在梅花居的青山碧草间,闻着荷叶的清香。为了他,她甘愿成为权谋的筹码;为了他,十年来她都是在思念与麻木中度过。
桓温走到她身后,舒展双臂,搂住她那柔若无骨的腰身,沉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汉华夫人微微一怔,不觉往后一靠,倒在他怀里。桓温不比王坦之、谢安等名士儒雅风流、文采出众,也不如丈夫司马奕文秀俊美,可在他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阳刚之气、雄霸之风,叫人难以拒绝。他的怀抱依旧那么宽广坚实,是每个女人憧憬的避风港。
桓温把脸深埋在她发间,用力吸了口气,一双大手来回抚摸:“我要让桓氏取代司马氏,成为天下第一大家;我们桓家的子孙,要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恢复汉家江山!”
“桓公,你——”话音未落,娇躯已被死死抱住。
就在这时,梅花居外车马大作。
汉华夫人猛睁开眼,一把推开桓温:“陛下来了!”
桓温从容整衣:“今天倒是巧了——你那秘道还管用么?”
汉华夫人俏面一红,走到屏风后,轻轻一动,墙边的衣柜便“轰”的一震。桓温笑了笑,闪身入内:“不想我桓温也需做一回鸡鸣狗盗之徒。”
雨还在下,冲散了先前的脚印,留下一个个水花。
雨雾中,白发苍苍的老内侍打着油纸伞,紧跟在一名中年文士身后,朝屋子走来。
中年文士掸去肩上水珠,回头道:“陈公,你等在这儿吧,我自己进去。”
老内侍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站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