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建康宫外,司马晞找到了正在当值的司马卓。司马卓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感到奇怪,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武陵王不现身,那才是匪夷所思。司马晞亲切的唤他“贤侄”,司马卓也坦然相受。两人闲聊一阵,天已放黑,司马晞这才转到正题:“贤侄可知,时下的建康,可是山雨欲来啊!”
“哦?”司马卓故作惊讶,止步道,“还请叔父明示。”司马晞见他谦恭有礼,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恃才傲物,重重道:“有人想颠覆我司马氏正统!”
“哦。”让司马晞意外的是,司马卓没有半点惊恐,而是淡淡道,“大司马想要篡位,根本没有机会;可他若想换个皇帝,倒是轻而易举。”司马卓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司马晞有些气恼:“你这是什么话!陛下当政以来,连退强敌、举国升平,也未有失德——”
“举国升平,怕是大臣们一厢情愿吧!”司马卓道,“陛下失德与否,我该比叔父更清楚!”
司马晞为之气结,就在这时,计好一路小跑而来,冲二人道:“二位大人,哦,不,二位王爷,大事不好啦!”司马卓奇道:“原来是计好先生,何事惊惶啊?”
司马晞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白皙俊秀的年轻后生就是臭名昭著的嬖人计好,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冷哼一声。计好并不在意,定了定神,猛一个激灵,顿时就把原先的说辞改了,低声道:“相龙他、他扣下了陛下,想逼陛下立他与田氏的儿子为太子!”
“这对奸人好大的胆子!”司马晞怒了,转向司马卓,“贤侄,快快调动宫中禁军,前去平乱啊!”司马卓淡淡一笑:“宫中禁军岂是我司马卓说调动就能调动的,没有陛下的诏书,禁军根本不认我,要不,怎么叫对陛下绝对忠诚呢?”
司马晞为之语塞,楞了半晌,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话音落,寒光暴现,长剑已洞穿计好单薄的身躯。
血,一滴滴洒落在白玉台阶上,司马卓瞥了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血色的司马晞,长剑还鞘,道,“这这种甘心做女人的男人,死不足惜。兵我调不动,可剑却又一把,叔父是要随我进宫杀贼呢,还是先去请些帮手来,由我先去稳住相龙?”
“请帮手,请帮手!”司马晞不敢看计好瞪大了眼的尸身,额头蒙上一层细细的冷汗,连连道,“贤侄千万小心啊,我去去就来,万不可冲动……”司马卓看都不看他,用脚尖将计好的双眼弄闭上,径直往宫中走去。
建康宫·宣太后寝宫。桓温带着桓离刚来到寝宫门外,就听见宣太后那清亮的大嗓门:“这边这边,接住了,对,再踢一个小花,别掉下,对了,起来,好……”内侍通传,大司马南郡公求见,寝宫里的喧闹声才渐渐停歇。
桓温独自入内,正要施礼,却被宣太后硬生生打断:“我说大司马呀,你咱们也学来这套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了,在我这儿,都免了!你看你,我玩的正兴起,就被你扰了;自己说,该怎么罚?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算了,要不,咱们一起踢几回合的毽子,看看你堂堂大司马,是不是我这半老太后的对手……说到脚力啊,我看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我这可是几十年在宫里练出来的,踢遍建康无敌手……恩,扯远了,大半夜的,大司马想着来看我,就不怕那些个清流名士说你为老不尊?”
桓温硬着头皮听完,终于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四十出头的宣太后满脸红润气色极佳、不仅没有半根白头发,就连皱纹都不见分毫,不禁叹道:“太后啊,就算让那些清流名士骂上三个月,老臣也要说:若年轻二十岁,老臣定会拜倒在太后裙下;只可惜老臣素患腿疾,恐不能陪太后踢毽子了!”
“你呀,就会拍马屁,难怪南康公主这野丫头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宣太后心情大好,笑道,“有事就直说吧,我最见不得拐弯抹角。”
桓温也就把宫里的种种讲了一遍,末了,道:“老臣多年来出镇外方,不想宫中竟生出此等秽事;殚精竭虑之余,心想涉及宗室,还是先请太后定夺。”
“大司马太客气了呢!”宣太后已然明白他的来意,这个桓温,定是做好了种种准备,最后才来过场,也算送个面子给自己,遂道,“大司马身在外方,心却在宫中;我这个太后身在宫中,却跟瞎子聋子一个样。我看大司马已有定计,不妨说来听听。”
“废帝。”桓温一咬牙,挤出两个字。
“做出这等事来,也怨不得你们冷面无情。”宣太后竟没有半句质疑,令桓温惊诧不已。
“太后的意思是——”
“拟大司马南郡公都站在这儿了,这个面子我还能不给吗?”宣太后冷冷的反问一句,“我只想知道,你们废了一个,又打算立哪一个啊?我这太后,是不是该叫太皇太后啦?”
“会稽王司马昱。”桓温不敢隐瞒,恭恭敬敬道。
“会稽王倒是不错,恪己守礼、恭敬谦和,就这样定了吧!”宣太后打了个哈欠,道,“不过我也送你们一句话,废了就废了,别去牵扯一大串人;至于那几个嬖人妖女,不用手软,留着都是祸害,脏了宫里,对谁都不好。明白了?”
“老臣明白!”
桓温走后,宣太后一下瘫倒在软榻上,喃喃道:“司马昱,你的身子骨也不见得比司马奕好多少……桓温啊,我让你一次,盼你不要得寸进尺了!”猛的,宣太后从榻上跳了起来,唤道:“来人,给我把王坦之大人给我请来!”
内宫·卧榻前。相龙拿着那份拟好的诏书,摆在了皇帝司马奕榻前,手里捧着丹药,笑盈盈的说:“陛下,您还是不肯答应?这丹药,久了就不灵了哦……”司马奕深陷的眼中泛起一丝嘲弄:“相龙啊,我司马奕只不过是个废人,你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呢?司马氏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立长、立贤,再怎么排也排不到你的儿子头上啊!”
“陛下,这是你的骨肉!”田氏有些害怕,手微微颤抖。司马奕用力一挣,把她甩开,喘息道:“贱人!相龙,想学吕不韦,我看你就是个醪毐,你还不如醪毐呢,哈哈哈……”
“当啷!”丹药连着盒子被远远抛出,“咕噜噜”滚到屏风下,闪动着金属的光泽。
“咣当!”寝宫门被重重撞开,朱灵宝一拳轰倒上前阻拦的内侍,高呼:“陛下,陛下,灵宝儿来了!”司马奕猛地抽搐了一下,扭过头去,泪眼迷离。
“铮!”相龙拔剑在手,指着他的胸膛冷冷道,“朱灵宝,你想弑君?”
“你才是弑君!”朱灵宝浑然无惧,两行清泪滚滚滑落,“陛下,灵宝儿知错了,你看我一眼啊陛下,我是灵宝儿啊……”田氏孟氏不忍再看,甚至有些憎恶相龙的残忍。
司马奕啜泣着,朱灵宝的呼喊声声敲击在他心头,自己不是个好皇帝,连一个好男人都做不了,离开了丹药,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让开!”朱灵宝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起来,“陛下是我的,你让开!”
“你试试再走近一步,试试,来呀!”相龙抖了抖剑尖,挑弄着他紧绷的神经。软榻上,司马奕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还我的陛下!”朱灵宝惨呼一声,踏出了一大步!
“噗!”血光现,剑,透胸而入,朵朵鲜花盛开在朱灵宝的白衣上……
“陛下……”他直勾勾的盯着软榻上佝偻的背影,缓缓倒地。
“灵宝儿!”司马奕猛地惊起,蹬腿,将田孟二女踹出老远,伫立在榻上,暴然跃下,冲上前,扶起朱灵宝的尸身。血,仍在汩汩流淌;皇帝,哭了。
相龙抬起头,发现寝宫门口还有一个人,持剑者,司马卓。
“你杀了他。”司马卓的神情让相龙感到恐惧,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剑变得沉重,嗓子变得沙哑:“你也杀了计好。”司马卓点点头,踏上一步。
“你别过来,陛下在这里!”相龙的剑,平举到下垂,搁在了司马奕的肩头。司马卓笑了,目光扫向田孟二女:“你们都看到了,相龙要弑君;看,他的剑,还在流血……”
田氏孟氏缩在一起,汗水湿透了衣衫,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夜已深沉,寝宫外响起整齐的靴声,司马卓知道,司马晞带人来了。可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水师都护竺瑶和大批从未见过的铁甲战士。
“他们来了,再不动手,就晚了……”司马奕抱着朱灵宝的渐渐变冷的身躯,长长的叹了口气,像在对相龙说,也像在对司马卓说。
相龙犹豫了,毕竟跪在他身前的是晋国的皇帝啊!司马卓在司马奕跟前蹲下,唤道:“陛下大哥……”猛地,伸手抓住了搁在司马奕肩头的剑!
还是血,一滴滴淌落。司马卓缓缓起身,又是一道寒光,右手的剑自右向左很别扭的抹过,在相龙颈间留下一缕细痕。
司马奕一动不动,呆呆的抱着朱灵宝,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蜷缩在众目睽睽下,瑟瑟发抖。寝宫响起了婴儿的哭声,恐惧,在田氏和孟氏脸上蔓延……
竺瑶上前躬身道:“让陛下受惊了,司马大人诛杀逆贼护驾有功,请——”
黑夜笼罩着太初宫,大地又恢复了平静。
《东海潮生》后记
引《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元年(辛未,公元三七一年)己酉,温集百官于朝堂。废立既旷代所无,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悚。温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仆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当倚傍先代。”乃命取《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彪之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百官入太极前殿,温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帝玺绶。帝著白帢单衣,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群臣拜辞,莫不歔欷。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温帅百官具乘舆法驾,迎会稽王于会稽邸。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
秋风卷,落叶翻飞,司马卓站在空荡荡的太初宫前,手里拿着武陵王临走前留下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江东黯淡,巴山水远。”
“巴山水远……”司马卓喃喃自语,“朱灵宝、相龙、计好都死了,田氏孟氏和她们的三个儿子也活不长久,陛下被废了,武陵王走了,我该何去何从啊!”这次废立,朝廷和宫里破天荒的没有生出半点波澜,一切都按着桓温意思进行着,殷氏、庾氏,一个个作鸟兽散,连王坦之、谢安这样的大臣名士都不敢吱声,难道司马皇族真的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么?
“走吧!”一个声音在耳边回想,建康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武陵王说得对,巴山蜀水天高云远,或许才是自己的归宿。
武昌,大江茫茫。从建康归来的武陵王司马晞一行人登上了前来迎接的巴陵帮大船。
司马晞来到舱内,见宗照月、张凝风、萧无水都在,不禁有些诧异。宗照月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悠然道:“时下是非常时刻,桓温收拾了皇帝,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司马兄和殷氏、庾氏,大江都是桓氏的地盘,我不放心,就亲自来了,司马兄不会怪我唐突吧?”
“落荒之人啊!”司马晞叹道,“这次在建康,可谓一败涂地,桓温只一招,就把我们统统放倒;若非及时得到宫中消息,只怕此刻我已是他桓家阶下之囚!”
“胜败之数,张弛之道,司马兄仍有翻本的机会。”宗照月不以为然道,“建康这滩混水,就让桓温一个人去搅,搅得越混,咱们就越安全……”
“父亲,”张凝风道,“桓温眼下要对付的是在建康反对他的殷氏庾氏,北方的秦国也难保不会因此兴兵来犯,所以我们的处境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桓氏刚刚插手东川,我们完全可以抢在云开之前在西川站稳脚跟。儿愿与萧无水前往西川,为父亲打下一片根基!”
“西川,成都……”司马晞嘟囔了一句,把目光投向萧无水。
萧无水冷冷道:“我不会白要你的女人。”
宗照月一笑,司马晞叹道:“好吧,西川,我就不信司马氏永远斗不过你桓氏!”
大船起航。萧无水与张凝风并肩站在船头,远眺暮水苍苍。
“你以为他看不出?”
“看出来又怎样,不是还有个宗照月么,他的脑袋可不一般。”
“离开你干爹也是一件好事,人总不能为别人活着。”
“你以为到了巴蜀就能一帆风顺?那儿可不比建康舒坦多少……”
“没人管,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活得不冤枉!”
“说得好!”张凝风在萧无水肩头重重一拳,道,“要得就是这个——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