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们,开路,恭迎郡主!”杂胡骑兵轰然应诺,化作两队,掉头前行。蒙佐打马来到窦冲身边,问道:“丁零翟斌杂胡强豪,一路安然迁至渑池,窦将军功不可没。”
窦冲肃然道:“窦冲一时冲动,险些酿成大祸,多亏大人及时化解。”
“举手之劳,窦将军公忠职守,武技非凡,前途不可限量。”蒙佐对这位不苟言笑的鲜卑千骑长极有好感,窦冲、王颌、满樊,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才是大秦盛世长远的保证!
渑池,春秋古城,战国注明的完璧归赵即发生于此。魏晋数十年战乱,渑池已是残破不堪。一行人在城外安顿下来,丁零派人专门辟出一片营地给他们。满樊把亲卫队分成两队:一队交给寸英,护卫营地;一队亲自带领,驻扎在杂胡营地外以备不测。
晚宴过后,蒙佐悄悄找到铁面,瞧了瞧四下无人,才道:“马队在渑池休整一天,我得往崤山走一趟,天亮回来,记着了!”说完,不等铁面说话,翻身上马而去。
“崤山,我来了!”蒙佐的呼喊回荡在连绵崤山。夜色沉沉,蒙佐打马飞驰,蹄声响彻在洛水河谷。一年半了,崤山的一草一木,他都不曾忘却,那清澈的山涧,那精巧的茅屋,憨厚的大熊一家,还有兰陵住的小村子……
一年半了,你们都还在吗?文鹭,你是否仍在等我?
月洒清江,山风呼啸,疾走一个时辰,蒙佐终于来到了文鹭居住的那条小河谷。朦胧的光亮下,孤单的茅屋依稀可见。心,怦怦直跳;耳根,火辣辣的烧疼——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头却愈是忐忑。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最深爱的仍是她。
文鹭啊,我来了,你是否正在安睡;风中飘来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你的气息!
“扑通!”他几乎是跌落马下,一个踉跄站住身子,将大黑马系在树上,掸了掸衣裳,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舒展了下肩膀,这才大步走到屋外。
屋子里没有半点响动,门是锁着的,不祥之感袭上蒙佐心头。
抽出匕首,插进门缝,轻轻往上一挑,门闩应声而起,门开,一股陈年霉气扑面而来。
蒙佐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屋子里死一般沉寂,蒙佐在桌上摸到油灯,取出火石点上。昏黄的烛火下,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当时的摆设。蒙佐走进厨房,干瘪的玉米串挂在墙头,指尖触碰在灶头的锅盖上,粘起厚厚的灰尘;卧房,空空如也,被褥冰冷——她走了,她没有等自己回来,走了。
“文鹭!”他呼嚎着冲出屋外,“扑通”跪倒在地,鼻子酸酸的。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脆弱,爱之深切!
“你为何不等我,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这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我片刻都不曾把你忘却!”
“这茫茫人海,我到何处去寻你!”
“兰陵走了,清河公主走了,你也走了,苍天不公啊!”
“大熊,村子,赤影!”蒙佐一跃而起,解下战马,翻身跃上,吆喝着往赤影的村落驰去。他仍有希望,希望文鹭已搬去跟赤影的村子居住,虽然连他自己都深感渺茫。
转过山涧,小山村静静的躺在水边的高地上,夜色中,溪水潺潺,马儿踏过小溪,停在村外的栅栏前。蒙佐翻过栅栏,跑进村子,依稀还能分辨三哥和兰陵居住的屋子。
“嘎——”木门开,一柄长刀无声无息的架在了蒙佐颈间。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三哥!”蒙佐低唤一句,长刀撤去。
“呼!”三哥凑近仔细打量着他,沉声道,“是你小子,回来了。”
没有点灯,两人在黑暗中靠窗而坐,借着月光,三哥替他倒上酒,叹了口气,终于问道:“兰陵没回来?”蒙佐咽了口唾沫,不知如何回答,抄起大碗一饮而尽。
三哥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又替他满上,道:“来,跟三哥说说这一年多来你的故事。三哥老了,窝在小山村里不出去了,外面已经不是三哥那个世界了,来,边喝边说。”再一碗下肚,蒙佐鼓起勇气,将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大略一说,更是一字不差的复述了兰陵惨死的经过。末了,叹道:“三哥,我对不住你,没能把兰陵带回来,还有孩子……”
“不怪你,不怪你,”三哥重重一叹,“我们都是江湖中人,虽然避世来此隐居,但终需为前半生偿还——兰陵只不过是在替我洗清孽债罢了!”
默然。夜,静静的流逝。
蒙佐合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飘飞的夜晚,兰陵只身来到灵石要塞;仿佛又回到了血染沁水的安石大战,兰陵在营门外痴痴的等候自己归来;仿佛又回到了狭长险峻的飞狐天堑,兰陵被飞来羽箭钉死在马车上,含泪微笑着告诉自己已有了孩子……
蒙佐流泪了,这个面对千万杀戮面不改色的男人流泪了!他无法压抑对文鹭的千般思念,更无法忘却对兰陵的深深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她或许还好好的生活在平静的山村里,打鱼放羊,找一个爱她的男人,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为什么!”蒙佐把脸埋在臂弯间,兰陵死了,清河公主也一定会怨恨自己一辈子,她们都是善良的好女子,为何要去承受命运无情的安排!在这个乱世,人命真如草芥吗?
“不!”蒙佐在心底怒吼着,肩膀剧烈的抽搐起来。
“你是来找文鹭的吧?”三哥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带回到现实中来,“兰陵走的时候就说过,你心里最放不下的是文鹭;可她还是打定注意要去寻你,这个傻丫头啊!”
蒙佐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文鹭是在你走了一年后的那个冬天离开的,”三哥缓缓道,“来接她的是一批胡人,从服饰看,不是北方诸胡,倒像是西南的苗疆、南蛮人。他们对文鹭很尊敬,她应该是某位族长的女儿——不,是继承人。那些人冒着风雪来崤山接她,很可能就是去继位。”
蒙佐呆了。
三哥又道:“她离开时特地找到我,说她不是有意隐瞒你,而是觉得,平凡的身份更能让你接受;文鹭是个好姑娘,她让你不用去找她,若真有缘,还会相见的。”
“文鹭……”蒙佐喃喃着,趴在桌上,泪水迷蒙了双眼。
“小子!”三哥拍拍他的脑袋,“说句粗话,还没儿子的男人,身边就应该有更多的女人,你的路长着!今晚大哭一场,天亮了,还是爷们!”
蒙佐苦笑,抹去眼泪鼻涕,道:“三哥来长安喝我跟郡主的喜酒吧——”
“不了!”三哥断然拒绝,“这辈子我不会离开这里,你是将军,能娶上郡主就是天大的机会,千万不要为了文鹭辜负了她,在乱世,避世是懦夫的选择,勇往直前才是好汉子!在情感与前途面前,你必须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记住了!”
蒙佐猛抬头,一下子冷静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别让郡主久等了……”
蒙佐霍然起身,朝三哥深深一躬,离开了屋子。
风,再起,战马长嘶。
蒙佐再一次从崤山起步,迈向那苍茫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