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山中,大雪飘飞;邓艾墓前,杀气弥空。玄铁枪精芒烁烁,一习灰色长袍迎风摆动,便是名家风范,令在场众人莫不刮目相看。云开深知,此刻的三木不仅内伤痊愈,功力亦是更胜往昔,只看那持枪傲立的身姿,便知与乞伏司繁一战给他带来的无穷裨益。
张育亦被三木的气势所慑,然而率先发难的是他,骑虎难下,唯有一战!
“呼!”名震川南的银枪在手,张育收敛心神,与三木遥遥相对,挺直伫立。
枪对枪——期待、兴奋、不屑、淡然……众人众想法,唯独一人例外:司马卓。什么决战啊,气度啊,都与他无关,离开建康后,他就变得有些恍惚,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率性而为、随性所至,日子倒也过得潇洒惬意。
此刻,他根本不在乎三木能否在三枪内废了张育,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墓碑上的“邓艾”二字,就这样颤巍巍的从两枝长枪间穿过,直勾勾走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起来:“士载啊士载,我来看你了!忠臣遗骨,百年孤独啊!”
云开桓韵相视一眼,均没想到朱灵宝的死对他的打击会如此之大。
“铮!”司马卓拔出长剑,往墓碑前狠狠一插,拜倒在地,乌黑的长发上沾满雪花,潸然泪下:“忆往昔,三分天下,壮士起于阡陌、英雄出自草莽,奈何钟会孺子、姜维反贼,谋逆西川、戕害邓公!呜呼,公一生忠直,却落得如此下场,天为之嚎、地为之泣也!”
“邓艾居功自傲目无王帅,咎由自取罢了!”慕容文的声音冷冷响起。
司马卓霍然起身,指着他喝道:“先人墓前出言不逊,你该死!”
慕容文并不怕这个没落的皇族子弟,淡淡道:“邓艾不死,便又是一个东吴丁奉——邓艾、陈泰、毋丘俭,有他们在,司马氏想要谋权篡位,只怕比登天还难!”
“你!”司马卓猛转身,拔出长剑,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逼向慕容文。
慕容文浑然无惧,侃侃道:“司马昭最怕谁?钟会?钟会高门子弟志大才疏,比他老子钟繇差远了!司马昭最怕谁?邓艾!邓艾出身贫寒,从小给人放马,你口口声声士载士载,你知道邓艾做什么起家的么?屯田,十年屯田啊!没有邓艾,焉能有今日的两淮粮仓?邓艾与陈泰镇守陇川,与姜维交兵二十年,鲜有败绩;所谓九伐中原,那都是后人给贴的金,看看姜维出兵的路线,一次比一次偏西,他根本不敢去碰邓艾,与其说北伐,不如说西征,找借口掠夺羌族人丁充实蜀国人口而已!走阴平小道偷袭成都一役,邓艾倚老卖老事先、哪怕事后都不与主帅钟会通气,钟会能高兴?加之他在魏军中无人能及的威望,司马昭能不顾忌?所谓为将容易为臣难,邓艾贵在忠直,也败在忠直啊!”
“当啷!”司马卓长剑坠地,喃喃道:“好一句贵在忠直,也败在忠直——你是何人?”
“在下慕容文,从秦国来。”慕容文坦然道,一席话语令他信心陡长、凛然无惧。
思无邪怀抱竹剑,颇有敌意道:“秦人?只怕是亡国的燕人吧?”
慕容文冷冷一笑,道:“燕人又如何?这世上最可贵的品德,便是不怕被人揭了老底!”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一个秦人敢来巴蜀放肆,未免太不把我等晋人放在眼里了!”一把苍越的声音响起,拂尘、铁掌、长剑三位道人齐齐施礼道:“参见师伯!”
“他就是传说中的紫阳真人!”人人心头均泛起匪夷所思的感觉,眼前的这个老头子,小眼睛塌鼻子大嘴巴招风耳,头发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紧紧贴在干巴巴的尖脑袋上,身上穿着又破又旧的老棉袄,胖嘟嘟圆嘟嘟的腰上系着一根女儿家才会用的大红绸带,脚底蹬着一双不知补了多少次的老牛皮靴,全身上下还透出一股子怪味,让人怀疑他一辈子是否洗过澡……唯一能称得上兵器的,就是手中那根怎么看都很容易折断的枯木拐杖。
令众人眼前一亮的,是紧跟在老头身边那位身段高挑的妙龄女子,尤其是毛钦之,打自青鸾出现,他的目光便不曾离开片刻。青鸾环视众人,目光停在对峙不下的三木和张育身上,冷冷道:“你就是三木了,应约在前,又与旁人动手,莫非看不起我师父?”
三木瞅了眼那样貌猥琐的老头子,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青鸾,道:“小时候常听人说,世上的草包多半模样出众,那些不起眼的,才是有真本事,今天看见你师父他老人家,我算是信了——没有个厉害的师父,怎会有你这般俊俏出众的徒儿呢?哈哈哈……”
青鸾俏面一紧,冷冷道:“你若是再说这些轻薄话儿,我就替师父先刺你几个窟窿!”
三木大笑道:“待我收拾了这牛皮哄哄的川南银枪,再来领教美人儿师姐的神剑——第一枪!”喝声起,不等众人回神,玄铁枪一抖,激起一道薄薄的雪雾,向张育刺去。
“来得好!”张育迎风大叫,手中银枪横摆,舞出一个大大的圈,一时间,飞雪连天,将两人笼罩其中,只听“当!”一声脆响,一蓬雪雾冲天,洋洋洒洒散落开去。
“哈哈哈,有两下子!”三木大笑,一足踏前虚点、一手扶枪向天,以一个极其完美的姿势面向众人,道,“怎么样,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开始后悔了!”
“笑话!”张育紧了紧握枪的手,方才一击,他结结实实的尝到了玄海真气的厉害,再也不敢小视三木的实力,但身为张家世子的他,决不能在众人面前丢脸,喝道,“今日我便替紫阳真人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强弩之末罢了——第二枪!”暴喝声起,三木手中玄铁重枪“喀喇啦!”震动起来,两边的积雪随着枪身的频率一束束飞溅爆裂。那被称作紫阳真人的老头子一双细眼顿时亮了起来,喃喃道:“失传十年的噬魂枪法再现江湖,格老子的,这小子有点意思!”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三木强悍凌厉的枪势下,任何人想要稳稳站住,都要付出很大的气力。身在居中的张育更是有苦难言,不仅所有的枪路都被封死,就连后撤挪步亦成为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迎前一击奋死搏杀!
“拼了!”张育暗叫一声,双足一蹬拔地而起,银枪化横摆为飞挑,扫出一道漂亮夺目的银弧,枪身宛如一道长鞭,破入三木强大的真气中。
“你中计了!”三木长笑,声动云霄,势如电,惊起三尺雪,一抹长虹下,枪者噬魂!
“蓬!”漫天雪雾中,张育轰然坠地,半跪在雪中,一手拄枪、一手撑地,一抹鲜血自嘴角溢出。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威震川南的银枪张育,只两枪,败了……
风起剑川、雪飘孤坟,张育缓缓起身,抬起头,肩头雪花“扑扑”跌落。这是他与人交手以来头一次败阵,败的如此快、如此干净,让他难生半点懊丧与不服。
这时,东北面响起零乱的脚步声,一条人影奔入众人眼帘,赫然是浑身浴血的杨古廷!
他的出现让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之感。杨古廷几步冲到云开跟前,扯着沙哑的嗓子哽咽道:“大人,秦军蒙佐部突袭剑门关,杨亮大人率部由葭萌关驰援,父子二人尽数战死关前!剑门关,丢了,秦军正在南下的路上!”
消息传来,众皆骇然,桓秘、毛钦之、谯穆、张育、张凝风……一个个如遭雷击,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秦军会在大年初一出兵偷袭!剑门关、葭萌关的丢失,让剑阁完全暴露在秦军兵锋下;杨亮战死,巴蜀战局的重担,就全部押在了云开身上。每个人脸上均挂着不同的表情,他们要消化这个消息,并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下一步的决断。
云开一颗心如坠冰窖,幸有子风桓韵左右搀住,只喃喃道:“杨亮大人,殉国了……”
就在这时候,山坡通向山道的的方向传来“西西嗦嗦”的脚步声,像有大队人马靠拢。
风雪中,什么都看不清,只响起几下不急不缓的掌声。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道:“川南银枪不过如此,三木,你那第三招落英枪,只能留给老头子消受了!”
一阵风过,吹开蒙蒙雪幕,众人循声望去,松林雪山后,整整的一大片黑色!蒙佐策马居前,两旁是慕容风铁面关木和抖擞精神的鲜卑神箭十八骑!
“果然是秦军!”桓秘倒吸一口凉气,来时他就探察过,孤玉山只有东面一条出路通向剑川山道,南北都是山,西面是密林,一旦秦军将通往剑阁的山道封死,局面将十分不妙!
三木嘴角一动,朝蒙佐一拱手,又转向紫阳真人,道:“老头子,轮到你我了!”
长剑道人早就看他不惯,闻言,剑眉一挑,手按剑把喝道:“三木,休得无礼!”
“噗!”一枝黑狼羽无声无息的钉在长剑道人身前,没入半截,兀自颤动,只消再多一寸,便能扎穿其脚背。慕容风长弓在手,冷笑道:“三木大侠的名也是你能叫的?”
蒙佐手一抬,所有秦军刀出鞘、枪向天,黑白分明。
“三木!三木!三木!”山野中回荡起无数秦军整齐划一的呼喊。
蒙佐策马缓行,伸手往后一划,道:“兄弟,我说过,要赶来给你助威,你看,这里有三千将士,统统都是来给你助威的!将士们,喊的再响些,让剑阁也听听咱们秦军的军威!”
“三木!三木!三木!”铿锵有力的呼喊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三木摇着头,鼻子酸酸的,他没想到蒙佐会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助威,一时间,百感交集,竟难言语。
“哎……”紫阳真人长叹一声,瞅了眼威风凛凛的蒙佐,道,“很久没有人唤我这般亲热了,格老子的,谁要再喊声狗屁真人,就给我滚!娃,你说,我们这一架,还打得起来?”
“江湖事小,家国事大,你二人就是分出胜负,又有何用处!”司马卓拔剑跃起,昂然走到蒙佐马前,“我们的对手是秦人,要用秦人的血,祭邓公在天之灵!”
“铮!铮!”关木铁面双双拔刀,左右护住蒙佐。蒙佐无视司马卓,伸手一指云开身边的杨古廷,喝道:“铁面,拿下这个仇池叛贼!”铁面飞身下马,提着锯齿刀步步逼近。
“谁敢动他!”云开一抬手,提鞘挡在杨古廷身前,剑把朝外,露出小半截雪亮的剑身。
“秦人是欺负我们晋人只会江湖争斗不顾国家危亡了!”思无邪冷冷一句,抱着竹剑挡住铁面去路,道,“不如由我来会会这位铁面将军。”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毫毛,便是与整个逍遥山庄为敌!”神嚎踏前一步,手中握着那对轩辕戈,他瞅了铁面一眼,道,“老弟,今儿也让他们瞧瞧咱们辽东段家的厉害!”
“上阵父子兵,打架亲兄弟,就由我们师兄弟来接你们兄弟的高招!”萧无水走到思无邪身边,暮雨剑一甩,二对二,与神嚎铁面两两对峙。
慕容文悄悄走到谯穆身边,低声道:“一会动起手来,不知谯兄站在哪一边?”
谯穆瞪了他一眼,道:“啊呀慕容兄,你看看,多少双眼睛在往我们这儿瞟呢,嘿嘿,慕容兄想要人怀疑我谯穆私通秦国,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
慕容文哑然失笑道:“谯兄果然是聪明人,不过在下斗胆问一句,眼下这样子,谯兄就没有一点儿私通秦国的念头?”说罢,就这么甩甩胳膊走了。
谯穆咽了口唾沫,毫无办法。
云开环视全场,迎上蒙佐的目光:两人都明白,要是以江湖办法单打独斗,蒙佐这边吃亏;可要是三千秦军齐上,只怕此间晋国好手没几个能活着出去。想到这儿,云开闭上眼睛,猎猎风声过耳、丝丝冰雪拂面,司马卓说得对,秦军不退,紫阳真人和三木之战已显得毫无必要,战阵失利、家国沦亡,争个江湖名分还有鸟用!
蒙佐策马来到邓艾墓前,滚鞍下马,在众人的注视下恭恭敬敬的三叩首,旋又起身,凛然道:“本人生平敬佩者:白起、曹操、邓艾也!此来一为给三木兄弟助威,二为叩拜先贤祈我大军旗开得胜!诸位晋国大侠若硬要动手,我蒙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旬月不见,蒙兄豪情如昔啊!”大冬天的,张凝风手持一把折扇,优哉游哉的走出人列,依旧是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洒然道,“诸位有所不知,当日蒙兄单枪匹马下汉中刺探军情,与在下在栈道狭路相逢,蒙兄只三刀,便缴了在下的剑;而今,那剑还留在褒谷口那块‘兖雪’大石上,沐浴惊涛、纳天地之灵气也,哈哈!”
蒙佐亦道:“栈道三刀,令人回味无穷,蒙佐只是侥幸得胜,张兄承让了!”
桓秘云开同是一怔,张凝风是武陵王的义子、又得荆南第一高手宗照月真传,竟只三招就被缴械,蒙佐的刀法功力可想而知。可他们没考虑到的是,恰巧是在栈道上,蒙佐才能将战阵搏杀的战术和气势完美的融入刀法中,若是在平地,没有十招休想占到张凝风的便宜。
一旁杨古廷像是看出了云开心意,沉声道:“大人,不可莽撞啊!”
“子风,替我照顾好杨兄。”云开淡淡一句,跨出一步——四下顿时安静下来,蒙佐转过身,立刻明白了云开的用意,黑色战甲“咯吱”作响,肩头积雪慢慢化去。
云开徐步走到蒙佐跟前,千般情绪,只化作淡淡一句:“咱们又见面了。”
蒙佐道:“你总是想凭一击之能力挽狂澜,在百济如此,而今又是如此。”
云开盯着蒙佐的眼睛,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知道蒙兄有没有这个胆量。”
“神嚎、铁面,你们都退开!”蒙佐的话就是军令,两人各自后退十步。慕容风手一抬,鲜卑十八骑纷纷张弓搭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箭芒笼罩。
面对危局,才能激发出云开胸中那满腔热血,只听他高声道:“若在下侥幸赢了蒙将军,三千秦军立刻退还剑门关!”
“好!”蒙佐手按刀把,轰然应诺,“若在下得胜,亦会放尔等离去,看看你们这些巴蜀名士大侠能否同心协力挡住我大秦雄师!”
三木扛起玄铁枪,无奈摇头:“罢了罢了,造化弄人,便由我来做裁判。”
“铮!铮!”刀剑出鞘,锋芒相向,云开,蒙佐,不可避免的再次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