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镇位于白勉峡以东,是汉水由西往南的拐角处,镇子坐落在汉水北岸,沿着镇子一直往北走六十余里,就是通往关中的子午谷的入口。於菟哲西来时,看重石泉镇要冲的位置,所以留下五百巴族战士据守此地,石泉也是进入汉川东部的第一处据点。
黑色骑兵兼程急进,出白勉峡,进入河谷东部的丘陵地带。进入石泉境内后,慕容文便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打马跑到蒙佐和慕容风身旁,清了清嗓子,兴致勃勃道:“石泉是个小地方,偏偏出了三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二位知否?”
蒙佐笑了笑道:“汉川人杰地灵,每一处都有一方典故——褒河镇出了个倾国佳丽褒姒名留千古,石泉镇却以云雾山鬼谷岭流传于世。”
“正是此说!”慕容文显得有些意外,“这石泉,就是当年鬼谷子隐居之所,名动天下的策士苏秦、张仪,便是在这石泉境内的云雾山鬼谷岭修行。”说着,抬头环顾四下:群山不绝、青黄交错,在暮色中透出几分俊逸灵秀之色,倒合了云雾山鬼谷岭的意境。
蒙佐笑道:“我也是略知一二而已。为将者,焉能不知庞涓孙膑,蒙佐虽非大才名士,倒也好读史书传记,古为今用,受益匪浅。”
“蒙将军所言甚是,方今乱世,堪比战国之世,鬼谷之道,不比诸子百家,崇尚学以致用,堪称治世之经典也!”燕国灭亡前,慕容文一直在北方游历,广习百家之说,尤其是纵横一派、策士之学;燕亡后,慕容文出山入仕,成为秦国委派在西部的密使。从仇池到汉川,他总会出现在秦军兵锋将指之处,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于各国间,为秦国牟利。
慕容风也道:“父亲曾说,李悝商鞅庞涓孙膑苏秦张仪,鬼谷子的徒弟个个都是大才,可对他的平生,流传却甚少,左右无事,由你这名士给我们讲讲故事也好。”
慕容文道:“相传鬼谷子为楚人,姓王名栩,晋平公时人,曾在云梦山与宋人墨翟一同采药修道。那墨翟就是墨家之祖墨子,其人不畜妻子、云游天下,专事济人利物、拔其苦厄,人不能及。王栩游历之余,潜居鬼谷,人称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彻地、纵览百家。其所长者: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其养性、服食导引,去病延年、冲举可俟。所传弟子,或为当世大才,为七国所用;或身具仙骨,共理出世之事。
鬼谷先生在世时,石泉仍归楚国。太史公于《史记·甘茂列传》中载:苏代曰,自淆塞至鬼谷,其他形险易皆明知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所言之鬼谷,就是咱们身处的云雾山鬼谷岭。鬼谷岭终年云雾缭绕、古朴神秘、奇山秀水、飞尘罕至,正是鬼谷先生隐居授徒的好去处。”
见蒙佐与慕容风露出神往之色,慕容文顿了顿,又道:“没有人知道先生收了多少弟子,先生授业,因人而异,来者不推、去者不追,学成下山后,皆不可提及师门。世人所知最有名的六位,乃是法家之李悝、商鞅,兵家之庞涓、孙膑,纵横家之苏秦、张仪。鬼谷先生所学虽杂,却以一部《鬼谷子》道尽纵横玄妙之理、成鬼谷一派之经典。”
“我有一问,请先生解惑。”好读史者,往往多思,蒙佐亦不例外。
慕容文来了兴致,自信满满道:“但说无妨。”
蒙佐道:“汉武帝罢黜百家时,曾有人提出,纵横一家,不应列入百家之中。大意如下:纵横之士,多为奸猾狡诈之徒,图其利而舍其义、蛇鼠两端而毫无信誉羞耻之感,无忠君爱国之心、无敦厚仁孝之行——苏秦张仪者,颠倒是非于鼓掌之间、戏弄君王于庙堂之上,开天下唯利是图之先河,焉能与堂堂百家之说同日而语!”
慕容文露出思索之色,蒙佐说得不错,尽管纵横之说历代都有人在用,可提起纵横策士来,人们常常不屑一顾,尤其是那些儒生,更是咬牙切齿非痛骂不能解其恨。蒙佐这个问题提得很有深意,庙堂鼓吹的学说和现实操作起来的那套规则,究竟有多远?
慕容文一直都把苏秦张仪当作效仿的先贤,所以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不仅会在蒙佐慕容风跟前丢了面子,更会影响到自己对纵横学说的信念。思虑一番后,正色道:“光武开国,大兴太学,广开各家学说,当时就有人提出:古来只有纵横之士,却无纵横之学,故太学之中,不该设纵横一科。其实不然,但凡纵横名家,大多是当世领学之士,其学兼顾百家而取其长、又以游历完善所学之实效。以苏秦张仪为例,此二人之说合道家、法家、墨家、兵家、阴阳各家为一体,其谋依列国大势而定,并不拘泥;所谓水无常势,其学虽不及道家、法家、儒家那般完备严谨,却是应时而做、包罗万象,令人慨然神往……”
“可惜那儒学玄学,都已成了亡国空谈之论!”慕容风叹道。
“也不尽然,”慕容文道,“儒学推崇的忠义进取,倒也是为人处世立身之本;由道学而来的玄学,其中修身养性之道,也是一种境界。只不过儒生多半狂妄自大以正统自居,面目可憎令人厌恶;玄道之士多半言行乖张沉迷清谈丹药,于国家无用也!”
“此话十足的策士口吻,倒也不偏不倚。”蒙佐笑了起来,“谋有阴谋阳谋,学有阳学阴学——不论是儒学玄学,还是刑名法家,都是义正词严能摆到庙堂之上的阳学;纵横之说,恰如申不害之《申论》,则以谋略为先,道义为后,是一种赤裸裸的阴学。为政治民,当然要把阳学摆上台面,可真正做起事来,却离不开阴学之助。”
“就是了!”慕容风道,“所以父亲让我们兄弟几个学兵学农学医做买卖,就是不让学儒,治国打仗靠得是真本事,而不是嘴皮子吹出来的大道理。”
“阳学,阴学——”慕容文显然对这两个名词很感兴趣,反复叨念着——人们总是说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在现实面前,又有谁能摆脱功利和欲望,是人在改变命运,还是命运在改变人,很多时候,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马队在黄昏时分来到石泉渡。石泉渡背靠丘陵、面向汉水,位于一处河湾三角洲上,汉水由西往东流经此处后,便在凤凰山脚拐弯向南进入紫阳谷地。
日沉西山,全军就地打尖。蒙佐与慕容风慕容文沿着河滩又走了一段,只见右前方丘陵下,一座山寨拔地而起,就建在渡口后方。几名放哨的巴族士兵在山寨箭楼上来回走动。正值生火做饭时分,山寨里飘来阵阵米香,强烈的刺激着将士们夺下寨子的欲望。
蒙佐与慕容风对视一眼,均想起了当初在井陉夜袭平定堡的情形,已有计较。
夜深沉,山寨的守军们吃完饭,三三两两的开始打盹休息,谁也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几道黑影从丘陵阴暗处掠到山脚下,在箭楼“灯下黑”的位置潜伏下来,架起弩箭,将带钩的长索系在腰间。一名哨兵从箭楼上探出脑袋,正准备朝山下张望,一枝矢箭无声无息的袭来,扎穿了他的咽喉,没落下半点响动。
慕容风手一摆,几道长索“呼呼”飞上箭楼,又一拉,让顶端的钩子牢牢扎住,身子一窜,往上纵去。蒙佐带着大队人马在山口后准备,只要慕容风成功把寨门打开,他的人就会从正面杀进寨子,里应外合夺下此地。
慕容风攀上箭楼,那哨兵的尸体仍卡在箭垛上,别的几个哨兵还没回来,正是赚开寨门的大好时机。借着夜色,慕容风带着六名健儿一溜烟窜下寨墙,解决了几个稀里糊涂的巴族武士,没费多大劲就来到寨门内侧。慕容风朝同伴们使个眼色,众人会意,准备拉闩。
就在这时,山寨上下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中,一员巴族大将大步走来,冷笑道:“早料到有人会来偷袭山寨,身手不错啊,一会儿我把你们的脑袋切下来挂到箭楼上,不知外面的人会做何感想,哈哈哈……”
笑声中,上百把斧子被举起,只需一声令下,就会朝他们一齐招呼过来。慕容风暗暗骂娘,眼角余光扫去,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秦军骑士,面对危局仍十分镇定,没有半点荒乱与胆怯。慕容风托起弩箭,对准说话那人,还以冷笑:“是他们的斧子快,还是我的箭快?”那人微微色变,手一抬,一队刀盾手立刻围拢在身前。
“大人拉闩,我等掩护!”六名战士中有人发话了,六人立刻肩并肩围成半圈,弩箭朝外,将慕容风挡在身后。
“你们这是——”不等慕容风说完,六人齐道,“大人赶快,莫让我等冤枉了!”
“轰!”寨门铁闩被拉动。巴族将军手臂猛地挥落,数十把短斧朝寨门呼啸而来。
……
慕容风只感到有东西溅到背心,热乎乎、沉甸甸的;一咬牙,使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铁栓拔了出来!他感到,有人倒下,就在脚边,可他不敢回头。
巴族战士的咆哮声中,寨门大开。蒙佐跃上战马,长刀一举,秦军便满山遍野的杀向黑洞洞的寨门。他也看到了火光,他希望还有人活着,他的兄弟!
慕容风没死,寨门大开的那一刻,他就地一滚,躲开了飞斧的致命一击,从山坡上滚落,咕噜噜翻了十几个筋斗,一屁股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疼的眼冒金星,险些岔气。马蹄子轰隆隆从身边踏过,一想到六位为自己惨死的兄弟,他的眼眶湿润了,心在绞痛,再咬牙,一骨碌爬起来,端起弩箭往回飞奔,他要亲手去收拾那群巴族野人!
守军想要再次关上寨门已然来不及,大队秦军骑兵在弓箭的掩护下呼啸着穿过寨门,马刀夹杂着羽箭汹涌的落在想要抵抗的巴族战士身上,留下遍地尸体。
慕容风爬上箭楼,在火光中找到了那个正在仓惶指挥抵抗的巴族将军。他的手中已换成弓箭,弦开、箭起,一星寒芒对准侧下方,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飓~!”弦响,羽箭掠空而去,慕容风闭上了眼睛。
蒙佐也瞅见了那巴族将领,马刀一甩,加速冲去,不想身后突然来了一道极强的劲气,紧贴身侧飞掠过去。只听那巴族将领一声闷哼,便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中。
蒙佐猛回头,只见慕容风高高的站在箭楼上,宛若一尊雕像,手持长弓点射四方。
战斗很快结束,近一半的巴族战士成为俘虏。这一战,秦军伤亡更少,竟不到二十人,其中就包括为掩护慕容风开寨门而死的六位壮士。
天明,山风猎猎,慕容风来到寨门前,亲手将六壮士的残骸一块块收集起来,放在一张铺满干草的大床上,点起火把,为英灵进行火葬。
被俘的巴族士兵清理完山寨和尸体后,被一个接一个绑到渡口。两旁都是全副武装的秦军战士,慕容文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低声问蒙佐道:“这是做什么?”
蒙佐看了眼赤膊站在河滩上的慕容风,淡淡道:“讨债而已。”
慕容风扛着铁枪走到结冰的水面上,举起铁枪狠狠往下扎去。只听“喀喇”一声,冰面豁开一个小洞和几条裂缝。慕容风又用力戳了几下,将冰洞弄大,放下铁枪,双手叉腰朝岸上大喊:“带一个过来!”
当两名秦军押着一名俘虏来到冰洞前时,所有人都明白慕容风要做什么了。慕容文大惊失色,朝蒙佐喝道:“战不杀降,士兵是无辜的,快让他住手!”蒙佐嘴角一动,正要开口,河边已传来“咕咚”一声——慕容风将一名俘虏整个塞进了冰洞,一枪扎下,再无响动。
慕容文按耐不住心头激愤,撇开蒙佐,甩马一鞭冲下河滩,“铮!”拔出长剑点在慕容风后心,喝道:“住手,否则我杀了你!”
慕容风回头瞥了眼马背上怒气冲冲的慕容文,冷冷道:“你是太原王慕容庄的儿子吧?”
慕容文一怔,不明白慕容风为何会提起自己的出身,父亲虽是慕容评一系,可与慕容垂父子并无过节;自己虽是私生子,可在鲜卑族中,只要有才干,都能得到名誉地位,并不像南方汉人那般只凭家世血统看人。
慕容风道:“晋阳一战,太原王死在蒙佐刘进手中,如果蒙佐知道你是太原王的儿子,你说他会不会以为你是为了报仇才接近他呢?”
“你!”慕容文气白了脸:平心而论,他的确动过借此机会杀了蒙佐的念头,但这样一来,自己不但会被整个秦国通缉,还会被认为是公报私仇的小人;古来纵横大家,皆是坦荡为公大争天下,以苏秦张仪为楷模的自己,又焉能做出此等龌龊之举!
慕容风咽了口唾沫,用枪杆轻轻撩开慕容文的剑,苦笑道:“如果曾有六个铮铮汉子为了救你被乱斧活活砍死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你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来人,带下一个!”
两名秦军押着第二名惊恐万分的巴族战士来到冰洞前,将他按倒。那巴族战士没有挣扎,只是向慕容文投来乞求的目光。慕容文撤了长剑,扭过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慕容风抬起一只脚,蹬在巴族战士背心,举起铁枪……
“等等!”蒙佐拍马赶到,手里提着慕容风的长弓,喝道:“把他们带过来!”
十几名军官模样的巴人被押到河滩上,嘴已被堵上,按倒。蒙佐回弓一指,道:“战不杀降那是唬人的屁话,可慕容文说得对,普通士兵是无辜的——这一排,都是当官的,慕容文,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慕容文为之语塞。
蒙佐一把将长弓扔给慕容风,喝道:“来人,把所有巴军战俘都押过来,我要让他们看一场好戏!”又对慕容风道,“很久没看你的连珠快箭了,今儿给大伙开开眼!”慕容风马上明白蒙佐的意思,一声口哨唤来坐骑,扔了铁枪提着长弓翻身上马,跑开数步。
百余名战斧整整齐齐列在河滩外侧,勒令坐下;十几名巴族军官被按上战马,每匹战马身边都站着一名持鞭的秦军骑士——那些马儿都是他们的坐骑。
慕容风策马来到十几丈外,右手五指分叉在鞍旁箭囊上。蒙佐策马来到慕容文身边,道:“军中不比江湖,很多时候不能凭意气用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们残忍。”
“啪!”鞭声响,第一匹战马驮着一名巴族军官飞驰而出。慕容风举起长弓,指间一枝黑尾狼羽箭,对准了前方的目标。所有人都明白他要干什么了,那些巴族战士又惊又怕,一个个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喘半口。
“飓!”黑羽破空,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噗”贯胸而入,透心而出,带起一蓬血雾。那马儿又往前冲了一阵,尸体才从鞍上跌落。持鞭的秦军骑士吆喝一声,唤回坐骑,岸上秦军爆发出阵阵欢呼。
慕容风向天伸出三根手指,三匹战马被抽,发足狂奔。慕容风催动战马张弓搭箭,三枝黑狼羽连珠齐射,依旧划出几道美妙的弧线,同时命中目标。欢呼声更加响亮,慕容文的脸色变得惨白,那些目睹同伴被当作活靶子的巴族军官更是露出绝望的神色,一个个垂头丧气跪在原地。
只一会儿的功夫,远处便多了十几具尸体,慕容风收弓回马,来到蒙佐跟前,抖擞精神道:“怎么样?”蒙佐竖起大拇指,转向那些巴族战俘,朗声道:“传我军令,但我军中所虏战俘,偏将以下军官,一律当场斩杀;普通士兵不愿投诚者,做完苦力后,全部放还——你们,可以走了!”
慕容风瞥了慕容文一眼,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