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军拉锯往来的时候,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在不远处停下,浑身酸痛的慕容文跳下马车,揉了揉肩膀和屁股,扭扭腰肢,回身拉开车帘,道:“两位美人儿,咱们到了,下车!”车帘后,探出莺莺的俏脸。
儿女钻出马车,立刻被眼前两军厮杀的场景惊呆了,险些一脚踏空掉下去。莺莺猛然望见指挥大军作战的云开,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云开大人救我们啊,穆先生,穆先生在哪?”
蒙佐知道穆山是三木的化名,伸手朝莺莺涟葇一指,道:“云开大人,她们,你应该见过吧?尹万已经死了,这两位美人儿,就拜托你多加照顾了。传我军令,全军收兵,让晋军过去;慕容文,放他们走!”
秦军退后,儿女飞也似的奔到云开身边,双双扑进他怀里,“呜呜”哭起来。当着全军的面,云开好不尴尬,她们是伺候人惯了的不在乎这些,可要是被桓桢知道了……
蒙佐回头瞧了眼山头大火,勒马道:“放云开过去,只会把巴蜀这摊子浑水越搅越乱,咱们等着看戏好了。走,回西城,将士们也该好好歇歇了!”
破晓,天微亮,两军分道,汉川之战就此告一段落。
离开汉中后,张重的部队没有向定军山秦军大营挺进,而是南渡汉水进驻南郑。从云开提出准备撤离汉川后,他就没打算再和秦军作战。张重想得很清楚,晋军在东川的败局已不可挽回,连云开都想到保存实力徐图再战,自己只不过是一方酋首,其中还涉及到张家的利益,没必要这么早就拼上全副家当赌一把。
云开以为小手段得逞哄得张重自愿留下断后,其实这只不过是张重顺水推舟的一个借口——云开借出兵撤走,他也借出兵与汉中划清界线。身为巴族酋首的他有着更好的与秦军谈价码的条件:他的盐井,还有整个巴东川口一带的水运贸易。
进驻南郑的当晚,张重迎来了一位老朋友——桓秘。
桓秘仍是一身富家商人打扮,晋军的败绩和云开的撤离都在他的预计之中,但让他很是意外的是,张重居然很闲,闲的凭栏倚高楼,独饮邀明月。桓秘信步上前,笑道:“明月一轮,巴酒三壶,大头领果然好兴致,看来桓某来得正是时候。”
屋子里生着火炉,火红的木炭在炉中“噼啪”作响,溅起点点火星。张重替桓秘拉开一个软垫子,又摆开一个杯子,满上,推到对面,道:“巴酒清苦,正适合独饮小思,南郑小地方,比不得江东繁华,还请先生担待了。”
桓秘从容落座,拿起小木棍捣鼓了几下炉子里的木炭,道:“今年的东川特别冷,雪也下的比往年多,年关将近,兵荒马乱的,只苦了一方百姓。”张重不做声,二指夹起杯子一饮而尽,又满上,揭开桌上的大沙锅,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带着刺鼻的生姜大葱味。
桓秘捂住鼻子,咳了几声,热腾腾的蒸气让他看不清沙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张重从桌子下拎起一把鲜红风干的辣椒,摘下一只放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饶有滋味道:“姜葱炖乳狗,配上巴东小辣椒,来,尝尝!”说着,把辣椒串递到桓秘跟前。
“哦亚,受不了这味儿!”桓秘连连摆手,“狗肉倒也罢了,这辣椒,闻着就冒汗,我还是免了,吃一个,嘴上多个泡,遭罪!”
张重大笑,道:“我们巴人是没有辣椒吃不下饭!你瞧瞧,我这乳狗可是刚满岁还没上过母狗的犬童子,肉嫩、结实,鸡巴还是吊起的,配上姜葱大蒜,再用辣椒把味儿一吊,这精神头,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来,尝尝,辣不死您!”
桓秘刚拿起筷子伸进沙锅,却被张重按住,正色道:“先生,用手抓;您要不肯抓,就得把这辣椒给啃喽……今儿我做东,您得听我的。”桓秘毫无办法,在江东荆州时,他都是食不厌烦脍不厌细,哪试过这等生猛的手抓吃法,弄得满手油腻还是没捞上狗肉来。
张重大笑,取来手巾递给桓秘,又奉上筷子,道:“先生还是用这个,我从小手抓惯了,改不了。”桓秘接过筷子,伸进热腾腾的锅里掐起一块嫩肉,一口放进嘴里,眯着嘴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咀嚼起来,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整块肉下肚,才张嘴哈了口白气,赞道:“果然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再来,再来……”
张重抓起一根后腿骨头边啃边道:“一个月前先生让我支持云开大人,我照做了,而今东川败局已定势不可回,不知先生此来又有何赐教?”
“大头领能有闲情把酒吃肉,怕是胸有成竹了吧?”桓秘反问一句,鼻子上已经冒汗。
张重淡淡道:“云开大人把东川的精兵都带走了,留在汉中的,都是些老弱伤兵戍兵,根本不堪一击,先生不是想让我把剩下的巴族战士也扔进去吧?”
“云开走得好,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样一来,他手上也有一支使得动的人马,对将来在西川抗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桓秘道,“大头领既然能想到移兵南郑,只怕已经做好了与秦人讨价还价的准备了吧?”
张重倒也坦然:“八千大军北上,死伤一半,这个年关,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父母妻子交代?人人都在利用巴人,巴人也该为自己打算下吧!这个仗,是没法打下去了。”
桓秘顿了顿,缓缓道:“暂时投效秦国,不失为权宜之计。”
“哦?”张重抬眼望着他,这话从桓秘嘴里说出来,可是大有意味。桓秘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不能主动去找秦人;你只要呆在南郑不动,等秦人来找你,事儿就成了。”
“你不怕我也像尹万那样反复无常?”
“你?尹万?”桓秘笑了起来,“尹万有数十口盐井吗?尹万背后有泸州张家吗?秦国还没打下汉川,就迫不及待的把尹万的老巢给一锅端了;可在汉中,秦军迟迟没有动你,在秦人眼中,尹万根本不能和你相提并论!再者,谁都不能无视四大家族在巴蜀的影响力,秦人要动你,也得顾虑到张家,所以——”桓秘在汤里找到一块蹄筋,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张重陷入沉思:进驻南郑固然是自保之计,但暂时投靠秦国却是他没有想过的;这个消息一旦被族人得知,势必成为族中蠢蠢欲动者的把柄,秦国又会开出怎样的条件呢?政治就是这样一个复杂阴险的东西,不想碰,偏偏逃不掉。
褒河镇,宇文霆寸英和铁面终于等来了班师的骑兵。蒙佐一下马,就得到张重拥兵南郑、汉中已无劲旅的消息。一班将领跟着他来到大帐,双方将战报一汇总,整个汉川的战局便豁然明朗,还得出一个结论——张重已有异心。
不久,朝廷派来犒军的秘书监朱彤来到褒河镇,与蒙佐通气后,果断决定派人前往南郑。仗打到这份上,敌我双方都倦了,尤其年关将近,战士们都想着班师与家人团聚,此时正是游说的大好时机。慕容文主动提出前去南郑游说张重,蒙佐暗地里与朱彤一商量,决定派铁面与之同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两人走后,蒙佐把褒河镇防务交给朱彤和宇文霆,便与慕容风、寸英一弓一弩两名神射手率一千骑兵投定军山而去。
离大年三十还有不到二十天,蒙佐还惦记着与三木在剑门关的约定:鲜卑乞伏部聚居在金城马衔山以北的勇士川一带,辖境横跨黄河两岸,西起乌鞘岭、东到屈吴山,离汉川近八百里行程,从见到三木迄今已有半月,要在击杀乞伏司繁成功身退的前提下再赶回剑门关与紫阳真人决战,时间相当紧迫;而自己也承诺在大年初一那天为他助阵,此刻剑门关尚在晋军手中,也就是说,秦军必须在大年三十的时候打到剑门关下,自己才能兑现诺言!
马队很快赶到定军山大营,邓陇告诉蒙佐,天气越来越冷,秦军在两线战场都陷入僵局:汉中战事迟迟没有解决,使得西路军不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挺进陈仓道;充当前锋的鹰扬将军徐成部在广元遭到戍兵的顽强抵抗,以致主将杨安的三万大军在阳平关进退不得,粮草消耗极大。杨安刚刚派人严令毛当蒙佐两军在十天内肃清汉川,否则军法处置。
蒙佐在步兵营地找到了后将军毛当,后者正指挥军校搬运大批攻城器械准备强攻汉中。
“毛将军!”蒙佐喊住了他。毛当停下手上的活儿,拱手道:“蒙将军!杨安将军下令十天破城,正忙着呢,打不下,可要埃军法!”
蒙佐一把揽过毛当肩膀,胸有成竹道:“何须十天,不出三天,汉中一定易帜!”
毛当奇道:“汉中城高粮足防务完备,只要守军在墙头洒水,晚上一结冰,更加坚固,自古几乎没有强攻拿下汉中的往例,不好打啊!三天,我看半个月都不够!”
蒙佐笑道:“汉中晋军已被抽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毛将军可敢跟我打个赌?”
“打赌?”毛当性情忠厚,奇道,“大敌当前,打甚赌来?”
“就赌三天!”蒙佐道,“三天内汉中不易帜,我蒙佐给你洗一个月的马!”
毛当乐了,笑道:“骑兵大将给我洗马,这倒是天大的面子了;若三天内拿下汉中呢?”
蒙佐“嘿嘿”一笑,道:“你要借我一千最好的步兵,能翻山越岭的,怎么样?”
毛当胸膛一挺,道:“好,左右你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就一千人,赌了!”
米仓山小道。脱离险境的晋军在积雪皑皑的山谷中迤逦前行。数千人的大军中,有两辆马车,一辆坐着怀有身孕的夫人桓桢,一辆坐着被蒙佐放还的莺莺与涟葇。云开策马走在桓桢的马车边,车帘突然被撩起,桓桢探出脑袋,问道:“臭小子又在踢我了!”
云开哑然失笑道:“才两个月多,这么一丁点大,就能踢你了?”
桓桢瞪了他一眼,嗔道:“孩子是在你肚子里还是在我肚子里啊,我说踢了就是踢了,臭小子,跟你爹一样坏,就知道欺负我!”云开没好气的摇摇头,故意不去理她。
大军已经在米仓山小道走了一整天,近三百里的峡谷蜿蜒曲折,从汉中到石泉,从石泉南下,全军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存粮,不得不加快速度连夜赶路。
“终于要离开了!”云开暗暗叹息,从初入汉川到接连兵败,信心在残酷的现实中一点点被消磨,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无奈:朝廷太不重视地方兵将的配置,以至于东川不利时,西川竟然发不出一兵一卒!由此可见,在门阀林立的西川巴蜀,将来抵抗秦军时会碰到多大的阻力!如果没有谯家的支持,自己在西川的处境真是不得而知。
云开又想到,汉川的沦陷不仅把西川推上了战争的第一线,就连东南面的荆州襄阳,也会丧失战略屏障,将侧翼完全暴露在秦军兵锋前。汉中-襄阳-寿春,只有守住秦岭淮河一线,才能确保偏安的稳定,汉中的丢失,将对秦晋两国未来的对抗产生深远的影响。
“蒙佐啊,我们还会有交手的机会的!”想起这个出身马贼的老朋友老对手,云开总是感慨万千:自打在淮北第一眼见他,云开就认定此子他日必成大事;还不到三年,蒙佐从横行一方的马贼头子,摇身一变成为名震三军的方面大将,不论在对燕国的战斗中,还是出使百济抗击高句丽,都能在逆境中奋起破敌。
云开突然想到,如果二人联手会怎样?蒙佐长于战阵自己长于军务,一前一后堪称绝配。只可惜人分南北各为其主,他们只可能是敌人。是对手也是朋友,云开很喜欢这种君子之交的感觉,能在两川与蒙佐再度交手,无疑是巨大的挑战和欣慰。
三天后,晋军终于走完三百里漫长的峡谷,来到米仓山小道的南口,云开下令全军不许休息,必须赶到前方不远处巴中郡治下的通江县城才能停歇。连续赶路的将士们再一次体验到高强度行军的滋味。两辆马车被抽的“咯吱”乱响,车里的莺莺涟葇早已震得面色惨白头晕不已,桓桢更是时不时干呕一阵,两脚发虚冷汗涔涔。
云开打马来到车旁,撩起车帘,望着面无血色的妻子,关切的说:“再忍忍,很快就到县城,咱们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就好了。”桓桢捂着嘴,用力点点头。
通江位于米仓山南麓的大通江岸边,地处巴蜀腹地很少见到兵戈,整个县城也只有百来个戍兵维持治安,居民们过着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这支晋军的突然到来让通江县从县令到百姓都大大的吃了一惊,这可是他们几十年来头一回看见如此多的官兵,数千居民涌到城外观望大军的到来。
大军很快在城外通江边安下营寨,县令姓吴,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办事倒也麻利,很快派人整理出驿馆让桓桢等三女入住。云开派方常青和汉江帮的人保护三女,安顿好大军后,带着子风来到县衙,从吴县令口中得知,退守阆中的刺史杨亮已率部进驻剑门关。
就在云开部平安进入西川的同一天,斥候飞报定军山大营,说驻扎南郑的巴族军队开城纳地,尽数归顺大秦!毛当得知这个消息后,惊得合不拢嘴,马上找来蒙佐,带他来到步兵营地,也不问借去何用,一个个挑选善于山地作战的劲卒。
秦军没有收编张重的部队,按照慕容文与张重的协议,巴军献出南郑后,就能自由离开汉川返回巴东大本营。巧的是,张重也是走米仓山小道南下,只不过在出谷后折向东面。
云开和张重两路精兵的离去让留在汉中的晋军戍兵没了斗志,在秦军一连几天的劝降下,古城汉中终于大开城门,撤下了高高飘扬在城头的晋国龙旗。
荡平东川全境后,长安的军令紧随而来:任命秘书监朱彤为汉中太守,率军一万镇汉中;校尉邓陇率军三千守石泉要塞、防备晋军从米仓山反击汉川;校尉寸英镇阳平关;任命南秦特使慕容文为梁州长史,参赞军机;左将军蒙佐、后将军毛当率本部人马到镇南将军杨安军中出齐,全力会攻剑阁。
至此,秦晋两国汉川战役以秦军全胜而告终。但汉川之战只是秦晋在西部争夺的开始,经历了东川的惨败,丧失了唯一的屏障,云开的入川,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整个巴蜀都嗅到了烽烟的气息,也把这片富庶的土地推上了战争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