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巴山,银装素裹,空旷的三巴大道上,黑白两骑并肩而驰,马背上的乘客,便是蒙佐与纪雨之。广安受挫,让秦军偷袭巴郡的计划落空,双方再度陷入拉锯的僵局,身为主将的蒙佐,不得不寻找别的机会以完成这次战略大迂回。
“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万山堡了!”蒙佐快马一鞭,两人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满樊未归、关木北上、慕容风受伤,蒙佐只好把铁面留在军中与寸英一起统领骑兵,自己则与纪雨之一起星夜出发前往座落在巴山深处的万山堡。
“你这么有把握说服张重?”纪雨之明白蒙佐的用意——在正面进攻受阻的情况下,蒙佐决定再出奇兵,向张重借道,绕过广安从巴东直捣巴郡腹背。又是七八百里的长途奔袭,又是奇兵中的奇兵,蒙佐的胆子越来越大,用兵也越来越险。
“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必须清楚张重的态度,也顺便问候下这位老朋友!”蒙佐的态度依旧决然。纪雨之只是一笑:蒙佐变了,收敛了粗豪痛快的马贼味,多了几分深沉坚毅的枭霸之气,他才二十七岁,举手投足间已有大将之风;更难得的是,从他身上看不到野心与跋扈,也不难想象为何王猛邓羌杨安吕光等秦国将相对他另眼相待,秦王更是舍得把最疼爱的宗室之女下嫁于他。然而蒙佐真的没有野心么?纪雨之琢磨不透,也懒得去想。
“西溜溜!”战马长嘶,蒙佐和纪雨之终于来到了山谷外。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两人双双下马,牵着坐骑缓缓而行。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站在山外往里望去,放眼皆是青白相间的群山,根本发现不了城堡所在,唯有沿着小河逆流而上,转过一片被积雪掩盖的茂密松林,顺着离开汉中时张重留下的口诀再走数里,才找到山城的入口。
松林尽头,是一座跨河木寨。由于是冬天,木寨大门紧锁,木寨上的巴族哨兵很快发现了他们,怪叫一声,一边张弓搭箭,一边派人通知寨中。不久,河道上闸门拉起,划来一只小船,船头一名头目打扮的男子向二人抱拳道:“来者可是蒙佐将军?”
蒙佐一拱手,道:“正是本人。”
那人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一挥手,冲木寨喊道:“开山门!”又转身对二人道:“寻常来客,须得下马乘舟进山,蒙佐将军是贵客,大头领吩咐了,开山门恭候!”
“哗啦!”蒙佐翻身上马,纪雨之紧随其后,两人也不客气,迎着徐徐打开的山门策马而入。过了山门放眼望去,山城三面环山,城堡就修建在河谷上游背靠巴山的北坡上,凭高而立,河谷两岸是一片小盆地,两侧是梯田,只有西南一个出口。
万山堡始建于成汉,几经易主,在五年前落入张重之手。张重在原有城堡的基础上将整片河谷盆地都一并纳入,借助山势起了数十个小型暗堡,与母堡一起构筑成完整的防御体系,并在河谷出口处修建了一座跨河木寨,牢牢把守住进出要道。
“好一方世外仙境!(此时《桃花源记》尚未问世,因而没有“世外桃源”的说法)”望着那一个个濒水而起的村落、一片片整齐肥沃的水田、成群结队因外人到来而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纪雨之发出由衷的感慨。有朝一日,若能远离硝烟与乱世,结伴心爱之人,找一处这样的地方生活,那是多么的令人悠然神往啊!
进了山城,那名头目便下船步行为二人引路,边走边介绍山城各处。万山堡是山城的主体建筑,也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每过一处,蒙佐都会悉心留意城堡的结构、岗哨、通路、能够屯兵多少,此刻他所想的,是有朝一日与张重翻脸,怎样才能攻陷这座坚固的堡垒……
头目把他们引到了城堡顶层的一个平台上,那里是城堡的最高处,放眼可见整个山谷。
“你们来了!”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张重身披一件棕色的熊皮氅子,从不离身的厚背刀仍静静的藏在袍子里。张重道:“我早料到你们会来找我,果不其然。”
“这位是青州名士,纪雨之纪先生。”蒙佐不动声色的把纪雨之介绍给了张重。
张重一拱手,纪雨之也十分潇洒的还礼,笑道:“大头领如何晓得我们还会再来?”
张重走到平台边,手扶箭垛,远眺西方:“从你们攻下阆中时,我就知道你们的目标是巴郡。夺下巴郡,就能断了西川与荆州联系,迫使四大家族的人坐下来谈判,不是么?”
蒙佐纪雨之相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诧。蒙佐坦然道:“晋军在广安打得很漂亮,秦军进退不得;我等此来,正是要向大头领借道。”
“借道?”张重转过身,直视蒙佐,突然大笑起来,“一个多月前我向你借道偷生,现在你向我借道偷袭,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公平!现在是巴人窝冬的季节,大家都不会离开寨子,借不借道,根本就是一回事,我张重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二位一路辛苦,好酒好肉已经备好,走,去尝尝咱们巴人的风味,哈哈哈!”
三人联袂走下平台,大堂里,酒宴已经摆好,张重威风凛凛的在上首坐下,蒙佐纪雨之惊讶的发现,对席还有一名气度不凡中年文士,在孤玉山曾有一面之缘,从衣着看,是晋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先生便是荆州名士,汉江帮帮主桓秘。”张重微笑着说道。
桓秘从容起身,施礼道:“蒙佐将军,纪先生,久仰大名啊!”
蒙佐一拱手,纪雨之却起身道:“桓先生清誉远播海内,在下也是慕名已久啊!”
两人颇有意味的相顾一笑,翩然落座,对饮一盅。张重道:“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桓先生一早到,两位午时也到,为的还是同一件事,令我好生为难啊!”
蒙佐和纪雨之这才明白,桓秘也是来做说客的,眼下秦晋两军对峙广安,而张重的巴族部落正位于安汉、巴郡东面的达州、巴东一带,谁能争取到张重的支持,谁就能在三巴之战中取得先机,进而控制大江水路,赢得整场战争的主动。三人都明白,站在巴族的立场,张重不会得罪任何一方,可他又会采取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呢?
偏偏张重就此打住,一个劲的劝三人喝酒吃肉,直到酒菜将尽时,方才漫不经心的说道:“自古蜀人善歌,巴人善舞,舞者,击技也,咱们不妨就用巴人最古老也是最干脆的方式来决定,我张重究竟是面朝江东,还是面朝长安——来人,撤席!”
酒席撤去,三人座前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张重氅子一甩,厚背刀赫然在手,“轰!”往台阶上一插,目光扫过三人,狞笑道:“一对一,输的人,立刻给我滚蛋!”
“这倒不失为一个公平的办法。”桓秘从容一笑,从案旁拾起长剑。
蒙佐两腿一撑正要起身,却被按住胳膊,一旁纪雨之低声道:“我来。”说着,长身而起,腰间长剑洒然在手,微笑道:“今次便由在下来领教桓先生的剑术!”
“好好!”张重抚掌道,“宝剑配名士,一战乃风流,二位先生,请了!”
“铮!”柔情剑出鞘,青芒闪动,纪雨之进招了!
“好快的剑!”张重暗呼,蒙佐本身的实力已不容小视,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晋人想要刺杀他,恐怕会比登天还难。蒙佐也是一惊,与张凝风的剑走轻灵不同,纪雨之的剑锋芒内敛,功力更深,自己想要赢他,只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好剑!”桓秘眼中一亮,这样的目光,只有高手遇上可堪匹敌的对手时才会有,纪雨之年不过三十,在剑术上竟能有这等修为,着实令桓秘意外和惊喜。
“铮!”白光现处,剑若游龙,桓秘也出剑了,他的剑较寻常长剑更细、更短,剑身也非扁而阔,而是扁圆锥形,整把剑有如一道银柱,直刺纪雨之手腕。
“兹啷!”两剑交击,发出一记极为刺耳难听的金属声,眼看桓秘的剑锋就将刺中纪雨之手腕,柔情剑竟在中途打了个转,硬是拿剑把护手的凹面顶住了白龙剑的锋芒。
桓秘微一错愕,显然没想到对手会用这种匪夷所思而又惊险万分的方式来化解自己的攻势,手腕一抖,白龙翻身,抹向纪雨之咽喉。
“呼——当!”两声脆响,纪雨之踏着奇异的步法,身子往后一顺,白龙剑便停在咽喉前三寸处,势尽。此时桓秘剑攻在外,门户大开,纪雨之斜身送剑,刺向桓秘肋下。
“好一个以险搏险!”桓秘不得不撤剑回守,纪雨之也不强攻,顺势回剑。两人各有一次攻防,算是走了一个回合,虽未分胜负,却是险象环生令人大呼过瘾。
蒙佐与张重四目相交,同是一震:名士对决,剑势中便带着几分傲气与睿智,很多时候都是点到即止,气度和修养,是剑术不可或缺的内蕴。若换成蒙佐和张重这样用刀的豪壮之士,只怕场面会比现在激荡惨烈几倍!
“嗡!”剑鸣,白龙腾跃!纪雨之终于发现,桓秘的剑路与别家不同,普通长剑虽然也用刺,但平扫横切的招数还是占了很大比重,可由于白龙剑就是一枚放大数十倍的长针,所以桓秘几乎都是用“刺”来完成攻击。
这让纪雨之想起了先秦时代的剑术:战国时,由于青铜制剑技术的限制,剑身越长,铜剑越容易折断,所以不论是军人还是游侠,大多使用一尺多长的阔身短剑为近身格斗兵器;可秦国却凭借一流的冶炼能力,成功的让秦剑的长度增加了近一倍。
更细、更长,剑身截面呈八边形的秦剑非但不易折断,还间接形成了一种新的格斗打法——刺。用细长的剑来“刺”,近似于欧洲中世纪的骑士的“击剑”;俗话说“刀砍伤,剑刺死”,便起源于秦剑一击必死的巨大杀伤力。桓秘的剑术,显然传承于此。
正如纪雨之所料,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招式,快、准、狠,试探过后的桓秘,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电光火石般的攻击。猛地,桓秘撞上了蒙佐那两道阴沉的目光——如果杀了纪雨之,他决不会容自己离开这里;自己毕竟只有一人,大战之后,又将如何面对蒙佐的刀?坐山观虎斗的张重,则最希望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将责任推个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桓秘剑势微滞。蒙佐笑了,他要得就是这个效果,患得患失,兵家之大忌!
纪雨之开始反攻,剑名柔情,剑更柔情!蓦然间,他的剑变得杀气全无,青晃晃、颤巍巍的停在半空,纪雨之长叹一声,似有无限哀思,喃喃道:“天涯思长恨,有情亦无情……”
“天涯思长恨,有情亦无情!”桓秘心头剧震,难道这就是失传多年的柔情剑法!
“天涯思长恨,有情亦无情!”多年苦恋青鸾的心绪在此刻尽化成手中凄缓绵长的一剑。
剑未至,桓秘已生出无可退避之感。蒙佐的眼神、纪雨之的情绪,他并非临阵怯乱之人,可是在今天,面对秦人,他动摇了。桓家的地位与兄长桓豁的照应让桓秘从一个清流名士到汉江帮帮主的近二十年里几乎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桓秘剑术虽好,却鲜有实战经验,而今天他面对的是北方第一流的剑手纪雨之,心志之别,高下立现。
纪雨之流泪了,心有思,手中剑,剑随心走,一十八路柔情剑,剑剑诉衷肠!
蒙佐低下头,他明白,纪雨之的人与剑已经融为一体,每一剑,都凝聚着他对青鸾的深情与思念,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桓秘,他的剑,为自己而舞,为青鸾而舞,人剑合一!
“哈哈哈……”纪雨之长笑,潸然泪下,柔情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缓缓垂落。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毫无防备的动作。桓秘见他门户大开,白龙剑举,落在了纪雨之鼻尖前一寸处。
纪雨之浑然不觉,面向天,剑拄地,长发飘散,衣襟猎猎。
桓秘犹豫了,张重没有喊停,蒙佐也没有表示,这一剑,究竟是刺,还是不刺?
“哈哈哈……”纪雨之又是一阵长笑,猛抬手,青光暴涨,剑锋落在桓秘脖子侧面,点中皮肉。桓秘立刻想到,纪雨之的剑比自己的长,若是用力挺刺,他的剑已刺入自己咽喉。
“一念之仁啊,桓先生!”张重起身离座,拔出厚背刀扛在肩上,走下台阶,来到两人身边,道,“非是纪先生技高一筹,而是这剑,有长有短,都撤了吧!”
“铮!”两剑还鞘,桓秘的脖子侧面,落下一点淡淡的殷红。
蒙佐起身走到纪雨之身旁,推了他一把,也不去理会桓秘,朝张重抱拳道:“大头领,说也说完了,打也打完了,我跟老纪就此告辞。”
“不忙。”张重一摆手,唤来亲卫,道,“传我令去:各部酋首严守本寨,开春之前,敢有私自出寨,或私放秦晋两军入寨者,杀!凡过境秦晋两军,敢有骚扰巴族山寨者,也休怪我张重翻脸不留情面!”
“这什么意思?”蒙佐瞪着他,如果是这个结果,方才这场较量岂不成了儿戏?
“没什么意思!”张重耸耸肩膀,道,“路,我让走,你们哪家胆子够大,就尽管穿过巴族地盘去偷袭别家,只要不来犯我,我也就装作不看见。”
桓秘微微一笑,道:“大头领如此深明大义,实在令桓某佩服,桓某告辞。”
“等等!”蒙佐手一伸,拦住桓秘,淡淡道,“既然大头领把较量当儿戏,咱们不妨再儿戏一次,也给大头领助助酒兴——不知大头领意下如何啊?”
张重“嘿嘿”一笑,扛着厚背刀走回上座,把刀往地上一插,手一摊,说了个“请”字。
桓秘脸色一沉,蒙佐这是摆明了找事。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模样的巴族战士匆匆跑来,“普通”拜倒在地,朗声道:“报大头领,秦国镇南将军杨安率三万大军攻克梓潼,晋国主将云开身负重伤,晋军兵退涪城,坚守待援!”
“秦军攻克梓潼了!”张重和桓秘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怔在当场。蒙佐嘴角一动,秦军攻克梓潼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他担心的,是云开的生死。
纪雨之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转身对张重道:“梓潼以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秦军入主西川已是早晚之事,个中利害,还望大头领三思,我等就此告辞,请了!”说罢,一把扯起蒙佐的袖子,扬长而去。
张重看看桓秘,桓秘看看张重:如果云开死了,试问谁还能挡住秦军前进的步伐?
天空又飘起雪来,两骑快马飞驰离开了万山堡。蒙佐心情无比畅快,驾风高呼:“老纪,你是假戏真做呢,还是真戏假做?”
纪雨之长笑道:“真真假假,能唬人就是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