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西川偶尔也会下几场小雨,高大巍峨的谯家堡依旧像一名卫士般岿然屹立在成都西门外。在这个战事连绵的冬天里,谯家堡俨然成了成都防御体系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据点。
蒙蒙细雨中,一骑快马由东北而来,踏破了谯家堡的宁静,风雨满身的谯穆在马背上亮出腰牌,冲守卫城堡的谯家战士高喊:“我是谯穆,快开山门!”
“轰隆隆!”厚重的山门轧轧打开,谯穆快马一鞭,越过护城河,飞驰入城。他是带着周飏夫妇被俘、梓潼失守、云开重伤、秦军兵临涪城的一连串的消息回来的,他顾不上探望妻儿,在主堡前飞身跃下,将马儿丢给护卫,大踏步踏上台阶。
作为谯家堡的核心建筑,此时的内阁戒备森严,想要进入必须要有家主授予的戒指和腰牌,可谯穆顾不上这些,他是谯纵的亲弟弟,只是瞪了那些护卫一眼,便冲了进去。
“噔噔噔!”一连串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打断了面向天际正在静思的谯纵。
不论是太平岁月还是多事之秋,身材矮小的谯纵总爱登上内阁最高处的塔楼,将谯家堡尽收眼底,更能眺望远处一望无垠的成都平原。谯纵已经在此伫立了一个多时辰,他爱静,身为家主的他,总会花费很多时间在思考上,他坚信,思考能让人变得睿智。
“大哥,我回来了!”谯穆一口气冲上塔楼,胸膛起伏着,就这么略显局促的站在那儿。
“恩,回来了就好。送大姐和姐夫到长安了?”谯纵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关切。
“送到了,秦王重姐夫之名,欲授尚书郎之职,姐夫固辞不受,秦王愈敬之。然姐夫每每鄙夷秦人,惹来秦人怨愤,我怕秦人对他们不利,就把剩下的护卫都留下了。我本想在长安多留几日,但大姐一再敦促我早回,说秦人断不会谋害他们,西川才是危急所在。”谯穆扼要的把长安的情况一说,渐渐平静了下来,怔怔的望着大哥的背影。
“恩——”谯纵话不多,还是习惯用“恩”来代替。
谯穆紧接着又把梓潼失守、云开重伤、秦军兵临涪城等一篓子事简单讲了一遍,道:“大哥,眼下西川人心惶惶,云开率部支援危在旦夕的巴郡,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刺史大人虽然统兵北上,但我担心,这根本就是徒劳之举。”
谯纵没有答话,仍是背对着谯穆,双手扶在箭垛上,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道:“大局已经明朗,秦国很快就将成为巴蜀新的主人。我现在终于能体会到,纵使有谯家的支持,一个云开也挡不住秦军的步伐。我猜想,云开在这个时候离开西川,为的不是支援巴郡,而是保存实力、在川南另辟天地!这几个月来他不仅拉起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还招揽了不少人才,从这点来看,我们当初的选择没有错,他的确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可若是巴蜀都丢了,云开还能够有作为么?”谯穆不无担心道。
谯纵淡淡道:“有勇有谋,胆色不凡,更难能可贵的是那种挽狂澜于既倒的气节——在南方,气节这个东西,很多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功用;更何况,我们还有大江天险。”
“你是说,放弃江北,退保江南?”
“云开还有别的选择么?”谯纵反问。
谯穆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们不是云开,没有破而后立的机会。大哥,如果秦国入主西川真的不能避免,我们谯家何去何从?玉石俱焚?背主投敌?还有三叔那边——”
“玉石俱焚?背主投敌?”谯纵“呵呵”一笑,摇头道,“有毛家在前头挡着,我们谯家还没到这个地步。对于谯家的未来,我告诉你八个字,这也是我最近才悟到的——不动声色,待价而沽!三叔那边你不用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决不会出来担责任的。”
“不动声色,待价而沽。”谯穆默念着:前四个字是谯家这些年来一直奉行的处事风格,也是谯家能够在风云变幻的乱世扎扎实实扩张买卖、积聚实力的保证;至于后四个字,价是什么价,又为谁而沽,这当中就牵扯到谯家的立场了。
谯纵道:“你让大总管传话给各地老帮,谯家所有的买卖一律照旧,但凡有饥民流民之处,谯家商号开仓赈济。战国田单说得好,国强则走,国弱则留,方为商家本色——我要让整个巴蜀都知道谯家决不会在战乱时喝百姓的血,也要让秦晋两国都看到,我谯家‘任尔大风四起,我自岿然不动’的风骨!”
谯纵开始明白起来,在这个看重清誉和名望的乱世里,谯纵所谓的“待价而沽”,并非卑躬屈膝的看秦晋两国哪一方强大了就去投靠哪一方,而是不断利用各种机会积累起谯家“清正商家”的美誉;如此,不论秦晋哪方得势,都不敢忽视谯家在巴蜀的作用、都会客客气气的把谯家奉为座上宾,谯家的巴蜀的地位也会随之牢不可破。
谯纵不再说话,临走时,谯穆回头看了眼默默站定的兄长,快步下楼。
谯穆离开后,谯纵再度陷入沉思:他很庆幸历任家主一直以来对谯家的定位,商人的姿态让谯家在乱世中不断壮大。身为百年谯家的第六任家主,正如他对谯穆说的,家族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不管是蜀汉刘氏还是成汉李氏,不论是司马氏还是桓氏,谯家从不会死心塌地的效忠某一家,这种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也让谯家在风云际会中游刃有余。
“又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候了。”谯纵心道,他想到了一个人,已经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谯纵走到房间另一侧,扣动一处机关,一道暗阁无声开启。谯纵猫着身子钻进昏暗的甬道,来到那间熟悉的密室里,顺手点上了油灯。密室里很温暖,“他”仍旧静静的躺在那张贴墙的软榻上,像是听见有人进来,喉咙里“咕噜”一声,挪了挪身子。
“二叔,侄儿来看你了。”谯纵走到榻前,看着几乎不能动弹的谯顷,心头浮上一丝酸楚:成王败寇,面对这个武功尽失同时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谯纵心中已没有了那一丝不屑,更多的是一份愧疚与怜悯。谯纵俯下身子,替他拉了拉厚厚的毛毯,伸手轻轻抚拭着那一头银白的枯发,强压下嗓子眼的哽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谯顷不能说话,却总是能猜到谯纵的来意,颤巍巍的抬起手指,点向北方。谯纵点点头,叔侄二人一如既往的能在大事上达成默契,这或许就谯顷从对手成为谯纵智囊之所在。
“究竟是秦国呢,还是晋国?”谯纵重复着这个问题,也像在说给谯顷听。
谯顷笑了,带着一丝嘲弄,好像在说,在我这把老骨头面前,你小子还要装傻。
谯纵也笑了,笑心事被谯顷看穿,也带着一丝自嘲。
“桓家?”谯纵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眼前的这个老头子,已然成精。
“恩——”谯顷用鼻孔呼气:“恩”,代表同意,接着,又翘起一根手指,弯曲往下,在榻上重重一点——虽然他的手最多只能做出这个动作,可对谯纵来说,足够了。
“自家——谯家!”
“恩——”还是呼气,老头子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这个其实什么都明白,却偏偏要找自己来坚定信心的狡猾的侄儿。
谯纵“嘿嘿”一笑,离开了软榻,小眼精芒闪动,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成都,毛家,芙蓉园。除了毛应之毛钦之父子外,还有从峨眉赶回来的毛璩毛瑾兄弟。毛璩和毛瑾是毛应之的侄儿,毛钦之的堂兄,一直打理着毛家在外的事务。毛璩二十九岁,四方脸中等身材,为人爽直交游广阔文武全才;毛瑾二十五岁,大胡子人高马大生性豪侠武艺高强。两人和毛钦之一样,都是毛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毛应之仍是一身文士打扮,这次把在外的两个侄儿都招回来,就是要商议毛家的出路。
“都是自家人,客套话也不说了,两位兄长想必也清楚,秦军大兵压境,西川危在旦夕,刺史大人虽然统兵北上,也改变不了秦国入主的大势所趋。今天咱们敞开说话,为何去何从、也为了毛家的出路。”毛钦之的话听来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毛应之没有说话,他要看看小辈们对这件事的看法。毛瑾把目光投向毛璩,他素来唯哥哥马首是瞻的。毛钦之也把目光投向毛璩,这位堂兄英名在外,是下一任家主的有力竞争者。
在来成都之前,毛璩就对整个巴蜀大势做过深入的了解,也意识到毛家将面临抉择。他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整理了一下思路,就道:“钦之说得不错,刺史大人挡不住秦军!摆在我们面前最难的就是,究竟是玉石俱焚,还是臣服秦国。”
毛璩把最难启齿的说了出来,众人均感松了口气,细细的听下去。毛璩道:“人们谈到巴蜀,就会把四大家族连在一起说,因此毛家究竟如何取舍,不单单是我们一家之事,也是其余三家必须面对的问题。周飏兵败、两夫妇都被秦人俘虏,这就等于两家都让秦国抓住了坐下来谈判的筹码。外面风传周飏是因为被云开大人夺了兵权一怒之下才降的秦国,所以刺史大人不得不率兵北上,用行动来破除这一流言;但事实却是,刺史大人必败,周家也将承担起坐失巴蜀的全部罪责——故,周家完蛋!”
毛璩字字铿锵,“周家完蛋”的结论更是让毛应之父子面面相觑。毛璩并不理会他们的感受,继续道:“现在说张家:张家从来都分成两块,张沧张育在川南,张重在巴东。随着战事的展开,张重为了巴族的利益而与秦国妥协互不侵犯,但是张重决非死心塌地效忠秦国,互不侵犯只是权宜之计,他在等待机会。张育则在泸州接纳了桓石秀从广安撤下来的人马,桓石秀和云开卫塔是一路人,都是桓家在巴蜀的代表,他们必须借助张家的川南的势力抗秦,而张家也要借此机会改变排名四大家族最末的地位——故,张家抗秦!”
毛应之微微点头,毛璩对张家的分析与自己不谋而合,忍不住问道:“那么谯家呢?”
“谯家?”毛璩大笑起来,“谯家才是和我们同病相怜啊!谯家从来不做出头鸟,他们在等我们的态度——只要有毛家挡着,即便投靠秦国,他谯家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又岂能白白做了谯家的挡箭牌!”毛瑾一掌击在石桌上,忿忿道。
“不论是谯家做毛家的挡箭牌,还是毛家做谯家的挡箭牌,纳地献城,对两家几十年的清誉而言,其害甚重!况且父亲还顶着蜀郡太守,不能不虑啊!”毛钦之不无担心道。其实从梓潼沦陷起,他已默认了秦国必将入主西川的结局,但毛家的清誉,却是必须保住的。
“蜀郡太守,是负担,也是机会。”毛璩显得胸有成竹,转向毛应之,正色道,“只要叔父舍得这顶帽子,我毛家便能保住数十年的清誉!”
“为了毛家,区区一个蜀郡太守又算的了什么!”毛应之悠悠道,“只管说来。”
毛璩道:“秦军破城时,叔父可悬大印、弃朝服,带着所有毛家子弟闭门谢客,摆出‘虽不能以死殉国,亦不为胡虏驱策’之姿,如此,则四野妄评非议之言自绝,毛家忠君清正之名鹊起。秦人初定巴蜀,更不敢开罪毛家,必当以礼待之,如此,则毛家安矣!”
“呼!”毛钦之只能暗喊佩服,此计非但能免去毛家变节之危,还能让毛家的声望更盛,只要父亲能把这出戏演足、演好,这未必不是毛家的一次机会!
“好计!”毛应之长身而起,双手负背在原地踱了几圈,猛止步,对毛璩道,“果然好计!管他谯家拿不拿咱做挡箭牌,只要这出戏演好了,就能让他谯家吃苍蝇!”
川南道上,一彪马队疾驰往西,在大道中央轰然勒定,为首一人策马徐出,抱拳高喝道:“在下泸州张育,在此恭候巡阅使大人车驾!”张育一眼瞥见了走在车队最前面的三木,面色微微一变,这次他是奉了父亲张沧之命前来迎接云开,所以显得十分恭敬。
这支从涪城来的三千余人的大军随即停下,张凝风打马上前,抱拳道:“有劳张兄出迎,我等此次奉命驰援巴郡,不敢在此逗留,还望张兄转告家主。”
张育道:“三日前秦军猛攻巴郡,太守卫塔勒兵退保江南,眼下巴郡大江以北之地,已尽入秦人之手,云开大人此时前去,已然徒劳无功。”
张凝风心想巴郡果然没能撑过十天,如此一来,大军南下泸州便是理所当然,遂道:“请公子稍后,待我回禀大人和夫人再作答复。”说罢,打马回还。
不久,张凝风回到张育跟前,道:“巴郡已失,我部将就地休整,等待反攻之机。”
张育道:“小弟此番前来,就是奉了父亲之命前来迎接云开大人前往泸州;尔等大军跋涉劳顿,也正好在泸州驻扎,为大晋守住这处川南重镇,徐图再举。”
张凝风再次打马走了一个来回,带来了云开同意大军进驻泸州的回复。
一天后,大军进驻泸州。由于桓石秀和云开都属于桓家一系,所以云开带来的三千人马很顺利的与桓石秀部七千人马整编合并,大大加强了泸州的防御实力。
三日后,传来了秦国大将徐成率部攻破涪城,斩首四千的消息。率军驰援的益州刺史周仲孙不得不领兵退还绵竹,死守成都门户。又三日,杨安率秦军主力与周仲孙大战绵竹,斩首三千得胜;与此同时,朱彤率一支秦军绕过绵竹直扑成都,徐成率部包抄绵竹侧后,截断周仲孙退路。周仲孙见败局已定,带着他那五千骑兵弃了绵竹撤往南中。
两日后,三路秦军围困成都,城中兵将已无斗志,开城纳降。秦军趁势分兵略定西川各处,连同巴郡江北之地,邛、莋、夜郎等部皆附于秦,遂平巴蜀。唯独蜀郡太守毛应之,于破城当日弃官闭户、拒不受招安,天下为之侧目。
不久,秦王苻坚论功行赏:以杨安为益州牧,率军三万镇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率军两万镇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率军一万五千屯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率军一万五千镇仇池;蒙佐、李维、朱彤三路人马即日班师归长安,另行赏赐。
到此,秦晋两川之战告一段落,秦国也把战略的重点重新移回北方,地处河西的西凉张天锡、雄踞雁北的拓拔代国、以及遥远的西域,将成为秦国未来的目标……
后 记
谷山口,水声依旧,蒙佐牵着乌椎马走上巍巍栈道,迎着从峡谷中吹来的猎猎山风,对一旁的慕容风道:“你看,那‘兖雪’二字,便是孟德真迹了!”
慕容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柄长剑笔直的插在巨石上,奇道:“此剑何来?”
“此剑因我而来!”前方传来张凝风清亮的声音。他仍是一身白衣,潇洒从容的摇着折扇朝两人走来,笑道,“张某犹忆当日褒谷一战,特来此间守候,祝蒙兄得胜凯旋。”
蒙佐亦笑道:“如今巴蜀已平,不知张兄有何打算?”
“巴蜀已平?”张凝风大笑起来,“秦国只不过得到了巴蜀江北之地,且民心不稳动乱时时;大晋虽败,却是元气犹在——我来之前,云开大人已被朝廷封为宁州刺史,节制巴蜀南中各路兵马,正所谓知耻而后勇,可惜蒙兄没机会看到大晋光复巴蜀的那一天了!”
蒙佐道:“有杨安姚苌诸位大人坐镇,你以为晋国有机会反攻巴蜀么?”
“非也非也!”张凝风连连摇头,凑近几步,神秘兮兮道,“晋人最怕的,不是杨安姚苌之辈,而是你蒙佐蒙大将军——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蒙佐还以大笑,“如此,有朝一日待我杀进建康,再请张兄把酒言欢了!”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蒙兄请了!”
“张兄请!”
望着蒙佐远去的身影,张凝风摇了摇头,苦笑:“好一个汉人将军!”
……
《深原》第三部《策马西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