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仇池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并没有引起太大震动。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氐族内部的一场平乱战争,两川完好无损,两淮守备森严,建康自然高枕无忧。但秦国锋芒的逼近,却大大加速了云开前往巴蜀赴任的行程。
大司马府,内室。侍从来报,中书侍郎郗超至。郗超是桓温心腹,新年以后,由参军调任中书侍郎,执掌内宫文书往来,成为桓温布置在皇帝身边的重要耳目。郗超为人谨慎、做事不动声色,故人人皆知他是桓温的人,却找不到借口将他调离内廷。
几个月来,朝局有王坦之、王彪之等人维持,建康甚为平静;就连一向多事的内廷也突然沉寂下来。桓温因腿疾反复难治,除了女儿的婚事,其余时候都呆在府中静养,与陆中山谈经论道、品茶垂钓。郗超在这个时候到来,令他颇为吃惊。
六月微暑,大司马府的小院却是清爽怡人。桓温脚踏木屐、身穿一领紫色绸衫,面色红润,这会儿正斜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招招手让郗超坐在身前,道:“三个月清净,闷得慌,来,说说宫里的事儿。”
“桓公精神好了许多,这一方小园,确有奇效。”郗超一颗心稍稍放下——桓温的腿疾是多年征战落下的顽疾,腿通肾脉,肾主阳气,况且桓温年轻时多渔女色,这些日子以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位花甲老人的身子骨,虽说桓温常年出镇在外不理朝政,但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这江东朝廷能走到哪一步,还犹未可知。
“这葛洪,写的书,倒是有几分用处。”桓温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册书卷,道,“《肘后方》,比起他那部《抱朴子》,我看更实在、更有用。你看看:山水间多有沙虱,甚细,略不可见。人入水浴,及以水澡浴,此虫在水中著人身,及阴天雨行草中,亦著人,便钻入皮里。其诊法:初得之皮上正赤,如小豆黍米粟粒,以手摩赤上,痛如刺。三日之后,令百节强,疼痛寒热,赤上发疮。此虫渐入至骨,则杀人。——当初云开自岭南平乱归来,曾言南征将士多行湿地间,或有红毒,剧痛难忍,便是这般症状了。若有此书在手,便无须损去诸多性命。一会儿你吩咐下去,让各军医官都拿一册《肘后方》——秦淮夜夜歌,唯有将士苦啊!这炼丹术、养气术,于百姓何用,高门游戏耳!”
郗超深知,对整个建康高门来说,桓温是个甩不掉又得罪不得的另类:长于实干的桓温在他们眼中并非真正的“清流”,更像是一朝得势的暴发户;而这个暴发户偏偏要千方百计的挤进“清流”的圈子,处处与人较劲,生出许多啼笑皆非的趣事来。建康高门从未把桓温当作自己人,桓温心里也明白,却丝毫不介意,每每于谈笑间戏弄那些自命不凡的清流名士。多年来,调侃清流,已成为桓温闲时最大的乐趣。
“我任中书侍郎以来,宫中大体无事。”郗超小心翼翼道,“但据管事的内侍说,陛下这几个月来深居简出,并将田氏、孟氏二美人迁至太初宫,极少招幸。倒是时时与嬖人朱灵宝、相龙、计好三人欢宴建康宫中、同进同出——”
“龙阳之僻!”桓温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屑,“堂堂晋国的皇帝,放着成百上千的美人儿不要,竟跟几个男宠混在一起,不修德行,当废之!”
“依我看,陛下身患痿疾已深,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也!”郗超一个哆嗦,又道,“宫中风传,陛下少时服药,御女不绝,及至盛年,早已不举。据我多日所观,陛下肾水枯竭、回见臣下前皆以丹药维持气色;宫中出入之丹药,皆经由相龙、计好二人之手,昨日我偷偷取来一份,只要交给陆神医查验一番,便知其中虚实。”
“做得好。”桓温从郗超手中接过那只精巧的锦盒,轻轻扣开,一缕淡淡的金石暗香袭来,宛若菊花,丝丝不绝,不由叹道,“果然雅物,不知出自何人调制。”
“这味丹药的来路,甚是可疑。”郗超道,“建康的丹药大家屈指可数,但他们都是直接供货给高门,不染指宫中的买卖;可相龙、计好二人并未从宫中丹药房取药,那他们手中如此大量上乘的丹药从何而来,就成了悬疑。我本以为陛下的丹药是从经常驾车出入秦淮河的朱灵宝处得来,但朱灵宝只爱喝一种会稽进贡的黄酒,不服丹药;至于这黄酒,我尚没有拿到手,故不敢妄言。在我看来,丹药只是其一,相龙、计好等人绝非寻常男宠,宫闱之事,诡异莫测,桓公不可不防。”
桓温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觉得陛下把最为宠幸的田氏、孟氏二位美人送去太初宫,仅仅是因为痿疾不举?”郗超也是当世智士,睁大了眼道:“桓公是说——”
“赵后醪毐之故事,又在我大晋内廷重演了!”桓温拂袖而起,突然换了话题,“云开他们已上路了吧?此行巴蜀,不比我当年舒坦啊!”
郗超对桓温跳跃式的思维习以为常:三个月前,桓温将宫闱之事当作打击皇族、获得更大权力的绝佳契机,一边借神医陆中山了解皇帝身体状况,一边把自己安排入宫掌握内廷机要,双管齐下;可从现在的语气看,桓温并不急着拿皇帝开刀,而像一个高明的猎人,守在外围悠然的看着圈内的猎物打闹蹦达,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已知天命的桓公,更加深不可测啊!”郗超暗叹,回道:“平西将军陆之游先行一步前往汉中杨亮大人处报到,节制东川军队。派去荆州的密使已将密函送至桓豁大人处,有桓豁大人在襄阳,他们办起事来会舒服许多。”
“走了,都走了,留桓韵在司方院,我们也回广陵吧,这建康的天,闷得慌!”桓温伸了个懒腰,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这宫中的事,咱们不用管,你也不用管,由他去——开了花,终会瓜熟蒂落,急不得,再给他三个月,我倒要看看那帮嬖人妖女能在皇帝身边玩出什么花样来!只要兵权在手,这天,就塌不下来!”
巴陵,洞庭湖上,万顷碧波、千帆林立。码头旁最大的一艘官船上,武陵王司马晞正与张凝风凭风而立,远眺浩淼云梦。武陵王司马晞,乃是会稽王司马昱胞弟,与明帝司马绍同辈。明帝在位两年,传成帝司马衍;成帝在位十七年卒,传位哀帝司马丕;哀帝在位四年无后,传位于兄弟司马奕,也就是当今皇帝。司马晞官任太宰已历时三朝,却不在朝中供职,常年游历在外;司马晞生性豪侠,习得一身好剑术,更喜结交奇人异士,与江湖中人多有往来,颇有当年汉中王司马勋之风。
“义父,这么急招我回来,莫非又有新的安排?”张凝风仍是白衣飘飘、一尘不染,俊秀的面庞上少了些许轻佻——两年来的奔走起伏,让他多了几分成熟历练。司马晞伸出右手中指在那簇精心蓄养的漂亮山羊胡子上一弹:“从淮南袁瑾、到盐城苏爰,从建康司马卓、到仇池杨古廷,这两年你也接触了不少人,对江东局面也该有个大致的把握——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你长进了多少。”
“义父想听些什么呢?”张凝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一句,也给自己理清思路的时间。司马晞想了想,道:“你觉得杨古廷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