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在米仓山小道被赶回来后,云开立刻找来杨古廷,两人一合计,断定那些山贼必定是由秦军装扮的,因为兵力不足,才出此下策装神弄鬼。云开当即又派出一队斥候前往东面侦察,得到的消息是,不远处的石泉山寨果然驻扎着千余秦军。
两人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悄来到石泉山寨前,藏身在一隐蔽处,过了没多久,就有一支秦军马队从身旁经过,绕着河湾回到两座小山间的山谷里,那里无疑就是秦军骑兵的屯扎之所。
杨古廷目测了一下山谷到米仓山小道的距离,道:“大人,若不把这座山寨拔掉,大军过米仓山小道时,必定被其劫杀;天寒地冻小道狭窄路滑,一旦被劫,很可能会引起全军混乱,依我看,不如趁秦军以为我们会抢度小道之机,回马一枪先挑此处!”
云开想了想道:“可以先派一军在侧翼牵制住秦军,待大军过后——”
“如此不妥,”杨古廷打断了他,“我军是秦军的三倍,假使分兵,就会让我们在人数上的优势丧失殆尽,如此,只会正中秦军下怀!不如集中力量捣毁山寨,一举解除后顾之忧!”
云开缓缓点头,沉吟道:“秦军居然能抢先一步占据石泉,果然是要把我们堵死在汉川一网打尽啊!若不是下了狠心舍汉中军民于不顾,只怕你我真要以死殉国了!”
杨古廷道:“大人莫说丧气话,在下也是劫后余生之人,早该死去数回,可老天不要我,又让我从鬼门关爬回来——人只要不怕死,那便死不了。大人吉人天相,自当化险为夷。”
“什么人!”对面传来一声呵斥,几道人影迅速朝两人靠近。云开吓了一跳,杨古廷做了个禁声的守势,就地潜伏下来。几名秦军哨兵夹着风声从他们身边掠过,远处的山林中响起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两人回到军中,立即调动人马连夜攻打山寨。既然秦军能够派人在米仓山小道骚扰,那么也一定会派人去增调援军;按秦军的行军速度,他们不会多给晋军片刻回旋的时间,所以留给晋军的,只有一个晚上!若不能在今夜破袭石泉山寨成功,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云开让桓桢带一队人马守在米仓山小道入口处,他不想让怀有身孕的妻子一同犯险。桓桢也没有坚持,怀了孩子后她也格外爱惜身体,年轻的母亲策马来到丈夫身边,在他耳旁说了句“万事小心”,便目送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点火、不走山前,晋军悄悄摸到山寨侧后方,一队队爬上半山腰,在离寨子不远处停顿下来,等待命令统一发起攻击。巡夜的守军仍在寨墙上漫不经心的来回走动,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杨古廷和几名校尉带着前队人马进入攻击地形,借着模糊的光亮,他发现,巡守山寨的士兵都穿着东川当地戍兵的衣甲,真正的秦军却不见一个。这让杨古廷不禁担心起来,如果秦军设下圈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他已顾不了这么多,成败胜负,在此一搏!
山谷,骑兵营地。不知是白日里戏弄晋军斥候太过兴奋,还是担心晋军突然发动攻击,这一夜,慕容风失眠了,在营地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仍是烦躁不安。干冷的山风呼呼吹过,偶有几下马呼噜,那是刚吃了夜料后的打嗝声。
慕容风没有留在山寨里,一方面因为步战守寨不是自己的长项,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备晋军偷袭,跟骑兵呆在一起应对起来更快更得力。他想回山寨看看,看看重伤的铁匠是否度过危险期,看看臭小子有没有把被子踹掉……他突然觉得自己婆妈起来,哑然失笑。
已是后半夜,整个河湾还是那样的宁静,人和马都进入了最疲倦、最容易入睡的时分。慕容风打了几个哈欠,一屁股坐下,取下一袋子黑狼羽,一枝枝数起来。
突然,山寨那边传来一阵躁动,慕容风一跃而起,放眼望去:夜幕中,似有大片人影正朝寨子的方向涌去。慕容风睡意全消,如果不是自己眼花,那一定是晋军开始劫寨了!
骑兵营地立刻行动起来,一队队秦军骑士从帐中跃出,牵出战马披挂整齐列队待命。派出去的斥候回报,的确有大批晋军出现在山寨那边,已经开始攻打寨子。慕容风飞身上马,他知道冲上山的晋军不会太多,山寨的戍兵应当能抵挡一阵;骑兵不能上山,所以他把目标锁定晋军在山下的后续部队上。
大队骑兵风驰电掣的驰出营地绕向山背后,慕容风所料不错,跟随杨古廷冲上山的晋军只有千余人,在突破西面防线后,遭到了守寨戍兵的顽强抵抗。戍兵借助山势和充足的准备,硬是遏制住了仓惶应战的局面,顶住了晋军第一轮冲击。
云开指挥的晋军主力还在山下,时间一点点过去,如果杨古廷在短时间仍不能突破一个口子,他就会抢在秦军骑兵到来之前指挥全军投入战斗。可秦军骑兵发动的速度远远超出云开的预计,只片刻,震天的喊杀声便响起在身后。
夜幕下,黑影憧憧,秦军骑兵呼啸而来。云开长剑一举,早有准备的晋军战士立刻调转方向结成半圈形大阵,数百名长枪手半蹲下身子齐唰唰挺起枪尖。云开带来的是东川晋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无论战力还是经验都是上乘,面对风驰电掣而来的秦军骑兵,这些老兵们没有慌乱,而是结成最有利的半圆阵加以抗击。
夜色中,冲过来的秦军骑士们根本没看清前方竖起的层层枪尖,就一头撞了上去。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不绝,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士被活生生挑上半空,连人带马被扎成了血窟窿。后面的骑士收马不住,也一头撞上枪阵,因为有前面的尸体阻隔,他们的速度慢了不少,伤亡也相应减少,甚至来得及拔刀撩开枪头。
每当枪阵被前赴后继的骑兵冲开,后面的晋军总会迅速将空隙填补掉,迎接秦军骑兵的,始终是密密麻麻的枪尖大阵。云开站在阵后,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骑步对决;吃了亏的秦军立刻改变战法,骑队两面叉开沿着枪阵的外围边跑边放箭,便冲击为骚扰,慢慢向后方的云开本部靠拢。
“弓箭手准备!”云开再次举起长剑,数百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大批刀盾手掩护着他们在本阵两侧筑起一道钢铁长墙。号令下,劲箭和着山风飞蝗般落向冲过来的骑兵。又是一阵血雨漫天惨嚎动地,横行一时的秦军骑兵在今夜第二次受挫,数十匹战马顷刻间失去了主人,原地蹦达起来。马队在晋军外围绕来绕去占不到半点上风,竟是无计可施!
山寨上,杨古廷的突击队终于撕开第一道防线,占住了一个豁口,为后续部队打开了通道。守寨的戍兵全部被动员起来,连几百名伤员在内,六百多人在百夫长、伍长的带领下乱糟糟的各自为战,本能的与晋军在每一寸土地上展开争夺。他们忘了自己也曾是晋军的一员,谁不让他们活,他们就跟谁拼命,管你是哪国的军队!
铁匠醒了,拖着缠满绷带的身子,挣扎着爬下炕头,一旁那臭小子仍然死猪一样睡得香沉。铁匠抓起一把刀,猛推开门:一队队戍兵叫嚷着冲向山寨西面,那里一片嘈杂,数百人混战作一团,反复争夺那一小片并不开阔的防线阵地。铁匠走了几步,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步子有些虚浮,山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竟是一阵心惊胆战。
他明白,这次的对手不是苦大仇深的巴人,而是晋军官兵;晋军虽然打不过秦军,可对付起地方戍兵却是绰绰有余。他咬了咬牙,想大声喊,喉咙里却是“咕噜”一声被凝固的血块粘住硬是不能发声。他清楚,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所有的戍兵都会死在山寨里!
晋军仍在猛攻,杨古廷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剁翻一名戍兵,大喊:“山寨的戍兵听着,你们本就是大晋良民,快快放下武器投降,官军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绝境中的策反发挥了很好的作用,精疲力竭退无可退的守军在充满煽动性的喊话下纷纷开始动摇。杨古廷看准时机也让部下放缓攻势,给他们犹豫考虑的时间,然而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秦军正在山下反攻,若守军不能果断做出决定,那么晋军完全有能力一举将他们歼灭!
“当啷!”有人丢下了武器。接着,有更多人丢下武器,斗志在此刻瓦解,近五百名戍兵被包围缴械成为俘虏,晋军迅速控制了大半个山寨,仍未放弃的,是坚守在山寨东面的近三百名秦军伤兵!他们原本都是骑士,被安置在山寨里养伤;战斗开始的一刻,他们就在各级军官指挥下以步兵编制组成三路,在寨子内部据地坚守。
就在杨古廷派人飞报云开的同时,朝寨子东面纵深挺进的晋军遭到了顽强抵抗,杨古廷不得不命令部队暂停对秦军伤兵的攻击,先将他们围起来。
山下,在晋军的有效阻击下,秦军伤亡惨重,二百余名骑士战死,慕容风手上只剩下四百骑,已无力再对晋军本阵发起冲击。慕容风从没打过这么憋气的仗,对手就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让你眼睁睁瞧着却无从下手,冷不丁还会被扎一下。
山寨上的欢呼声传到了每个秦军骑士耳中,他们明白,山寨失守了,一个个咬牙切齿恨其不争:该死的戍兵竟然只抵抗了这么一会儿,就把防务如此完备的一座要塞给丢了,要换了秦军步兵,没有一个月,休想拿下!
慕容风布置的一头牵制一头突袭的局面已完全被打破,晋军在两面都取得胜势,骑兵虽然可以从容撤退,可就这么走了,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同伴、如何对得起仍在苦战的伤兵兄弟们、又有何面目回见被称为战神的父亲!
慕容风第一次有了失败的迷惘,一名百骑长策马驰来,手按刀把,沉声道:“将军,拼了吧,咱们可没败给晋人过!”慕容风寻思,是带领兄弟们杀身成仁决死一战,还是——正犹豫间,东南方响起阵阵闷雷,一道长长的火龙出现在地平线上,慕容风怪叫一声,险些从马背上跳起来:“兄弟们,蒙佐的援兵到了!”
“喔……!”秦军阵中响起彻地的欢呼,每一名骑士都重新燃起了斗志,憋闷已久的鸟气化作惊雷般的呼喊,迎接蒙佐大军的到来!
闷雷声、欢呼声,传到晋军阵中,让云开双手变得冰凉——秦军来得好快,而且,竟是从东面来的,难道,尹万和他的巴族部落都倒向了秦国,或者,干脆被歼灭了?他无暇去想这些,此消彼长下,士气已经在秦军一边,不能与秦军对耗,要尽快离开这里!
杨古廷收到了撤离山寨的命令,他也不甘心,辛辛苦苦打下的寨子,就这样重新交还秦军?杨古廷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士兵点起火把,将整个寨子点燃。冬天干燥,火势迅速蔓延开,将东面那部分仍在抵抗的秦军伤兵困在火海中。
晋军开始撤退,杨古廷正要离开寨子,俘虏群中突然窜出一条人影,拿了把打铁的大锤子就往自己脑袋砸来。众兵丁大骇,纷纷拔出兵器;杨古廷侧步闪身,轻巧躲过这雷霆一击,刀身往前一送,刀把重重撞在那人胸口,响起一连串骨裂声。
铁匠“扑通!”跌落在地,一名少年飞扑上前,摇着铁匠耷拉着的脑袋大哭道:“铁叔,我是石头啊,铁叔你醒醒!”铁匠微微睁开眼,嘴一咧,像要说什么,可没说成,脑袋一歪,就这么去了。石头放下铁匠的尸体,起身指着杨古廷喝骂:“贱贼种的挨刀子的你他妈绝子绝孙下辈子做娘们儿被人操!”
“砰!”一名晋军校尉飞起一脚将石头踢了个仰八叉,喝道:“再骂阉了你!”杨古廷摆摆手,瞥了石头一眼,道:“等你长大了,有本事来找我报仇,记住,我叫杨古廷——走!”
蒙佐部的提前出现让云开先前布置的整个计划落空——攻打石泉不但成为多此一举,还白白消耗了半夜的时间。无奈下,云开把大部队交给杨古廷,让他先去米仓山小道与桓桢会合,让主力先走,自己则率领一营长枪手断后阻击。
熊熊大火点亮了方圆十里,火影下,往南挺进的晋军主力清晰可见。两路骑兵合兵一处,慕容风惊奇的发现,蒙佐带来的每名骑兵都带着一杆标枪。千余骑兵浩浩荡荡杀向米仓山小道,又被云开的长枪大阵挡住。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云开手扶长剑立在阵中,有意拖延时间。只听对面火光下策出一将,抱拳道:“云开大人,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蒙佐!”云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淮北到百济,从百济到东川,两人又见面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同仇敌忾的战友,而是两军阵前的对手。云开徐步走到大阵前,叹道:“一别经年,不想你我竟在这沙场之上重逢,造化弄人啊!”
“别给他拖延时间,晋军大部队快溜了!”慕容风在一旁小声道。
蒙佐“恩”一声,道:“百济临别时我就说过,你我终有再见的一天。两军阵前不叙私情,云开大人,咱们刀枪低下见真招,请了!”说罢,手一抬,骑兵列阵。
云开叹了口气,返还本阵,几百枝长枪再度高举,锋芒霍霍。
蒙佐令下,慕容风带本部四百骑拉弓上箭游走侧翼,其余六支百骑队列成六行,全都摘下鞍旁标枪,高举在手。蒙佐也摘下标枪,喝道:“秦军将士们,今日就看我们大破步兵枪阵!”说罢,猛提一口气,拍马冲出,右臂后曲,一声怒吼后,手中标枪激射而出,直奔晋军枪阵。标枪去势快、力道沉,不等晋军枪兵回神,狠狠扎进人堆里,一举穿透两人,枪势激荡,扫倒一大片。
“好!”上千秦军齐声欢呼。第一支百骑队小跑而上,一百枝标枪依口令整整齐齐投向晋军枪阵。因为对付冲击力极强的骑兵,所以步兵往往结成十分密集的阵形;蒙佐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旬阳一带大肆砍伐竹林,给每名骑士都配备了长短两枝标枪。单单一枝标枪的威力并不大,可一百枝标枪一齐投射,就能对步兵大阵造成巨大伤害和严重混乱。
以标枪对长枪,连续两次投射后,晋军枪阵就陷入空前混乱中:被扎死的,相互推攘躲避被挤倒的,被秦军弓骑手趁乱射死的……
原本专克骑兵的步兵长枪阵已然成了秦军骑兵的活靶子,偏偏秦军就在外围投枪放箭并不接近作战,使得长枪兵有劲没处使,一片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