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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反戈一击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5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日升当空,血战余生的百余白马部骑兵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原野上。恶战一夜,人带伤、马困顿,只有勃寒仍昂然坐在马背上,活似一头受伤的野兽,眼中满是复仇的怒火。

“哥,你看!”勃亚的喊声惊醒了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缕黑烟直冲天际,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众人均暗叫不好,有烟必有火,那儿正是白马部聚居的营地,勃寒猛一个激灵——难道有人趁大军北上之机偷袭了部族营地?

勃寒习惯性的一抬手,照例,身旁的斥候会应声前去察探,而今两旁却没有动静。勃寒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所有的斥候均已战死在黑山峡,突围出来的弟兄均是人困马乏,几乎人人带伤,遂道:“三木,你陪妹子去看看。”两人点点头,一前一后拍马而去。

勃亚满心焦急,一口气冲到营地前,足足拉下三木十几个马身,勒定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辽阔的原野上到处都是被焚毁践踏的营帐和栅栏,滚滚黑烟下,牛羊马尸与族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血水融化了积雪,散发出阵阵腥臭。受惊的马儿四下乱窜,老人与孩子跪在惨死的亲人身前,默默啜泣着。

两人沿着营区走了一圈,对手这次的破坏相当彻底,他们不像寻常马贼雪盗般以劫掠财物为目标,而是大规模的杀伤白马部的有生力量,哪怕是牛羊马匹也不放过——简直是一场灭族!族人们见到勃亚和三木回来,纷纷涌上前,诉说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北上阻击雪盗一役,勃寒抽走了部族中最精锐的四百余骑,整个白马部便只剩下老弱妇孺和未经战阵的少年骑士。勃寒离开的当晚,一支数千人的骑队袭击了全无防范的白马部营地,焚烧了族人用以过冬的大批物资,劫掠之后,还群杀了大批种马和雏驹,整个毁灭行动一直持续到破晓,来犯者没有伪装,正是乞伏部的三千主力骑兵!

勃亚闭上眼睛,出师惨败、营地被毁,连番打击、眼前的一切让她几乎陷入绝望。三木策马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们的对手很高明,先用调虎离山把我们的精锐尽数引出,再让乞伏乾归做苦肉计,好一出连环计!看来乞伏部对白马部已经图谋已久。”

“我不会让我的兄弟和族人白死的!”身后传来勃寒略带沙哑的声音。两人蓦的发现,一夜间,勃寒原本乌黑油亮的发际竟染上了些许斑白,让这位年轻的酋首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大酋首!”整个白马部在哭泣,一匹匹白马从远方奔来,围绕在众人周围,“西溜溜”蹦达着,好似在恳求主人为死去的同伴报仇。百余名劫后余生的骑士呆呆的立在马上,握缰的手的颤抖、悲愤的心在滴血,十年来好不容易繁衍壮大起来的部落,就这样在一夜间衰败!

勃寒抬起左臂,伸手摘下套在左手中指上象征白马部权力的金刚戒指,唤道:“勃亚!”

“哥!”美丽的姑娘含泪上前,她深知勃寒隐忍刚烈的性子,只希望他不要做出傻事来。

勃寒抓起妹妹的手,一把将金刚戒指套在她中指上,沉声道:“你哥我是白马部的罪人,不配再戴这个戒指;离开这儿,去北方,找一片更大、更好的草原,让我们的马儿再驰骋起来!白马部的将来,就交给你了!”说罢,朗声喝道,“白马部的兄弟们听好了,我勃寒不再是你们的大酋首,从今往后,你们跟着勃亚,她会让白马部再度强大起来的!”

没有欢呼,没有犹疑,没有挽留,每个人都清楚,勃寒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哥,你——”勃寒的神情让她心头涌起极度不安的感觉,勃寒是个敢担责任的人,当初接过大酋首戒指,十年来带领族人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可如今,他想做什么?

“兄弟,”卸下大酋首包袱的勃寒扭头冲三木喝道,“你还敢不敢再去找乞伏司繁!”

三木仰天长笑,凛然道:“挑了乞伏部的场子,杀他几个儿孙,我看老贼现不现身!”

勃寒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惨烈——只一夜,让他从纵横一方的大酋首变成了家当全无的一介匹夫,卸下金刚戒指的他就像突然回到了率性妄为的少年时,什么公平对决正大光明统统滚一边去,乞伏部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他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的报复乞伏部,血饮刀下只有亡魂,没有道理,十年积怨,终要爆发!

两行清泪挂在勃亚的面庞上,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大哥、一个是朝思暮想的情郎,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样去强闯乞伏部?自己能阻止他们么?不能!挑战乞伏司繁是为了给父亲“北地枪王”正名,挑战乞伏部是为了给死去的战士和族人们报仇——这是白马部男儿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归宿,自己能够阻止他们去完成生命中最绚烂的一笔么?

不能!所以,她选择支持,像一个男儿般,送英雄的战士前往!

……

天明,两匹快马并肩驰出营地,两道长长的身影披着朝阳的霞光跳跃在白茫茫的原野上。

为了这次挑战,两人均是洗了个痛快澡饱食酣睡一通,梳了个漂亮帅气的发辫,带足水粮药品、弓箭马刀齐备;内衬铁甲外面披上最厚实的狼皮氅子,换上最结实暖和的腰带皮靴,跨上洗刷喂饱后精神抖擞的雪白战马,这才毅然踏上南下之路。

“哥,三木,我等着你们回来!”身后回荡着姑娘的呼喊,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放声长笑。泪,追随着马儿的长啸和蹄声;血,光荣的牺牲,是英雄的宿命,好似那草原孤狼深邃眼睛,在孤独的血色中等待黎明的降临。没有喜悦和遗憾,声震苍宇、百死不回!

乞伏部聚居的营地位于白马部的西南方,西临黄河、南靠马衔山,这片低缓起伏的草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勇士川!当年西晋大将文鸯(即助司马氏破淮南毋丘俭者。)曾在此平定陇右羌族叛乱,前凉名将谢艾亦在此数次击败后赵石勒大军、力保河西无恙。

由于部族人口众多占地广袤,因此乞伏国仁将整个聚居地沿着黄河由北向南划分为六块,每隔三四十里设一处营地,人称“乞伏六部”。前五个营地实力相仿,都能抽调千余骑兵;最南面靠近马衔山的部落最大,黑甲突骑就屯扎于此,也是乞伏国仁的大本营。因此,勃寒三木从白马部南下,必须闯过五个部落,才能杀到乞伏国仁跟前。

参加黑山峡伏击的铁弗部和乞伏部骑兵都已回到勇士川,刘卫辰的人马被安置在第二处营地休整,乞伏国仁则带着所有黑甲突骑回到大本营,白马部的顽强也让他损失了相当数量的骑兵。按照预先设想的,只要勃寒胆敢前来挑衅,那么慕容绍就能在长安苻坚跟前狠狠参上他们一本,让白马部永远消失在陇右!

真正让乞伏国仁头痛的是刘卫辰——从暗中密谋到联手合作,两位野心勃勃的酋首竟从未蒙面,一切都是随着局势的转变由慕容绍和郦戎交涉的。对这个来者不善的匈奴人,乞伏国仁并不打算马上见他,那样会显得没有铁弗部,乞伏部就不能成事了;就让刘卫辰呆在二营,也好看看他究竟能不能挡住勃寒与三木。

回到勇士川后,乞伏国仁一边再派一路密使前往长安,他信不过慕容绍,一旦慕容绍变卦,也好将消息及时传到秦王耳中;一边又秘密派出斥候前往北面打探白马部的动静。可奇怪的是,派出去的几名斥候都没有回来,是被白马部的人发现杀了,还是勃寒已经南下,他们来不及发回消息,就已被狙杀在半路?!

二营,刘卫辰大帐。胖墩墩的郦戎双手按膝、端坐在刘卫辰对面,跟前是一碗特地为他准备的浓浓的红砖茶。刘卫辰席地而坐,脱去了袍子,露出一身棕色软甲,大铁矛就这么搁在膝盖上,矛尖朝门,锋刃上隐隐透出红光,那是鲜血被擦拭后留下的痕迹。

郦戎的母亲是一位汉族大儒的女儿,饱读诗书,被虏后生下他,所以郦戎身上带有匈奴和汉族两种血液。在这个胡汉混杂民族交融的时代,像他这样的混血儿在北方成千上万,他们继承父母各自的长处,在坚苦的环境下顽强的生存下来;抛开种族与血统观念的他们成为北方最大的流动群体,不断寻找施展才华的机会与善于用人的明主。

伺候主子是件很担风险的事,坐在刘卫辰对面,郦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直到眼下,我们的计划算是达成了一半,白马部元气大伤,就算勃寒不死,只要他胆敢进犯乞伏部,那么白马部的末日就来了,我们的计划才算完满。”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刘卫辰抬起头,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冷冷望着他,道,“你要明白,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帮乞伏国仁当上陇右霸主的,白马集,我是志在必得!”

郦戎定了定神,正色道:“陇右各族不会允许乞伏部独霸白马集的局面出现,一旦让乞伏部坐大,那些小部落便只剩下被蚕食的命运,秦国也不希望乞伏部独霸陇右;而白马部在我们的联手打击下已无力维持陇右的均势,铁弗部在这个时候介入,可谓天赐良机。”

“说得好!”刘卫辰眼中一亮,伸出粗厚的手掌来回抚摸着跟随他多年的大铁矛,森然道,“嘿嘿,不过,乞伏国仁是不会白白把好处送给我们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郦戎小眼睛一转,道:“勃寒三木要挑战的,只是乞伏司繁一人而已,此二人联手之力决不可小视;如果他们真能斗败乞伏司繁,对乞伏部来说,那将是无可挽回的沉重打击!白马部完了,乞伏部败了,到那时,会是谁最得利呢?”

就在这时,亲卫在帐外大声禀报道:“禀大酋首,勃寒三木两骑已至一营外!”

刘卫辰霍然起身,大笑三声,道:“来得好,果然有胆色!”说罢,大步出帐。

前夜有雪,阳光洒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泛出刺眼的白光。由北往南的大道上,响起了“笃笃”的马蹄子声,激扬的北风下,勃寒三木纵马疾驰,朝乞伏部营地挺进。

“什么人!”一声历喝在不远处响起,丘陵那边奔来数匹快马,勃寒一眼认出,那是乞伏部的斥候,可这几名斥候并不认识两人,举着马鞭子呵斥起来。

马速不减,勃寒浓眉一挑,回声喝道:“白马部勃寒是也!”

“勃寒!”斥候面面相觑,勃寒竟敢以区区两骑来闯乞伏部,未免太大胆了;不过来者不善,一人当即掉转马头往回奔去报信,其余斥候纷纷勒定战马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砰!”弓起弦响,白狼羽追风而去,正中往回奔去的那名斥候后心。惨叫下,鲜血狂喷,应声坠马。余者均是大惊失色,三匹马围成半圈,一齐朝他们冲来。

“呼!”长枪出,贯起一道劲风,朝三匹马奔来的方向扫去。身随枪走,三木抢前一步,以雷霆万钧之势发起攻击。三名斥候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劲气所压制,战马已不能再前进半步,西溜溜嘶叫着,马蹄子一松,便连人带马被扫荡开去。

“噗!”猩红一点,血光暴现,居中那人跌落马下,血水自咽喉间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雪地。三木提枪纵马,趁着他们目瞪口呆之际,再出一枪扎落第二人;打马勒定,枪尖遥指仅存的那名斥候,封死了他的退路。那斥候见二人本领高强且退路已断,就这么原地一声低吼,两腿一夹马肚子,举起马刀朝三木冲去。

“砰!”不见枪出,不见人动,只有暗红色的血影一闪,没有首级的尸身驾着马儿又奔出一段,才歪歪斜斜的倒落马下。血饮刀还鞘,勃寒一把接住从空中落下的人头,一把丢给三木,笑道:“一人两个,我的刀可不比你慢。”

三木伸手拎着血淋淋的人头,用头发扎了个结,串在枪尖上,若无其事的往肩上一扛,拍拍因闻到血腥味儿而莫名兴奋的坐骑,道:“很快你就能闻个饱了!”矮个子白马“西溜溜”一声叫唤,甩甩脑袋,撒开蹄子往前奔去。

位于最北面的第一营,是专门用来安置前来投效乞伏部外族牧民游骑的地方,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聚居在这里的既有流氓疲民,也有带本事的人,所以第一营从来都是整个乞伏部最混乱也是卧虎藏龙之处。如今被委派做第一营总管的,是一名从雁北来的名叫房驹的汉人。

房驹乃是前燕国平城太守张文仲麾下辎重将军。平城被蒙佐攻破后,他没有随王颌、淳于扬、曹庆等人一同投效秦军,而是孤身西来,在途中被狼群袭击,得乞伏国仁相救,自此定居乞伏部,凭着多年打理军务的经验和过硬的本事,被提拔为第一营总管。

时值正月前夕,整个营地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悦中。第一营的住民流动很大,每天都会有人失踪又有人来到,因此勃寒和三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可当他们打马来到营门前时,忙碌的族民们发现,三木的枪尖上,挑着一枚血淋淋的人头!

寻仇的?闹事的?报仇归来的?千般疑虑万种猜测,越来越多身穿不同部族服色的人聚到营门两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策马徐徐走来。有机灵的人立刻拔腿前去总管处报信。

三木看了看左右,用汉话低声道:“我说,你不觉得咱们这样挺威风的?”

勃寒道:“可别小瞧了第一营的人,这儿看起来破烂,却是乞伏部招纳人才的地方,乞伏国仁身边的那些高手,一多半都是从这儿选去的。”

正说间,一道人影从人群中跃出,正挡在营道中间,双手叉腰朝二人喝道:“兀哪来的南蛮子,挑颗脑袋就能在第一营走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

勃寒冷冷一笑,收缰勒马。三木缓缓放下枪身,丝丝血肉依旧鲜嫩的人头正挂在那人面前,随着北风微微摇摆。三木笑道:“这是乞伏部的斥候队长,在我手中走不过一招,就被切下了脑袋,你自个儿掂量掂量,看看能走几招。”

那人勃然色变,“哗啦啦”抖出身后大刀,在身前一竖,杵着没说话。三木跃下马,把竹枪往地上一插,走到那人身边,凑近道:“我知道在这儿混不容易,你也是被人欺负惯了,想找机会撒撒气罢了。可是兄弟,撒气也不能把命给搭上,你说是不?”旋又提高嗓子喝道:“哥哥我告诉你,咱们今天是来取乞伏思繁的脑袋,不想滥杀无辜,不相干的人,统统给我滚回自个儿的帐子伺候女人过大年去!”

“嗡!”整个营地一片哗然,一人排众而出,沉声道:“原来是白马部的勃寒大酋首,难怪有此豪气。在下房驹,二位想要找乞伏部的麻烦,还得过了我这关先。”

“唰!”众人立刻退开数十步,留出一大片空荡荡的场子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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