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古廷还活着,潜伏了几天,在金疮药的催化下,伤口已经收拢,精神体力也恢复大半;但出乎意料的是,秦军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搜查,整座山城平静如初。墙外的那条老狗,亦是每夜准时跑来小解,装腔作势的吼两声,悠哉离去。
秦军依旧没有在山城驻军,组织了一批当地戍兵维持治安。经历了两次变乱后,仇池的那些老兵变得有些懈怠,城中治安一向良好,也着实无需他们做什么,三三两两懒洋洋的簇拥在一堆,时不时走动一下,等待换班。
已是十一月末,山城刮起“呼呼”的寒风。没有冬衣缺少食物,再过一阵子,城里的百姓就要开始“窝冬”,所以杨古廷不敢在城中久留,找准机会离开大院,轻而易举的躲过城中岗哨溜出城外,在南山一片枯木乱石间找到了幼时偷跑下山玩耍的那条隐秘小路。
沿小路一直往南,过两处拐口,就是通往阳平关的大道。这一次他的运气没有那么好,秦军在叉道中央设立关卡严密盘查,还有几头猛犬哈喇着血红的舌头恶狠狠的瞪着往来路人。杨古廷注意到,两旁丘陵树林间也埋伏着不少秦军斥候,虽然自己胡子拉碴边幅不修,但身上的血腥气定然瞒不过那几头猛犬。
“南下是走不通了。”杨古廷看了看天色,又掂了掂兜里不多的一把铜板,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一把防身匕首和些许金疮药,一时焦急起来。
远处传来几名氐族士兵交谈的声音,说得是几路秦军云集望子关的消息。杨古廷闻之大骇——晋军新败士气低落,秦国此时挥军南下,将会让晋国十分被动!
但是,怎样才能回去呢?这是摆在杨古廷面前最大的难题。那几个氐兵还在叽叽咕咕的说话,猛地,计上心头。
蒙佐邓陇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三木替他们结了帐,已然离去。临走时,蒙佐找来店家,问他自己的那位朋友往哪个方向去了,店家回答三木往斜谷方向去的,蒙佐便不再担心。两人洗了把脸,补齐水粮、修好竹棍,继续上路。
从秦岭山脊下来,穿过太白山地,找准褒水的方向,又过一段土石路,两人才算进入褒水谷地,在一片悬崖前攀上褒谷栈道。身处秦岭南麓,山风不像北麓那么刺骨了,可气温还是很低,一早还有露水打滑;未免着凉,两人都披上了狼皮大氅子,狼皮随不如熊皮虎皮厚实,却最是耐寒,且有活血之效,因而居住山中的猎人都把狼皮氅子当作活命的宝贝。
从斜谷关到太白镇,足足二百里山路,虽然征战多年也处在体能状态最好的年纪,可持续两日的高强度赶路也让他们的体能达到极限。山中行路,关键在于结伴,不单为了壮胆,更能解闷。试问一个人在渺无人烟的深山绝地赶几百里路,疲乏困顿之余,寂寞也是天敌,边走边聊,哪怕是同伴的喘气、骂娘,对自己都是一种刺激。
两人拄着竹棍,有一搭没一搭的嘟囔几句,活似一对山中野人。
北山险峻,南山灵秀——一路走来,两人清楚的感受到了这一点。身在褒谷腹地,睹花香、闻鸟语,临深瀑、望怪石,老树新木、飞禽走兽;尤其是褒水流量远比斜水大,每隔一段行程就会出现一处急湾,身前飞瀑轰鸣、身下激流滚滚,为枯燥辛苦的栈道之行凭添了许多乐趣。
到第四天傍晚,大半栈道已被抛在身后,从地图看,两人正处在褒水河谷南口外,再往前,便是褒谷险要石门。由于褒谷行程比斜谷长近百里,虽然在太白镇得到补给,可两人身上仍只剩下两天存粮。蒙佐看了看天色,云压青山、山雨将至,遂决定加快速度,赶在天黑前前往石门过夜。
石门,位于褒水河谷的最窄处,也是褒斜道最险要的隘口。木质栈道在此地戛然而止,蒙佐邓陇也停住脚步,观望四下:一面是陡峭绝壁,一面是湍急水流,前方不远处,是一方一人多高的圆形山洞,黑漆漆、阴森森,透着刺骨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石门?”邓陇小心翼翼问道。
“是了。”蒙佐提起竹棍,朝前方的山石路面点了点,有些湿滑,非常平整。
邓陇取出火石,从怀里摸出火褶子点上,道:“留神,洞很深。”
蒙佐点点头,左手竹棍探路,右手握刀防范;邓陇点着火褶子在后面掩护。
山洞约有五、六丈深,风声在洞中变得模糊,每一下呼吸都清晰可闻。耳旁是“滴答”的水声,邓陇伸手一摸,内壁是潮的,却十分光滑,竟如打磨出来一般。
“笃!笃!”竹棍点地的声音一下下传来,两颗心随之一跳一跳,洞里很冷,为了暖身,两人加快步伐,很快来到那头出口。
一缕强光射来,刺得两人睁不开眼;山风卷过,打灭了火褶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道:“两位将军远道而来,某在此有礼了!”
蒙佐邓陇闻言剧震,努力睁开眼:只见前方崖壁旁,走来一位白衣文士,腰悬长剑、手持折扇,面目俊朗、身材颀长,全然一派江东名士打扮。相比起来,蒙佐邓陇就要寒酸的多:几天没有洗澡梳理须发,满脸都是胡渣;一身氅子又是风吹水淋又是出汗,早已臭气哄哄。
清爽帅气的美男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对灰不溜秋的野人,矜持的笑着。
这样的笑容,带着轻蔑,是军人们最厌恶的自以为是的表情——邓陇身子一动,却被蒙佐按住,不好发作,只能死死的瞪着那人。
白衣文士沿着栈道缓步走来,纸扇轻摇,衣带翩翩,说不尽的潇洒写意。只见他俯首凝望山崖下滚滚褒水在河道中暗礁的作用下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漩涡和深潭,朝二人微微一笑,问道:“二位将军初来此间,可知这石门的来历?”
蒙佐倒也坦然,道:“还请先生赐教。”
白衣文士手腕一抖,折扇应声而合,露出神往之色:“褒斜栈道始于周代,褒谷尽头有个名叫褒河的小镇,乃是当年西周褒国故地。褒国君主把爱女褒姒献给周幽王,褒姒十年不笑,一笑而倾城、再笑倾国,烽火戏诸侯,西周亡了……秦惠文王时,上将军司马错远征巴蜀,在这条小路的基础上开始修建栈道,这才将巴蜀中原纳为一体;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下诏在褒谷最险处开山凿洞,始通石门。”
蒙佐被他说的起了兴致,伸脚在平整的石路上点了点,问道:“可是这石洞内壁甚是光滑,丝毫不见斧凿痕迹,当时又是如何做到的?”
“此问也曾困扰我很久,请教了许多工匠,又亲自来此走一趟,方才信了这水激火燎之法。”白衣文士抖开折扇,道,“古人的方法是用含油脂的松柏作原料,堆积在山崖前,煅烧石壁几个时辰,再向被火烤的滚烫火热的崖面泼水泼醋;崖面骤然冷却,自然酥裂,然后用铁铲、钢锥将豁开的岩层剥离,一点点将山洞挖深。足足用了六年,才修成这条五丈余的石门隧道。”
蒙佐邓陇再次回望这条黑漆漆、阴森森、透着刺骨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隧道,不禁对古人聪明的开山技能和顽强的精神感慨不已。
白衣文士还未尽兴,又道:“褒斜栈道自东汉以来,因战乱割据时有开合。每一次重开,都会有文人名士来此借物咏志在石壁上刻下诗赋文章。”马背上出道的蒙佐二人不会注意到这些,顺着白衣文士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石壁上发现了不少诗文篆刻。
白衣文士顾自陶醉一番后,道:“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处胜景,二位可随我一观。”说罢,转过身摇起折扇居前带路,白衣飘飘,胜似闲庭信步。蒙佐二人跟在他身后,一边赶路,一边欣赏这山中奇景。
与文人结伴通行感觉很是不同,原本枯燥乏味的旅程在对方妙语连珠的指点下变得有滋有味,人在景中,景在人心,两人心情大好,只觉得身上三十斤的行囊轻了不少,脚步也在讲解声中不知不觉轻快起来。
“到了!”白衣文士收住步子,折扇“啪!”一下合上,指着不远处骤然收拢的峡谷中央那激流间若隐若现的一块青色巨石道,“这块石头,便是褒谷出口的标志!”
“轰轰……”两人在轰鸣的水声中放眼望去,惊涛巨浪间,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石上有字!”邓陇的喊声在水声中断断续续,“——兖——雪!”
“飞雪滚滚,势如天上银河,此乃曹操手迹也!”白衣文士大声道,“当年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被蜀将黄忠斩夏侯渊于定军山,曹军退守褒谷口;曹操折损大将,心中烦闷,便来此解闷;当他看到褒谷中水浪激石,如白雪翻滚,一时兴起,便慨然写下‘衮雪’两个大字,刻于水中大石之上!”
“飞雪滚滚,为何少了三点水啊?”邓陇发现了其中蹊跷,不解问道。
白衣文士再指那滚滚巨浪。
蒙佐像是想到了什么,回道:“江中之水甚多,何必画蛇添足!”
白衣文士抚掌大笑:“当年曹公亦是此说——江中之水甚多,何必画蛇添足!故去‘滚’之水,独留半边‘兖’字,可谓妙解!曹公手迹,存于世间者,唯此二字!”
三人沿着栈道由北向南把“兖雪”巨石看了个遍,蒙佐二人本以为他会就此带他们出谷,谁知那白衣文士却突然转过身,“哗啦”弹开折扇,堵在栈道中央,笑盈盈的望着他们,悠然道:“二位,褒谷出口就在前方,栈道将尽;咱们不如就在此较量一番,也和了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之说,如何?”说完,将折扇一合,插回腰间。
蒙佐邓陇对视一眼,均寻思:此处动手,双方均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从对手的气度装扮看,显然是个用剑好手;两人又想到,他之所以观景之名来此,是要给自己寻找一个最有利的对决环境。
两人都是久历阵仗的悍将,当即让情绪平静下来,蒙佐在前邓陇在后排成联手阵势。面对敌人,蒙佐反倒放松了,问道:“一路赏景,还未请教先生名号。”
白衣文士踏前一步,仍是那副潇洒飘逸的模样:“在下江东张凝风,赏玩到此,不想遇上二位;身为晋人,总不能让秦国的将军入我国如无人之境吧……”
“你又如何肯定我们就是秦国的将军呢?”邓陇反问一句。
张凝风微微一笑:“药农是不会在这个时节横穿栈道的,你们脚上的厚牛皮靴子,是秦军将校特有的装备;方才行走时我使了点轻功,若是寻常商人,根本跟不上我的脚步;两国刚刚有过冲突,而褒斜道又是从关中下汉川最近的道路,除了秦国的将军,还有谁会有如此兴致把秦岭五百里栈道完完整整的走一遍?”
邓陇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看似轻佻可恶的白衣男人,蒙佐却道:“张兄说的没错,在下正是大秦左将军蒙佐,这位是我的亲卫统领。”他没有说出邓陇的身份,晋人或许不会留意自己这个草莽出身的将军,却不会不知道邓羌的大名。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蒙佐将军,平河东、扫雁北、定辽东、远征百济、威震高句丽,难怪有此胆色!”张凝风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然自若道,“若是此战张某侥幸得胜,秦国岂非平白折损一员大将?我看还是由这位亲卫统领出手吧……”
邓陇终于色变,浓眉一挑、怒目喷火。张凝风仍是飘飘洒洒的站着,重心落在左脚,右足虚点,足尖和着一定的节奏的一下一下踩着,丝毫不乱。
“莫要中了激将法,你给我压阵。”蒙佐手臂一横,拦住了想要趋前的邓陇,逼视张凝风,回敬道:“除非张兄能把我们都杀了,否则,晋国的军情,是一定会传回长安的!”
目光交击,两人毫不退让,邓陇亦平静下来。
张凝风停止点足,收起轻佻神情,抱拳道:“蒙兄果然气度不凡。”
“彼此彼此!”蒙佐解下背上行囊,脱去狼皮大氅,喝了口水,掸掸身上灰尘,扭扭脖子耸耸肩膀弯弯腰旋旋手腕脚腕原地跳了几下松开全身筋骨,最后才从腰间取下长刀,憨笑道,“比不得南人名士风流,让张兄见笑了。”
张凝风耸耸肩,从他方才说话起,两人已在暗暗较量——张凝风选此处作为战场,是要借褒水奔流之势和水中森森寒气为己提起气势,先一步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又激怒邓陇,是要引得敌人内部情绪不稳,进一步占得心理上的优势。只要蒙佐邓陇因此稍一分神,他将全力出手,一举重创这对胆大的秦国军人。
岂知蒙佐心志如铁,不但丝毫不受他刻意布局的影响,反以言语震住怒火攻心心浮气躁的邓陇,还用奇特的准备活动让自己生出些许诧异来;这样的对手,在南方很少见,对张凝风来说,既是严峻的挑战,也是提升武道修为的契机。
一句“气度不凡”,是他对蒙佐这样的对手由衷的赞赏;一句“彼此彼此”,也说明蒙佐也没有在张凝风身上找到丝毫可乘之隙。
刀未出鞘,蒙佐昂然伫立,双目炯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浓烈气势让身后的邓陇感到他随时都会摆出随时都会给对手以致命一击。这种集聚力量的搏命态势,是蒙佐在沙场上历经生死磨练出来的特有的战士的气质。张凝风仍是那副悠哉潇洒的样子,一双俊目好似深不可测的寒潭,面对蒙佐逼人的杀气,仍能不为所动翩然而立。
张凝风好整以暇,一边窥伺对手空隙,一边悠然笑道:“我本想以布衣之身前去秦国刺探军情,不想竟被蒙兄抢先一步;所谓有缘,莫过于此……”
邓陇明白,两人都在利用各种手段逼迫对方在气势上露出破绽,以求一击成功。然而,蒙佐的沉稳、张凝风的潇洒,让一切的算计落空。在栈道上动手,正应了“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什么名士风度轻功心机都没有用,唯有全力一搏,才能赢得生机。
张凝风的手垂在离剑把三寸处,修长光洁的手指在风中有韵律的一跳一跳;蒙佐的手则是紧握刀把——这是他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刀在手中,生命才有保障。
山风大起,涛声隆隆,两人对峙当场,局面陷入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峡谷中响起蒙佐的暴喝:“三刀之内,若不能将你缴械,有生之年,我蒙佐决不踏足两川半步!”
邓陇、张凝风,同时剧震!
强烈的刀风旋起——蒙佐进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