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文手按剑把、脸寒如冰：“良禽择木而栖、良臣则主而事的道理人人都懂，燕王昏聩、秦王贤明，天下豪杰纷至沓来！你等身为氐人却裂土分疆，是为不忠；穷兵黩武为祸一方，是为不义；背叛祖制倒行逆施，是为不孝；不明天下大势所趋，是为不智——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智之人，安得不亡！”
杨古廷耸耸肩，哂道：“人说燕人汉化不成，却学得江东浩浩空谈，今日得见，方才领教。只不过今日非是学宫论战，而是刀剑相搏，慕容兄小心了。”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皆因都难在气势上压倒对手，故设法在言语上相互打击。
慕容文不屑道：“既如此，便让我来领教一下南秦第一剑手。”
杨古廷嘴角微扬，淡淡道：“听说你慕容文曾被慕容垂长子慕容令三招缴械，当年慕容令龙城起事，就是你通风报信吧？”败给慕容令乃是慕容文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慕容令虽然死了，这番话像钢锥一般刺痛了慕容文，原本无懈可击的信心被破开一丝缝隙。
酒楼上，素来沉稳的杨统邓陇二人亦按捺不住脸色微变。
“铮！”长刀离鞘拔出。杨古廷凝聚心神，向眼前劲敌发动全力一击。
慕容文眼中的杨古廷突然变得高大，刀声隆隆，在耳内鼓荡。
杨古廷连续踏前步步踏前，犹如战鼓雷鸣，大地随之摇晃。
若此战是在三年前、慕容文败于慕容令之前发生，那慕容文必会好整以暇、等待对方主动进击，在对方蓄势灌顶的当口给以雷霆一击，彻底将他打倒，让对手心头永久的失败的烙印；但三招败于慕容令是慕容文毕生之痛，他不再敢给对手这样的机会，怒喝间，离地暴起，要抢在杨古廷气势最盛前，全力出手。
就在这一刹那，杨古廷猛然止步，抬起头报以奇丑的微笑。已身在空中的慕容文面色再变，杨古廷竟能把握到自己出手的时机，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慕容文飞跃半空，长剑平出。这一剑看似平淡，实则强劲，角度、力量、速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杨古廷身形横移，刀随步走，斜劈半空！
刀剑交击之声接连爆起，错身而过，杨古廷闷哼一声，被震开五步，慕容文借着过人的身法，在空中盘旋半圈，回身再攻！
“杨古廷居然能挡下慕容文全力一击，不简单啊！”酒楼上，杨统寻思着，这个终日策士扮相的三侄儿，竟是个剑道高手，比他那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大哥强多了。邓陇没有作声，全神贯注于二人招数，他决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可半空中的慕容文却是有苦难言：杨古廷高明的眼力，以不变应万变的战略，已让他心下生虚；全力出手只是希望能一举伤敌，岂知杨古廷竟能一步不让的逼得自己无法全力使出杀招，不得已腾上半空，再起攻势。
杨古廷岿然不动，静待第二轮攻击。
慕容文提了口气，忽然加速，自三丈高空疾掠而下，剑光霍霍，将杨古廷笼罩在中央，声势绝伦！杨古廷冷哼一声，不退反进，牢牢踏住下盘，举起长刀迎向漫天剑影。
刀剑交击暴雨般响起，寒光闪烁中，慕容文轻盈灵动，杨古廷却是招招硬扛，寸步不让地抵挡着慕容文有若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攻势。
杨统与邓陇对望一眼：慕容文已尽全力，杨古廷虽然被动，却是全无败象，只是在等候反击的机会，给予慕容文致命一击。
“轰！”慕容文终于在杨古廷层层叠叠的刀光中找到了一丝缝隙，破天一剑，剑锋直指杨古廷面门。杨古廷一咬牙，左拳挥出，狠狠砸在长剑剑脊侧方。
杨古廷嗓子一甜，脚下石板碎裂；慕容文被巨大的冲力震上半空，此剑虽然击伤对手，却让他不敢大意。杨古廷绝没有丧失战力，相反，自己只能速战速决。
果不出所料，杨古廷压下胸中气血，挥刀反击。刀光内敛，化作薄薄一片；人随剑势，朝慕容文激射而去。慕容文大骇，没想到杨古廷在受伤之后还能发出如此山崩地裂、霸道绝伦的一刀，情急之下，猛提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不已的血气，全力接招。
“轰！”刀剑气劲交击之声响彻远近，尘沙漫天……
杨古廷连退二十步，一个跄踉，勉强站定，嘴角溢血。
慕容文接连数个旋转，剑锋点地，方才站稳。
“铮！”刀剑双双还鞘。
两人对视，尘沙散去；长街空旷，静寂无声。
“谁输了？”杨统惊魂未定，扶着栏杆颤声问道。邓陇松开五指，握手之处留下深深的爪痕：“他们都输了，赢的，是大秦。”杨统无语，再望长街，人已不见。
慕容文走了，可杨古廷却强忍着内伤一步步走上酒楼——他早已看见了杨统。
杨古廷的到来让杨统甚是尴尬，看看面色惨败的侄儿，又看看肃然端坐的邓陇，挤出个笑脸，道：“贤侄啊，功夫了不得呢，方才一战，真是险象环生哪！”杨古廷惨然一笑：“二叔是怨我怎么没死在慕容文剑下，让你难做了吧？”
“不会不会，都是自家人，血浓于水嘛！”杨统瞥了邓陇一眼，后者起身抱拳，对杨古廷道：“长街一战，杨兄让某大开眼界，邓陇佩服！以杨兄之才，当为朝廷效力，而非混迹于江湖草莽之中，做无益之事。”
“原来是邓羌将军的公子，失敬了。”杨古廷顿时明白了——此人才是秦国派来的真正密使，慕容文只不过是个幌子，不论两人胜负如何，结果都已注定。长叹一声，摇头道：“虽不能为而为之，君子无愧也！”
“好一句虽不能为而为之，邓陇敬你一碗！”
“当！”两人满饮而尽。
“噔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斥候满脸大汗、匆匆跑上楼，报道：“启禀大人，族主率师三万与汉中晋国援军联兵阻击秦军于鹫峡，血战一日，大败！晋国督护郭宝战死，族主已率败军退守仇池山，情势危急！”
“唰！”杨统脸上血色褪尽，挥挥手，让斥候下去。
杨古廷颓然落座，杨统扭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邓陇，叹道，“一战尽没啊！杨纂小儿，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
“大局已定，不用我说，族长大人也该明白如何处置了吧？”邓陇长身而起，转身朝杨古廷一躬，对杨统道，“我便在军中恭候族长大人佳音了！”说完，扬长而去。
“是是是……”杨统连声应诺，额角冷汗涔涔。
“仇池完了，杨氏完了，一己之力，终难挽回大局啊！”杨古廷喃喃着，任由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