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号称天府之国,乃是百余年前蜀汉旧地,其后治权虽多有反复,但今仍归晋国统辖,今为益州,治蜀郡。巴蜀不但是天下有数的粮仓,更有名满天下的四大家族。四大家各有所长:毛家文才风流,乃是巴蜀文坛清流翘楚,家主毛应之乃是蜀郡太守;周家武将辈出,在军中势力庞大,家主周仲孙官拜益州刺史;张家武功鼎盛,族中高手张育在巴蜀武林声望极高;谯家家财万贯,在巴蜀,只要有官府的地方,就有谯家商号。
谯家座落在成都西门外,是一座背靠丘陵、两面环水的独立城堡,迄今已有百年历史。
作为巴蜀首屈一指的巨富,自蜀汉名臣谯周起,每一代谯家人都会花费大量人力财力来加固城堡,城墙既厚且高、护城河既深且阔,即便在成汉交替之际,谯家堡仍然未曾陷落,像一名卫士般岿然屹立在成都侧畔。
正如石头城与建康,谯家堡紧埃成都,两城互为犄角,堡内还囤积了大批粮草军械。从整体看,谯家堡既是成都卫城,又是具有独立攻防能力的军事据点。
这一代谯家家主名叫谯纵,正值而立,接手谯家已有四年。
晋军反攻仇池失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这座古城,也传到了四大家族之一的谯家。带来东川战报的,正是小他三岁的族弟谯穆。谯纵性情低调,极少离开谯家堡;谯穆为人精明强干、又使得一手好钢鞭,故对外诸事多半是由谯穆出面打理,兄弟二人搭档得十分默契。
回到谯家堡,谯穆顾不上探望妻儿,径直赶往内阁去见谯纵。
内阁座落在谯家堡的正中高地上,是整个堡垒的核心建筑,也是历代家主藏经办事之所;进入内阁必须要有家主授予的戒指,整个谯家,拥有戒指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大哥。”谯穆打断了面向天际正在静思的谯纵。
谯纵身材矮小,却喜爱登高,因此他把办事的地方设在内阁最高处的塔楼上。身在塔楼,谯家堡尽收眼底,更能眺望远处一望无垠的成都平原。谯纵已经在此伫立了一个多时辰,他爱静,身为家主的他,除了每年一次的例会,四年来,他竟没有一次主动召集长老会面。在他的无为而治下,谯家的盐铁茶叶药材贸易买卖已经拓展到荆州南中。
“恩,回来了,见过弟妹和侄儿了么?”谯纵嗓音不高,带一口浓重的巴蜀口音。
“情势有变,我自先来见大哥了。”面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哥,谯穆显得十分恭敬,虽然自己在外的名声更响,可他知道,家族真正的顶梁柱正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
“恩——”谯纵话不多,常常用“恩”来代替。
谯穆遂将尹万割据、云开入川、杨亮袭击仇池失败一篓子事简明扼要的讲了一遍,道:“时下局势尚不明朗,我担心的是朝廷的几派势力,不能同心协力对抗秦国。秦军入川,对我们的生意会有很大影响。”
谯纵没有答话——先父与桓温是密友,到了自己这一代,谯家更多的是与桓秘控制的汉江帮往来,可桓秘与桓温却并非一路;而巴郡张家则与司马氏支持的巴陵帮往来密切,整个巴蜀因为四大家族的纠葛与朝廷派系的渗透,局面变得错综复杂。
谯纵转过身,双手负背,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整个两川大局虽不明朗,各种矛盾也未激化,但最大的压力只来自于北方秦国。想要对抗强大的秦国,各自为战相互拆台只能自取灭亡;想要对抗强大的秦国,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号令全局、又能担起重责的人物!
这个人,已经来到川中,尽管他没兵没钱缺乏资望,可从他在东川的表现看,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才。面对危局做出决断需要冷静的分析、更需过人的勇气,在这一点上,谯纵一直表现的很出色,也有十分的信心。
“你觉得,云开是我们要找的人么?”
“有勇有谋,胆色不凡,更难能可贵的是那种挽狂澜于既倒的气节……”
“你很少这样称赞一个人。”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也是一搏,人生本是一场赌局,赌的就是眼光与胆气!让各地商号暗中把手头货物出手,大年三十之前,我们谯家要送给云开一份厚礼。”
谯穆何等聪明之人,当即明白兄长言下之意——谯家是准备全力支持云开了!可他还有一层担心:“大哥,三叔那边——”
谯纵一摆手,用冰冷的语气道:“三叔那边你不用担心,任何妨碍我谯家大业的人,下场只有一个——”他做了个横刀一划的手势,“我听说,从荆州入川的不止一批,你要留心司马氏的人,他们在暗处,必要的时候,可以去请蜀山派的人。”
谯穆应诺,心头却是一寒: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兄长,冰冷的外表下是一颗极其刚毅的心,当年为了顺利继承家主之位,不惜与族中权势最盛的两位叔父翻脸,一出精心安排的奸杀案逼得二叔谯顷自杀、三叔谯堰引退,心肠之狠、手段之烈,震慑全族。
谯纵不再说话,谯穆就此告退,临走时回头瞧了眼默默站定的兄长,快步下楼。
杨古廷的失踪加速了云开前往汉中的行程,汉水灌溉了大片良田,秋风徐徐,稻香阵阵,正是收获的季节。汉水平原不单是扼控四方的要冲,更是沃土千里的大粮仓,由于东川战事多半发生在汉中以西阳平关定军山一带,故城固以东大片沃野都未遭到战乱破坏,仍是一片富庶升平景象,连戍兵都极少见到。
官船靠岸,便有晋军兵败仇池的消息传来,云开不敢耽搁,立刻展开行动:方常青和汉江帮的兄弟留在船上;市集是最能了解一个地方风土民情之所,所以子风扮作从江东来的商人,为云开搜集第一手的资料;酒楼茶馆三教九流往来云集,各种消息多半在那儿风传开,三木又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所以云开让他去走走,留意各类传闻。
梁州刺史杨亮才回府里不久,管家匆匆来报,说新任两川巡阅使云开大人投了名刺前来拜会。杨亮一凛:巡阅使虽与刺史同为三品,却是个没兵没钱的空职,却如钦差一般有对地方大员的生杀之权;正是兵败于外人心惶惶之际,巡阅使大人此时拜访,莫非是来兴师问罪?云开是桓温的女婿,虽然年轻,声名却不小,不可怠慢。
杨亮一身朝服,在正厅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巡阅使大人和他的夫人,让他意外的是,云开桓桢都是游学士子装束,三人对面而坐,倒像是学生拜会老师,令杨亮有些尴尬。
几句开场寒暄后,桓桢瞧了丈夫一眼,这次拜访杨亮主要是为了商讨如何整编两川力量以对秦国未雨绸缪,但杨亮新败,算起来又是半个长辈,若在言谈之间一不留神刺到了他的痛处,生出龌龊来,往后便不好合作了;况且杨亮手握东川数万人马,没有他的支持,云开根本无法指挥的动四大家族。
想到这儿,桓桢话锋一转,道:“杨大人,路过襄阳的时候,二叔曾考过我一个问题,问诸葛亮明知蜀汉实力不如魏国,却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北伐,后来的姜维亦是如此;二人把蜀汉掏空了,人家魏国只打来一次,便把国家给灭了。我答了好多,二叔都说不得要领;杨大人曾与二叔共事,又在汉川戍守多年,想必清楚个中缘由——不然,回去又要被二叔耻笑了……”
杨亮驻守的地方正是当年诸葛亮北伐的起点,借着桓豁的关系,一下子拉近距离,云开隐约猜到了妻子的用意,却不动声色的等候杨亮答复。
“唉……”杨亮一声长叹,“大将军此问,可谓一针见血。巴蜀者,易偏安难图霸,以攻为守、拒敌境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孔明秉先主遗愿、匡汉家正统,何来不得已之说?”桓桢问道。
“大小姐有所不知——”杨亮行伍出身,不善清谈玄道,却读过兵家史说,“东川民强,巴蜀民富,但蜀汉国力仍远不及魏国,只有不断袭击魏国、把战火延伸到魏国领土,才能不让魏国有机会喘过气来大举南下。若是凭借天险一味死守,非但丧失了战略主动,更会使军民懈怠、不思忧患。孔明身负托孤重任,只有在不断的征伐中才能牢牢掌握兵权、巩固自己在国中的威望。至于先主遗愿、汉家正统,那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端坐一旁的云开露出神往之色,怅然而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战而战之,虽屡屡受挫,矢志如一,大哉孔明!”
“不可为而为之,不可战而战之——”杨亮像是被触到了心事,目光凝在一处,嘴角一动,喃喃念道:“屡败屡战……”
云开桓桢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给杨亮一个思考的机会。
这时候,府外传来一声侍卫的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刺史府!”
“达县张重请见云开大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回道。
“张重——”桓桢瞧了丈夫一眼,奇怪他怎会认识这等人物;云开猛地想起,来者莫非就是与尹万齐名的巴人大头领?
杨亮被打断了思绪,吩咐亲卫带他进来。
不久,一位头顶斗笠的孔武汉子便出现在三人面前。那汉子朝三人抱了抱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满是胡须的大方脸。杨亮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名震巴东的巴人大头领,打量之余,倒也奇怪他怎会如此突兀的前来拜会。
云开还礼道:“大头领果然气度不凡,在下便是云开,不知大头领此来为何?”
“秦军都快打来了,不凡个屁!”张重不顾桓桢在场,破口道,“羊越那厮私通秦国我早就想收拾了,派他去尹万那儿就是要试探一下,不想他果然跟秦国奸细勾搭在一起,多谢云开大人替我把他干掉!”
云开桓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还担心羊越的死会成为朝廷与张重之间的死结,不想局面竟会有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不论为人品性如何,至少在眼下,张重和尹万都是必须拉拢的力量,云开遂道:“多亏了尹万大头领,我们才能顺利除掉羊越,我已经上奏朝廷为尹大头领请功,朝廷是不会薄待有功之臣的。”
杨亮并不知晓个中情形,但从张重的口气中,他感到这位巡阅使大人决非建康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公子;能单枪匹马摆平两位巴人头领,已能证明他的本事。有了这一层认识,他对云开开始刮目相看。
然而杨亮与云开夫妇都不知道的是,张重恰到好处的现身,正是由桓秘一手安排的:云开想要在川中立足,光有汉江帮暗中保护远远不够,必须在短时间内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树立威望的一条捷径,便是“借势”。
张重的突然出现,正是要给云开借势,使之在杨亮心目中的位置一下拔高。只听张重又道:“便宜他了!若非大人巧手妙计,只怕尹万那厮已是朝廷阶下之囚。张重此来,是要告诉大人,尹胖子不是个好东西,靠不住,翻脸就把大人卖了;两川各自为政了几十年,一直没有一个能服众望之人——张重只问一句:大人可愿担起统率两川军民共抗强秦之重责?”
“哗啦!”云开霍然起身,面色无比严肃,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粗犷汉子,心潮澎湃。桓桢暗暗摇头,丈夫就是这种热血刚烈的性子,只要有人说到什么大义啊、生死啊、邦国啊,他总会义无反顾慷慨以对。从百济归来,云开曾有一阵子情绪低落,直到离开建康,才重新打起精神要在两川大展拳脚;他的慷慨与执着,正是最令人心折之处。
杨亮亦起身,不无感慨道,“周楚大人在世时曾提及,因为四大家族的问题,巴蜀本身不可能出现能够独揽全局之人——就如当年桓公入川,巴蜀方能空前团结。杨亮区区一介武夫,空有一番大志却落得兵败仇池;大头领说得好,云开大人有勇有谋,足以担此重任——东川两万人马,往后便听大人号令;为保大晋江山,我杨亮甘做马前小卒,万死不辞!”
“只要大人一句话,巴东数万巴人子弟,都归大人驱策!”张重亦不甘落后。
云开怔在当场,一切都太突然,短短半日间,自己从一个没钱没兵的光杆巡阅使,成为号令东川两大势力的实权者。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担子真真切切的压在肩头时,才能体会到其间分量。从此刻起,他才真正成为两川的一份子。
“张重大头领,”桓桢突然问道,“你是走哪条道来得汉中,剑门关?”
张重摇头道:“从巴东绕道剑门关,只怕此刻我还在剑阁之上;从巴东翻大巴山后在安康换水路逆上来此,甚是便捷。”
“还有这样一条小道?”云开奇道,“如此,则从巴东到汉川的行程将缩短数日啊!”
“大人说得是,”张重道,“这条小道乃巴山药农经年采药所留,因山路极其荫蔽且崎岖难行,故鲜有人迹。出没其间的,除了当地药农外,便是亡命江湖的草莽之人了。”
云开桓桢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若在战时,这条小道岂非绝佳的奇兵捷径?这件事容后再办,两人不再多问。云开对张重道:“既然二位让我担起重责,那云开恭敬不如从命,有两件事需要立即着手:其一,东川兵力不足,而巴人素以悍勇闻名,我想请大头领返还巴东,在巴人中招募一支劲旅,数量不用多,三千人足矣,但必须精通山地和水战,不知大头领能否办到?”
“此事包在我身上!”张重挺起胸膛凛然道,“一个月,张重不会丢了巴人威风!”
“好!”云开转向杨亮,“我想请大人挑选一批精干斥候,秘密潜入秦国境内打探杨古廷的消息,不论生死,都要把他带回来。”见杨亮不解,云开又道:“想要守住两川,光有军力不行,必须得到百姓的支持——杨古廷是氐人,又从秦国投效而来,我们要让两川军民都知道,朝廷会善待每一位德才之士,有情有义,方能让人效命。”
“我明白了,请大人放心。”直到此刻,杨亮方才对云开心悦诚服。
其实云开还留有一招后手,便是成都谯家。与东川相比,西川的局面要复杂的多,能否摆平四大家族,是他此次川中之行的关键;待东川稳定后,他就需要利用谯家的关系,与其它三大家族周旋。
在江东时,云开最不愿与高门打交道,可是时事弄人,很多时候都是命运在改变人,他也不例外;幸而,有心爱的妻子在身边,有爱,便有继续前行的动力。
命运在改变人,人,同样影响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