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河州。秦军解去陇西之围后,调王统西镇临洮、任李辩为河州刺史,以枹罕为前哨,屯兵数万,与西凉隔河对峙:李辩以步兵为主的大军驻守城池内外;姚苌的羌军骑兵巡守南线陇南草原;蒙佐的骑兵则驻扎北部临河山地。三路人马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看管弃械投降的五千敦煌军。
朝廷没有招还蒙佐,派著作郎梁殊、阎负来到枹罕。两位特使例行公事犒赏三军嘉奖将校做足台面文章,并当场宣布朝廷仍命阴据统率其五千部众,并派使节及驸马都尉蒙佐率军护送其归境、以免凉主责罚。
这个决定让在座的秦国将军们颇感诧异:秦军初定河州,早晚与西凉开战,正需要这样一支熟悉河西环境、善于奔袭攻坚的步兵编入秦军作为向导;但命令已下,众人并无异议;阴据和他那五千甲士本以为必死,闻之莫不感激涕零,高呼秦王恩义。
三日后,阴据所部五千甲士在蒙佐三千骑兵护送下离开枹罕、在金城要塞集结渡河。八千秦军突然渡河,让驻守河西的凉军惊惶万分,步军列阵弩箭上弦飞骑往来,斥候急报姑臧而去。西凉骁烈将军梁济,率部将秦军堵在了河西的第一处要塞——清石津。
“两位大人!”蒙佐拍马赶来,道,“骑兵两翼已站住阵脚,凉军约有七千!”阎负看了梁殊一眼,道:“大人,咱们是来宣诏的,动兵只怕不妥。况且还押着五千人……”
梁殊见天色已暗,回头对蒙佐道:“让将士们休息一晚吧,我去西凉人那儿走一趟。”
暮色下,秦军扎营;不久,凉军也扎营,只派出小股斥候巡逻。
入夜时分,秦军大营飞出数骑,直扑凉军大营,与巡夜斥候迎面撞上。那斥候正要喊话,只听耳边响起一声焦雷:“大秦特使梁殊持节请见骁烈将军梁济!”
火光中,辕门大开,上百名西凉武士严阵以待,一员魁梧大将手扶刀把、居中而立,虎目盯着秦军马队。蒙佐铁面率先下马,守在两侧;梁殊手持节杖,肃然下马,大步走到梁济跟前,凛然道:“请将军帐中说话。”梁济瞥了眼蒙佐,一挥手,甲士让路,梁殊昂然入内。
一走进凉军大营,蒙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马骚味儿,由此可见,这支凉军以骑兵居多,骑兵出身的他心头涌起一决高下的冲动,吩咐铁面守在帐外,自己跟在梁济身后,揭帐而入。
双方没有客套,梁济劈头就问:“大人持节前来,梁济自当好礼相待;可秦军突然渡河,抢占要津,可是公然向西凉溺战?笑我西凉无人乎?”
蒙佐暗暗冷笑:两位特使本来主张先派人通报河西凉军,以免不必要的纠纷;可他不干,指挥大军一股脑儿全部渡河,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抢占清石津,背靠丘陵大河,先使秦军立于不败之地。他还就是要给西凉人一个下马威,兵贵神速,怪得谁来!
梁殊避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委婉的将来意道明,末了,才道:“秦王仁爱四方,并未追究阴据所部侵扰陇西一事,派我等送其归还敦煌,一并宣谕凉主,以示友好,还请将军引路。”梁济沉吟片刻,道:“三千人入姑臧,我不放心。这样:我派人送特使大人面见主公;秦军大部留在清石津,派一个千骑队与凉军一道送阴据部回敦煌,如何?”
梁殊望向蒙佐,蒙佐略一思忖,微微点头。
梁济显然对蒙佐颇为留意,问道:“这位将军气度不凡,敢问何人?”
“驸马都尉蒙佐。”蒙佐已被免去镇北将军,梁殊只得报了这个名号。梁济一抱拳,丢了袋酒给他;蒙佐接过,仰起脖子猛灌,嘴角抽动着:他怨恨王猛,驸马都尉这个头衔在他看来简直是耻辱,是那些不学无术、借着家门权势横行霸道者的象征,总有一天,要用更大的战功夺回属于自己的将军头衔!
离开凉军大营的时候,蒙佐一直在想:秦国终究是要吞并西凉的,进军河西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支骑兵居多的部队,没有交手便没有底,这次来河西决不能空手而回!
几声悠长凄婉的狼嚎回荡在远方山头,蒙佐突然有了主意!
次日天明,蒙佐与梁济的副将各率一个百骑队护送梁殊阎负前往姑臧;满樊则率领一个千骑队与凉军千骑队“押解”着阴据的五千人直接回敦煌;余下的秦军由宇文霆节制,在清石津待命,作为两路人马的后援。
临行前,蒙佐秘密吩咐满樊:从清石津到敦煌,正好将千里河西完完整整的走一遍,他务必将沿途关隘城池、山川地形、民俗物产一一记下,并要善待阴据所部,以做未雨绸缪。
马队出清石津西进,一日后进驻缠缩城(甘肃永登南),休整一夜,向河西第二道天险乌峭岭进发。乌峭岭横亘东西、长约百余里,正挡在河西大道上,成为拱卫姑臧的天然屏障。
穿过狭长险峻的山谷绝地,前路霍然开朗,阎负告诉蒙佐,天祝大草原到了。马儿一踏上这片一望无垠、黄绿相间的广阔原野,便欢腾起来,一个劲的扑腾甩脖子。蒙佐深知马性,喊道:“两位大人,咱们就在草原边上安营休息一夜吧,也让马儿松弛松弛,长长膘;马儿见了青草,就跟见着母驹子一样,堵不得!”马队一片哄笑,骑士们纷纷下马。
阎负“哈哈”大笑,松了缰绳,一拍马屁股,翻身下马道:“兄弟们,看,日落!”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左边天地相连处卷起漫天红霞,层层深浅不一的云朵中,滚动着一个巨大的火球,将千里草原染成赤色。远方的草像是点着了一般,在晚风与霞光中熊熊燃烧!
梁殊为人严谨,每到一处必先清点人马公文一丝不苟;阎负却甚是洒脱,年轻时曾在河西经商的他总跟蒙佐混在一起,两人提着酒袋啃着大饼踩着松软的草场边走边聊。
他告诉蒙佐,河西有两处草场盛产战马,一处便是这天祝草原,另一处在胭脂山脚下,也就是当年霍去病大破匈奴之处。这两片大草原都离姑臧不远,因此河西东部仍以骑兵为主;过了胭脂山,就进入祁连山灌溉区,千里平原沃野,虽在北方,却产的水稻,三百里张掖更被誉为“塞上江南”,丰饶繁华可见一般。但这一带的凉军却以步兵为主,一直到玉门关。
河西虽然处在氐、羌、鲜卑、柔然、西域杂胡的包围中,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汉人统治。五胡乱华以来,黄河流域的汉人主体南迁,但与河北汉人选择辽东一样,关中的汉人多半没有南下,而是带着他们的文化典籍、农耕技术西进,来到远离战火的河西。历任河西长官也一直奉行保境安民的策略,对先后入主中原的几个异族政权称臣,硬是在这动荡混乱的年代留下一片几乎没有经历战火的乐土。
西凉张氏一面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与中原政权的关系,一面不断派遣使者通好江东晋国朝廷,数十年未曾间断。但这些年来张天锡沉迷酒色,荒于政事,西凉内部不稳,已有动乱迹象;故秦王与丞相合计,利用这次出使的机会切实了解西凉情况,再来制定攻略谋划。
自己派满樊深入了解河西情况的决定竟与朝廷的决策不谋而合——蒙佐想起了吕光的话:打通河西,不仅能得到巨大的粮仓和牧场,还能让秦国威势远播西域,重开阻断多时的丝绸之路,让大秦从“内战”之国变成“外战”之国,拓疆万里!
念及此处,不禁吟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守四方!”
“唉!”阎负长叹一声,“你我都是汉人,今却效命胡主之国,难道我汉人真的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了么?秦王英武宽仁,难道大汉朝当年的威势,真要在异族手中才能重现么?”
蒙佐心头“咯噔”一下:一直以来,他非但没有过投效晋国小朝廷的念头,反而打心底蔑视他们、痛恨他们——蔑视他们自诩正统却不思进取;痛恨他们高高在上却断送半壁江山!
既然柔弱的汉人担当不起承袭天下的重任,那么强悍锐进的胡族理应取而代之!这个世界没有善恶主次之分,只有强弱进退之别——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