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蒙佐大讶,不明白纪雨之为何会突然提及,秦国军中也并无设立幕府的先例。
纪雨之道:“幕府源于战国名将李牧,常设参军一名,掌军机,长史一名,掌文书,司马一名,掌钱粮,典军校尉一名,掌军法,斥候统领一名,专职情报,亲卫统领一名,负责卫戍。有了幕府班子,将军只需专注战局而不用为军务琐事分心;纵使全军都拼光了,只要幕府在,仍可迅速恢复编制——幕府,便是全军之魂!”
蒙佐心下一动,隐隐把握到了纪雨之用心所在,沉思道:“运筹帷幄,有了幕府,便等若多了几个脑子,分工细化协调合作——好主意!不过,关键还是人才。”
纪雨之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你身边早有这样的人才,只不过没有留意罢了。”
“哦?”蒙佐瞅了他一眼,笑道,“瞧你这模样,已替我物色好了人选吧?说来。”
纪雨之也不客气,一口气道:“中军司马宇文霆,典军校尉铁面,斥候统领慕容风,亲卫统领寸英,至于参军长史二职,在下不才,毛遂自荐,一并兼了。”
“给你这么一说,我的脑子也清楚起来,”蒙佐抚掌道,“等满樊从河西回来,人就齐了!”
“一时半会儿,满樊回不来。”纪雨之把朝廷对西部的战略布置大略一说,道,“勃寒的白马部和满樊在玉门关的这支人马,才是大秦控制西域的长远之举啊!你走后不久,夏侯铮的五千铁骑就奉命开赴平城,与徐苍将军一同防范雁北代国;李维和关木的一万余步兵一个月前就已离开辽西,正在前来东川的路上;辽东军事由郭庆将军与王颌一同主持。”
“李维和关木来了!”蒙佐又惊又喜,搓着手掌道,“这下兄弟们都齐了!”
“西川地势险要骑兵施展不开,正好让这些跟随你从并州一路打到辽东的老兵们大显身手!”纪雨之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我这儿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少卖关子啊!”蒙佐黑脸一拉,伸手拔了根又短又硬的胡须,故意道,“爱说不说。”
“脾气还不小,有点儿大将军的样子啊!”纪雨之嘿嘿一笑,道,“真不想听?”
“不听!”蒙佐眼皮子一抬,翻了了白眼给他,翘起二郎腿,拿手指弹着桌面。
纪雨之摇头叹道:“啊呀,既然蒙大将军不想听,我只好如实回禀郡主——”
“慢着慢着,你说什么,郡主?”蒙佐一把打断了他,道,“快说,我老婆捎话来了?”
纪雨之也翘起二郎腿,道:“郡主让我捎话给你,要是没死呢,就给孩子起个名儿——”
“起名?”蒙佐一愣,紧跟着一下跃起,抓着纪雨之的肩膀大声道,“我要当爹啦!”纪雨之疼的大叫,蒙佐连忙放开他,按耐不住心头激动,连连道,“老纪,你说你说,起个什么名儿好,你念书多,给出出主意,我这都语无伦次了!”
纪雨之笑道:“自个儿的孩子自个儿起名,不然要你这当爹的作甚?”
“也是,也是!”蒙佐解开皮甲,抹了把额角细汗,喘气道,“起个什么名儿好呢,在汉川折腾了一个多月,人都跑傻了——等等,汉川,汉川——蒙汉,蒙汉,就叫蒙汉!”
“蒙汉,嗯,不错!”纪雨之默念几遍,道,“这是男孩名字,要是女儿呢?”
“没女儿!”蒙佐手一摆,拍着胸脯道,“我蒙佐生的,一定是儿子,就蒙汉!”
“好好,就蒙汉!”纪雨之又好气又好笑,眼前的蒙佐哪像一个叱咤疆场的大将,一脸的兴奋幸福样儿让他亦能感受那份快乐与满足,遂压低嗓门道,“有段小姐陪伴,郡主很好,至于这个消息,则是我离开长安前段小姐偷偷告诉我的。想来郡主是要在大军得胜班师时给你个惊喜;你呢,也就装模作样一番,不然老纪我可要被郡主怨死了。”
蒙佐摇头笑道:“我说老纪,这回你可失算了,郡主要是不让说,段家妹子敢跑来告诉你么?她让你捎信,那一定是我老婆的授意,要面子不肯明说罢了,哈!”
两人正说着,寸英从帐外匆匆赶来,道:“大人,纪先生,两条消息:晋国梁州刺史杨亮率部进驻葭萌关,意在守护剑门侧翼;李维将军所部万余大军已至陈仓,不日南下!”
“哗啦!”蒙佐走到墙边,凝望着巨幅的两川地图,道,“葭萌关地势险要,云开是怕我在三木决战的当口偷袭剑门,想借此拖住大军后腿——杨亮部有多少人马?”
“据斥候回报,约四千人!”寸英回道,“都是从东川撤下来的老兵。”
蒙佐托着下巴,道:“四千人,不多不少,正好把剑阁抽空一半,杨亮庸才!何况,云开不一定指挥得动杨亮,他能调动的不过是巴中阆中一带的几千人——西川晋军派系复杂,杨亮与四大家族素来不睦,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下去,严密监视葭萌关晋军,只要他不出来,咱们就不去动他,他一出来,就给我狠狠的打!”
“嗨!”寸英得令而去。许久,纪雨之才道:“我有个担心——咱们这样一锤子砸开西川,会不会太急?我是说,狗急跳墙,咱们可别把四大家族的人逼得团结起来,那就不妙了!”
蒙佐把在杨安处拟订的平川方略一说,纪雨之道:“只要能拿下巴郡,我们就能跟四大家族的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最怕的就是你这位云开兄弟坚壁清野、联城防御啊!”
“那就要看谁的手脚快了!”蒙佐一章击在案上,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纪雨之明白,两川之战的主将虽是杨安,可真正的胜负手,却是蒙佐云开这对好友。
剑川楼,望山阁已被毛钦之包下,宗照月的不请自来让萧无水有些意外,毛钦之却是热情相迎:不论是毛家还是巴陵帮,都与司马皇室有着密切的联系。两人寒暄一番,宗照月开门见山道:“我听到消息,前日夜里,有人出手偷袭了司马复,二公子可知是谁下得手?”
毛钦之一怔,暗骂蜀山派的人竟然如此鲁莽的对司马复下手,从宗照月的神情看,袭击很可能还失败了,遂摇头做惊讶状,道:“竟有这等事,不知先生是从何处听来?”
宗照月微微一笑,像是早料到他会避重就轻有此一问,道:“我听说,下手的是蜀山剑派的人,只不过司马复命不该绝,被人救走,出手相救那人,使得鸳鸯连环匕!”
“鸳鸯连环匕?”毛钦之愈发惊奇,为了寻找这件神兵,四大家族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不得,没想到它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顿时,汗流浃背。
宗照月面色一沉,盯着毛钦之道:“我不管毛家跟蜀山剑派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们是否要联手对付云开,但有一点——对司马复下手,那是最蠢最蠢的举动!”毛钦之只觉得背心一阵冰凉,宗照月说话语气给人不容置疑的感觉,他不明白宗照月为何会对一个半道冒出来的旁系王族如此在意。宗照月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司马卓为何会离开建康?”
毛钦之拱手道:“还请先生指教。”
宗照月遂把发生在建康宫中的一揽子事大略一说,道:“桓温废了皇帝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想要代晋自立,谋朝篡位!”
“啊!”毛钦之惊的霍然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他好大的胆子!”
“哼哼!”几声冷笑,宗照月道,“老匹夫活了整一个甲子,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眼下淮南江东荆州的兵权都在桓氏手中,只要巴蜀不生变故,他就没有了篡位的后顾之忧!你以为云开入川是为了对付秦国么?四大家族之人多为井底之蛙,早晚被桓氏左右!”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不仅关系到毛家,还关系到整个巴蜀的立场!冷汗淋漓的毛钦之起身离座,朝宗照月深深一躬,道:“还请先生不啬赐教!”
宗照月请他归座,道:“现在局面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朝廷有王坦之谢安几位大人在,桓温想要篡位也非易事。你可知道,云开拿着周飏的钱粮平息了西城军营哗变,现在那里的数千士兵已经成了他的亲兵,东川败绩、剑阁哗变,云开手上的军队越来越多,到时候他提兵南下成都,试问毛家何以应对?云开是桓温的女婿,就连即将上任的巴郡太守卫塔也是桓温的人;咱们手上缺一粒棋子,这粒棋子,就是司马复!”
“司马复?!”毛钦之亦是才智之士,可现在,他却完全把握不到宗照月的用意。
宗照月道:“一旦桓温篡位,司马复的作用就显现出来;只要把他往台面上一摆,四大家族就能在巴蜀揭竿而起声讨不义,毛家便是护国匡乱的大功臣!”
毛钦之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司马复,竟牵扯到晋室江山更迭,宗照月说得很对,只要把司马复攥在手里,就有了一招对付云开卫塔的后手!
“先生可知救走司马复的是什么人?”毛钦之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那得先查出鸳鸯连环匕究竟落在何人手中,”宗照月沉吟道,“此人能够如此准确的掌握蜀山派的行动,我看,他一定就在前夜剑川楼的宾客中,甚至仍在剑阁城中!他对我们很熟悉,也可能很清楚司马复的分量——不知二公子留意到没有,昨夜哪家没有露面?”
“谯家!”毛钦之脱口而出,“我早该想到,若没有谯家暗中帮忙,短短一天,周飏从哪里去弄这么一大笔粮饷来摆平哗变!没想到让周谯两家抢先一步。”
“那倒未必。”宗照月道,“只要你师公紫阳真人能够狠狠的教训三木,云开自然会对你刮目相看;他是不敢轻易开罪毛家的,没有毛家的支持,任何人都休想在西川立足,不是么?二公子啊,临危不乱,方是大丈夫本色;司马复被劫走也是一件好事,该他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让他出来,到时候我们就能看看是谁在背后动作了。”
毛钦之点点头,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找出劫走司马复那人,夺回鸳鸯连环匕!
这一日午后,黑云压天、雷鸣滚滚,两岸群山已然不见,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向剑阁,打碎了冬日的宁静、融化了屋顶的积雪,顷刻间吞噬天地、混沌一片。卫塔落脚在剑阁城南的驿馆,接到迁升任命后,他没有直接赶往巴郡赴任,考虑到巴蜀局面不稳,他把妻儿安置在庐江,自己简装急行来到剑阁,亲身体验一下西川战局。离大年初一还有三天,卫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却又把握不到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多好的雨啊!”卫塔站在窗前,雨水砸在瓦片上,顺着屋檐垂落,结成一串串透明的珠子,一粒粒溅在他脸上。在合肥的时候,他与妻子新月总会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一起躲在廊下看雨,在江边长大的妻子对水有着特殊的感情,这一点也遗传给了儿子,每当雨点花花的时候,那小子总是傻兮兮的笑,小手小脚乱舞着;这时妻子就会抱起他跑进雨帘里,让晶莹清凉的雨水打在儿子那细嫩的肌肤上,这是多么快乐惬意的时光啊!
这时候亲随来报,有一位自称是唐门唐宿崴的唐先生求见。卫塔心念一动:蜀中唐门的人?冒雨来访,必有要事,待我会他一会。遂道:“让他来这儿吧。”
不久,一个略带蜀地口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打西山雨落珠盘,卫大人好兴致啊!”
“哦,原来是唐先生!”卫塔转过身,拱手道,“你看我,看雨看的直打楞,见笑见笑啊!”
“哪里,蜀中的雨好啊,四面环山,这雨说来就来,让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啊!”
“是啊,突如其来,让人防不胜防!”卫塔长叹一声,道:“唐先生也爱看雨?”
两人并肩而立,唐宿崴道:“我在山中长大,这茫茫雨幕,能洗净人世间一切烦恼;这点点雨珠,能让人心旷神怡啊!”说罢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雨中真味。
卫塔伸出五指,在屋檐下一晃,沾了几滴雨水,微微一笑,道:“可我这眼前却是黑蒙蒙的一大片,既不见前路,亦不知这雨幕后究竟藏着什么玄妙啊!”
唐宿崴睁开眼,伸手在雨中一弹,一粒雨珠就这么平平飞出,射向前方院墙,消失不见。
“唐门暗器果然名不虚传!”卫塔赞道,“先生这一手落雨针,足以独步蜀中!”
“大人过誉了,区区雕虫小技,不足为名门世家所道也!”唐宿崴道,“今番前来,给大人备上了一份薄礼——”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交到卫塔手里,道,“时下战火连绵,这里是为大人到任准备的两千万钱,聊做军资,还望大人笑纳。”
卫塔微微一笑,接过信封,托在掌心掂了掂,道:“这当中的分量,可是沉甸甸的啊!只是不知道这份人情,我是该还给江阳帮呢,还是该还给唐门?”
“哈哈哈哈!”唐宿崴大笑起来,“是江阳帮还是唐门,还不都在卫大人的一句话么?”
“哈哈哈哈!”卫塔还以长笑,“先生抬爱了,我正在为到任没钱的事发愁,你就解了燃眉之急;只要是为朝廷办事,不论是江阳帮还是唐门,本官一概力挺!”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能回去交差了!”唐宿崴如释重负,伸手接了一捧水花,道,“我这儿还给大人带来一个消息,不过我怕说出来,大人再难在此呆下片刻!”
卫塔心头“咯噔”一下,唐宿崴是江阳帮的人,难道川南生变?遂道:“愿闻其详。”
唐宿崴沉声道:“东川战败,负责断后、被秦军围困在汉中的巴族张重部,已经回到了川口一带,带着完完整整的四千人马!”
卫塔奇道:“大雪封山,他们如何能冲出秦军包围?”
“不是冲出来的,而是秦军放他们走!”唐宿崴道,“张重跟秦军达成协议,只要放他们走,他的部族就会在川口一带保持中立;当然,我们也能把这当作他的权宜之计。”
“果然好计啊!”卫塔冷冷道,“见风使舵,两头不得罪,果然是一方酋首!”
“大人说得是,”唐宿崴道,“我担心的是,一旦秦军从米仓山和大巴山之间南下,张重又视而不见故意放行,如此一来,巴郡可就很危险了……”
“哗啦!”卫塔一拳砸在雨幕中,猛地转身道,“唐先生带来的两个消息都十分有用,卫塔他日定然相报——来人,速备车驾,去告诉云开大人一声,说我们先行一步回巴郡!”
“嗨!”亲随应声而去。
卫塔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下,道:“唐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唐宿崴从容道:“蒙大人不弃,唐某幸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