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池一役后,杨安的大军没有返还仇池山大营,而是就地扩建望子关哨所,只用数天就把哨所扩建成一座扼守要冲的坚固营寨。杨安、姚苌两路人马在望子关大营会合;不久,前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的两路大军开至。一时间,南秦州雄兵云集。
与此同时,蒙佐被重新任命为左将军,奉命与邓陇率二部人马北调,两天后进驻重镇陈仓,与原陇西太守王统部会合,三路人马同归蒙佐节制。大军修整数日,再次上路,目的地是东面百余里外的扶风郡眉县。
眉县,位于渭水平原南岸腹地,曾是周人部落发祥地之一,与扶风共称“邰国”。后秦庄公在此筑邑,因地形似眉而取名“眉邑”。汉末权臣董卓在此筑眉坞城堡,故又称眉坞。眉县民风淳朴,英杰辈出。战国名将白起、蜀汉名臣法正,皆出于此。
然而真正让眉县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却是境内南端那条著名的“斜谷”。
自秦代起,从关中入川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陈仓南下,沿着嘉陵江河谷经阳平关折入汉川盆地,称陈仓道;一条便是从眉县斜谷关南下,经狭长险峻的褒斜栈道,穿越斜谷、褒谷,在汉中北部的褒河镇进入汉川盆地,称褒斜道。
自春秋战国起,古人为了翻越秦岭天险,在悬崖峭壁上凿孔,立木为柱,横木为梁,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车马行走其上,巍巍壮观。虽然地势险峻,但褒斜道要比陈仓道少走数百里山路,故从先秦至今,人们还是把眉县到汉中的褒斜道当成秦川入汉川的主通道。
秦末,汉王刘邦为了以示无争霸天下之心,举火烧栈道,这条栈道,便是褒斜道;而后韩信绕远路偷袭三秦,走得便是陈仓道,留下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说。
为了防备晋军像当年桓温第一次北伐那样从褒斜道突袭关中,秦国在董卓眉坞堡的基础上对城池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整修,从县城到南端的斜谷关,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并常驻精锐步兵一万,戍守将军名叫杨定,也是秦国新近崛起的年轻将领。
很快,长安又下来一道军令,驻扎眉县的两万步骑,全部划归左将军蒙佐指挥。蒙佐花了十天时间与杨统、杨定、邓陇等一班将领在原有建制基础上重新部署防务:益州刺史杨统率五千步兵驻守眉县,偏将军杨定率五千步兵驻守斜谷关,蒙佐邓陇则率一万步骑在石头河畔扎营,与两座关城相呼应。
蒙佐不是个习惯死守的人,他没有把所有的人马都投入工事中,经过半个月的实地了解,他清楚的认识到,眉县不仅是扼守南北的防御要塞,更是从关中南下汉川的跳板。所以他挑选了一万精于野战奔袭的士兵组成机动部队,不但可以应付两面战事,必要时,更能越过斜谷关直插秦岭深处,偷袭汉川腹地!
时值秋收季节,蒙佐将每部人马一分为二,轮番替当地百姓收割麦子;为了避免跟老百姓抢水源,也为了适应山地作战,蒙佐一改惯例没有大规模组建骑兵,而是将从李维处学来的一整套步兵训练法搬了过来,大大提高了驻军的野战攻坚能力。
月末,诸事完结,蒙佐应邓陇之邀,前往秦岭打猎。邓陇比蒙佐小两岁,是大将军邓羌的次子(长子邓华战死),两人性情相近、一见如故,遂为至交。
时值深秋,正是打马射猎的最佳时节,蒙佐邓陇都是一身便衣,沿石头河往西南走了数里,苍茫秦岭,巍巍可望。斜水,发源于秦岭,流经斜谷,出斜谷关后改名石头河,流入渭水。河道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没入一大片松林。
水声潺潺,松林阵阵,马儿轻快的走在松软的落叶上,时不时昂首甩鬃,抖抖那身为过冬准备的厚实膘油。秦岭走兽极多,除了狗熊老虎野狼豹子狐狸外,更有一种皮毛黑白相间、身材肥硕,行动迟缓却上树敏捷,似熊非熊、似猫非猫的怪物,当地人称之为“熊猫”。
邓陇箭法不错,少顷便猎到了一只山鸡两只野兔挂在鞍旁,蒙佐则运气不佳,走了一阵子仍是空空如也。他并不在乎这些,寻思这片松林倒是伏兵偷袭的绝佳场所。
走神间,林中一声怒喝,一个硕大的身影夹杂着野兽的惨嚎扑入眼帘。二人定睛望去,竟是一头受了伤的花斑豹子!那豹子屁股上插着一枝羽箭,随着身子的跳跃一颤一颤。松林那头,战马嘶嚎,又一枝羽箭夹风而至,一道利光正中豹子后足脚腕,穿骨而过,牢牢扎进地里。
“呜……”那豹子后足被钉住,猛扯之下,剧痛袭来,昂起脖子就是一声惨嚎。豹子张牙舞爪仍不肯放弃,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鞭子般狠狠抽打地面,溅起大片黄叶。血水顺着脚踝渗出,“滴哒”落在枯叶上,染出瑰丽的色彩。
蒙佐邓陇看的心惊肉跳,均不敢上前,这头豹子体格强健,远甚寻常豹子,虽中两箭,仍是须发倒立威风凛凛。邓陇羽箭上弓,对准了这只受伤的豹王。
“等等。”蒙佐伸手按住他的弓弦,道,“给它一个公平求生的机会。”邓陇点点头,撤下弓箭,谁知那豹王竟发现了他们,怒目圆睁,张开血口又是一声嚎叫。
邓陇吓了一跳,羽箭再次上弦——马弓圆张,铮亮的箭簇对准了豹子的眼睛。
豹王昂起高贵的头颅,前爪蹬地,腰腹猛收,分开后爪,屁股往前一缩,“嗷……”又是一声悲嚎,整个身子如箭一般蹬地弹起,穿透后足脚踝没入地里的羽箭居然被硬生生拔离,拖着湿漉漉的血滴随同豹王的躯体一道飞上半空!
“好豹子!”林中又是一声怒喝,第三枝羽箭,惊起沙沙飞叶,尾随而至,尾尖、背脊,紧贴豹王的身子,“噗哧”扎进脖子侧面。
声悲恫,血飞溅,一代豹王,重重跌落,粗壮的尾巴狠狠甩了几下,缓缓垂下。
邓陇收起弓箭,闭上眼睛;蒙佐倒吸一口凉气,掌心湿透。
豹王壮硕的身躯还在颤动,三枝羽箭在风中微微摇曳;林中一骑现身,来者竟是邓陇的父亲、镇国大将军邓羌!
“大将军!”“父亲!”蒙佐邓陇策马上前,双双施礼。
邓羌点点头,策马来到尚未死绝的豹王身边,收起长弓,虽有些疲惫,却是兴致盎然:“秦岭豹王三年才得一见,追了它两天两夜,才把它赶进这片松林;我若在你们这个年纪,一箭就能要了它的性命!”
三人下马,凑近豹王,邓羌意犹未尽,用坚硬的马靴踹了它一脚。豹王受痛,眼皮子一抬,又无力的垂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生命在此刻是痛苦的。
邓羌拔出腰刀,瞅了豹王一眼,对二人道:“留下皮子做纪念,这一身膘肉,分来吃了;林子里的家伙,杀了就烤,才能吃出野味来——儿子,去弄些柴火来;蒙佐,帮忙剥皮子!”
“嗨!”蒙佐邓陇齐声应诺,三人卷起袖子立马开始忙活。
邓羌瞧了瞧蒙佐的马鞍子,见邓陇不在,笑道:“怎么,今天手气不好?”
蒙佐笑了笑,道:“无心罢了。”
“哦?”邓羌奇道,“眼下正是狩猎的大好时节,你莫非是想郡主了?”
邓羌随口一问,倒触动了蒙佐的心事——新婚才几个月,自己就被派往河州前线,又从南秦调任眉县,征战在外,岂能不思念家中娇妻?况且朝中像他这个年纪的将军,多半已为人父,行军闲暇时,他也曾幻想抱着儿子与青芷共享天伦,做个富家翁;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或许自己就是为这个世道而生的人,又何必凭添烦恼呢?
蒙佐不愿谈及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朝廷仅仅是为了加强眉县的防御,才把几路人马调来的么?方才一路行来,从眉坞堡到斜谷关,防范之严、戍兵之强,唯有潼关可与之媲美——”说着,又伸手朝林子深处一指,“这片松林,更是天然绝佳的伏兵之所,晋军若想经由褒斜道偷袭关中,必会遭到迎头痛击!”
邓羌微微一笑,道:“你想到的不止这些吧,说来听听。”
蒙佐心知瞒不过邓羌,抓着匕首边拉豹王的皮毛边说:“我觉得仇池一战是个机会——眼下杨安姚苌两位将军陈兵南秦,算上徐成毛当二部,兵力已达五万,已对汉中晋军构成很大威胁。仇池一战,虽只歼灭了三千晋军,却给朝廷一个警告——真正对关中腹地构成威胁的恰恰是晋国治下的两川巴蜀。”
邓羌眼中一亮,没有插话,很认真的听着。蒙佐又道:“大将军戎马一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虽然战争是国力和人才的较量,但真正举兵,都要找个借口才能加以征讨。西凉张天锡在短期内不会进犯陇西河州一带;北方有刘卫辰和刘库仁的牵制,代国也不敢妄自兴兵;晋军这次不宣而战,正好给了我们进兵的口实。”
蒙佐眼中露出无比自信的神色:“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看来朝廷是准备把这条妙极反过来用:大军出陈仓道取汉中之西;偏师走褒斜道袭汉中之北。晋军首尾不能相顾,势必疲于奔命,一战可定汉川。”说完,狠狠一刀,将豹王最后一缕皮毛剥离身躯,甩向一边,额头满是汉水。
“打下两川,倒是能给大秦挣来一座大大的粮仓。”邓羌非常赞同蒙佐对整个战局的分析,然而他却有自己的想法:燕国灭亡以来,秦王苻坚与丞相王猛好像在有意回避,既不让自己出镇外方,又不让自己领军作战,只给了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养在京中。邓羌快六十岁的人,眼看着周围的国家一个个被消灭,打仗的机会越来越少,难道自己真要在无所事事中一天天老去?这岂是大秦第一名将应有的结局?!
两川一战势在必行,自己一定要把这场战役的指挥权拿到手——邓羌暗暗对自己说。
邓陇抱着一大捆柴火归来,蒙佐也不再多说,跟苻青芷相处久了,也渐渐明白一些朝中的道理——有些事,邓羌未必知道,有心亦是无用。
三人就在豹王丧命之处堆起柴火,不一会儿便生起火堆。蒙佐扛起去了内脏的豹王,来到河边洗净,又抗回来,架在火堆上,豹王身上那层油亮的鲜肉立刻发出“噼啪”暴跳声。
邓羌父子一人一头,将那张完整的豹王皮拉直,烘干,卷起来,腾出一只箭筒,小心翼翼的将皮卷子塞进去,绑在马鞍后。
没多久,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又骚又象的肉味。邓羌“嘿嘿”一笑,从马鞍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将整把的盐洒到滚着油泡的金黄色豹肉上。
“嗤嗤……”雪白的盐花很快消失,肉更亮、味更浓——蒙佐邓陇凑在火堆边,伸长脖子,咬着嘴唇不让哈喇子落下。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待美食——邓羌拿着刀,时不时给豹王翻身;三个大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注意力全都在那堆金黄色上。
终于,可以吃了!
三把长刀齐出,三个大男人各自剁下一条数斤重的豹王腿,也不管肉缝里犹未烤熟的血丝,张开大嘴就狼吞虎咽起来。在军营待过的人都是一副饿死鬼的吃相——倒不是因为操练出征消耗大,而是身在营中,战斗随时随刻会到来,每一餐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打起仗来更不会给你补充力气的机会,所以上到将军,下到士卒,都养成了用最快时间吃的最饱的习惯,宁可战死,不可饿死!
吃饱,灌了一通凉水,三人才算舒坦下来。邓陇有些撑,站起来原地跳了几下;蒙佐则拍拍鼓起的肚子,道:“沾大将军的光,我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带劲的豹子肉!”
邓羌大笑:“你们的道行还嫩着,看我,不就几斤肉,没事儿,再来一条腿,照样!”
“给——”邓陇笑嘻嘻的把剩下一条前腿拎到父亲跟前,晃了晃,道,“我和老蒙吃的后腿,老爹你要把这也吞下,儿子佩服你!”
“你个臭小子!”邓羌飞起一脚朝儿子屁股踹去。邓陇轻巧躲过,朝蒙佐笑道:“咱家老爹就爱冷不丁给人一脚,老蒙以后可要小心了!”
邓羌蒙佐相顾大笑,把剩下的豹子肉切碎打包,准备带回去当夜宵。
“大将军,”不知是兴致使然,还是吃了豹王肉精神上佳,蒙佐把目光投向远方巍峨绵延的秦岭山脉,道,“我想去褒斜栈道走一遭。”
“哦?”邓羌显然对这个大胆的提议很感兴趣,“我听说这褒斜栈道都是修建在悬崖绝谷之上,往来四百余里山路,仅有一条小道贯穿南北,眼下正是两国交兵,晋军必定严密盘查往来客商,你可想清楚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蒙佐道,“我军从未涉足汉川,日后进军多有不便,虽有向导密探,但不亲自走一趟,我心里不踏实。”
“老爹,他说得对!”邓陇附和道,“汉川巴蜀不比中原,山水相隔地势极其复杂,若不好好勘查一番,着实难以让人放心。”
“你小子是想一块儿去吧?”邓羌白了儿子一眼,邓陇“嘿嘿”一笑。
“还有一点——”蒙佐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如果朝廷真准备派一支偏师从眉县秘密出兵,而褒斜道沿途又是天险难以屯兵,所以我们更需先一步前往汉川,为大军寻找一处掩藏之所。若能顺带打探到晋军动向,便再好不过。”
“那就这样定了!”邓羌长身而起,伸了个懒腰,“我看,就你们俩去,军中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有我在,朝廷问起来,也能担待着——只有一点,晋国不比大秦,一路上千万小心,切莫逞强,我可不想为了一次战役而折损大秦两员大将。”
“多谢老爹!”邓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蒙佐一抱拳,拍拍邓陇肩膀。
吃饱歇罢,三人策马在斜谷关附近走了一圈,便打马返回眉县。
回到眉县后,两人立刻着手南下事宜:邓陇委托当地戍兵,秘密找来几位熟悉秦岭地形的老药农,花了三天时间赶制了两份十分详尽的汉川地图;蒙佐则把军务交给寸英、宇文霆与铁面,委托三人协助杨统杨定维持防务;邓羌则通过在长安的关系,把朝廷准备在年关前后对汉川动兵的消息透露给了蒙佐——也就是说,两人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返还,否则等到大雪封山之时,想回来都难。
三天后,备足干粮冬衣的蒙佐与邓陇装扮成北方采办井盐的布衣商人,人手一枝青竹杖,徒步离开斜谷关,踏上了茫茫秦岭之路,开始一段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