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泸州。巴蜀之战已经结束百日,可战争的阴影依然弥漫在川南上空。就在三路秦军班师后不久,云开上书朝廷,提出了“保存实力,徐图反攻”的谋划。在桓温的支持下,晋国仍然委派云开为两川巡阅使,都督梁、益、宁诸军事,并传令巴蜀沿江各部撤到江南,由云开统一指挥各路人马。云开根据巴蜀实地情况,将江南防区划分为三段:东段以丰都、涪陵为据点,控制大江水道,阻止屯驻垫江的姚苌部渗透巴东、保护荆州侧翼;中段以巴县、江津为据点,设立水军大营,以防秦军由巴郡渡江南下;西段则借助犍为、峨眉山一带尚未归顺秦国的蜀地各族,牵制西川秦军;云开坐镇泸州,统筹全局。
三个多月来,在云开等人的劳心整肃下,毛球在涪陵、桓石秀在巴县、陆之游在江津、张育、杨光在犍为,沿江各个要塞据点的防务大体落实,从江北南迁的难民也悉数安置妥当,泸州更是囤积了大批粮草物资,为将来反攻巴蜀做准备。
泸州位于沱水与大江交汇处的三角洲上,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也是晋国在巴蜀江北唯一的大城池。云开到来后,立刻征集军民,将原先沱水西岸、大江北岸的老城加固修缮,并着手在东面的大江两岸各建一座卫城。如今老城已经翻修一新,江北的卫城也即将完工,按照云开的计划,这大小二城以屯兵和防务为主,而马上就要破土动工的江南新城,主要用来安置百姓,尤其是要吸纳从南中、宁州来的各族商旅族人定居——泸州不仅要成为反攻秦国的军事基地,更要成为晋国在川南重要的商业都市,利用得天独厚的水陆条件,以商养兵。
日落江上、长烟孤霞,云开总爱站在西门的城楼上,遥望大江、远眺夕阳,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妻子桓桢抱着甜甜沉睡的女儿站在他身边,没有去打扰他。他们的女儿是在泸州出生的,当时秦军刚刚撤走,云开正在巴县江津布置防务。云开赶回泸州的那一天,大雨滂沱,当他万般欢喜的抱起女儿时,小家伙居然放肆的在他身上撒了泡尿,还无辜的眨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以示对父亲迟到的抗议。
“珠儿又在睡了?”云开冷不丁的打断了妻子的遐思,珠儿,是他给女儿起的乳名。
桓桢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在珠儿细巧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嗔道:“白天睡,晚上闹,嗓门还老大,一晚上喂三次还不够,跟你爹一样贪吃。”
云开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回头望去,正迎上那两道明澈的目光,心头不由一荡:自从生了珠儿之后,桓桢不再是那个英气勃勃的桓家女将,盈盈妩媚之下,凭添了几分成熟风致,更显明艳动人。见丈夫这么望着自己,桓桢只觉耳根一热,低声道:“别吵醒她。”
云开重新望向北方,道:“长安来的秘报说,秦国使者已经抵达高句丽,高句丽王为顺道大师举行了盛大的仪式,从此以后,佛教将在半岛生根发芽。护送大师前去高句丽的,不是别人,正是蒙佐,他与洛川郡主成婚两年,怕是也有孩子了。”
桓桢道:“从横行淮北的马贼到名震一方的将军,只可惜他效忠的是秦国。不过夫君大可效仿羊祜陆抗,沙场为敌、私下为友,亦或成为一段佳话。”
云开道:“夫人此话深得我心,当年我与蒙佐三木在淮北一见如故,纵使关山相隔,也不改彼此情义。秦国打下了巴蜀,在攻灭西凉和代国前,暂时不会对南方用兵,我们的机会,就在这两三年间。这次张育主动请缨前往犍为,我担心他与杨光不睦。”
桓桢道:“夫君无需担心,卧薪尝胆之时,他二人当能齐心协力,若他日反攻巴蜀事成,倒是要好好约束他们一番。这次我们能在三个月间把江南一摊子事处置完,还多亏有了江阳帮和唐家人的鼎力相协,夫君大人该好好谢谢唐先生和那位重未蒙面的帮主大人。”
云开感激的望了她一眼,妻子总能在自己纷乱繁忙之时从旁提点弥补缺漏,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待此间事完,我当亲自拜会唐家家主与江阳帮主。”
这时,躺在母亲怀里的珠儿动了下那娇小的身子,圆圆的小脸往桓桢腋窝处一顶,又呼呼睡去。云开忍不住在她耳垂上一拂,道:“不光贪吃,还贪睡,活像她娘。”
桓桢白了他一眼,道:“还不知道是谁贪吃呢!等这儿的事忙完,我想带珠儿回去看看她外公;桓氏一门多男丁,爹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外孙女的。”
“大人,夫人!”一声叫唤打断了夫妇二人的谈话,子风手持一封书信,道,“江州来的秘函,请大人过目。”云开从他手中接过书信,疑惑的望了妻子一眼,心道,桓冲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来信,难道朝廷里出了什么大事?
江风徐徐,云开把书信交给了妻子,神情凝重。桓桢看完,眼眶已然湿了,哽咽道:“父亲病重,五叔让我们去见他最后一面,怎么会……如此突然!”
云开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桓公吉人天相,自可渡过此劫。”
桓桢稍稍平静了一些,泪眼潸然道:“子风,你去安排一下,我和小姐今晚就动身。”
子风瞅了云开一眼,躬身应诺,正要离去,却听云开道:“子风,赶紧去把卫塔大人、诸葛先生请去府衙,我有要事相商;把桓韵大人请去府上,今晚我与夫人小姐一同动身。”
子风领命而去,桓桢颇为意外的瞧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扔下巴蜀不管了?”
云开表现出出乎寻常的镇定与冷静,道:“五叔在信中让我们切莫大张旗鼓,想必是不想引起巴蜀和朝中的恐慌,他虽然没有明说,可若非情势危急,是决不会让我们从千里之外赶回去的;我担心的是,桓氏内部,可能有变。”
桓桢也是心思缜密之人,不由想到:五叔桓冲素来沉稳多智,若父亲只是小恙,他便不会来信;如今书信已至,那么父亲很可能挺不过这一关。桓氏满门才俊,几位叔叔和堂兄们各个都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反倒是父亲的几个儿子才具平平,一旦父亲撒手,桓家家主的位置将会传给何人?桓氏一族若不能平安交接,整个晋国必将有一场风波!
夜幕缓缓垂临,云开的书房却是灯火通明。诸葛海与卫塔都已看过桓冲的书信,均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云开率先打破了沉默,对卫塔道:“卫塔,秦国暂且不会进犯江南,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赶回去;我走后,由你代行巡阅使之责,总督沿江防务,诸葛先生会从旁协助于你,可我担心的不是这边,而是江东的局势。”
卫塔正色道:“大人但可放心,眼下秦人攻略的重点在北方,卫塔自当一力承袭大人之策,修城池、练水军、屯军粮、开商路,不让秦人过江半步。”
云开点点头,道:“还有一点,假使秦人挑衅,也不可贸然出兵,尤其要提防姚苌,我怕毛球年轻气盛,一不小心便中了他的圈套。我看,涪陵那边还是让陆之游去,把毛球调回泸州,让他去带新兵。陆之游老辣多谋,当可与姚苌匹敌。”卫塔点头称是。
云开望向诸葛海,道:“诸葛先生,此行江东,祸福几多?”
诸葛海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道:“凶,大凶。”
云开卫塔相视一眼,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诸葛海又道:“依我之见,大人最好的处置,便是坐镇巴蜀;然夫人思父心切,偏偏又不得不去。恕我直言,若桓家叔侄果真群起争袭南郡公爵位,大人只不过是桓公的女婿,夹在当中又有几分力道?桓冲能够写信给大人,也必定写信给桓豁大人,他是在担心,桓公不会把爵位传于世子桓熙。”
卫塔奇道:“自古爵位传嫡传长,世子尚在,自当是不二人选,桓公又岂会效仿袁绍刘表,行那自取其乱之事?”
诸葛海微微一笑,道:“桓公又岂是常人,非袁绍刘表之流可比也!世子虽无大过,也无大才,据我所知,桓公生平不怕用错人,却恨那庸碌无为之辈,南郡公爵位关系桓氏一族名誉,又岂能依常理度之?若大人执意要去,某只有一言相赠:多看,少动,静观其变。”
云开没有别的话,霍然起身,深深一躬。
东行的快船已经停靠在大江边,桓韵立在船头,焦急的等待云开。操船的水手是子风一手挑选的亲兵,皆是百战之士,忠诚可靠。不久,卫塔和诸葛海便送云开来到江边。云开登上甲板,回身拱手道:“巴蜀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卫塔与诸葛海齐身一躬,子风令下,快船起航,缓缓驶离岸边。
荆州,襄阳,刺史府。荆州刺史桓豁与汉江帮帮主桓秘一人一边坐着,中间案上搁着的,是桓冲给两人的密信。巴蜀沦陷后,桓秘便带着方常青等人回到荆州,他与桓豁一向交好,汉江帮也是在桓豁的照拂下逐渐壮大,得到桓温病危的消息后,他便立刻来见这位手握重兵的二哥。桓豁看完信,只是一个劲的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桓秘心里着急,可脸上仍是一派泰然自若,不急不缓道:“五弟这次倒是热心的很,二哥,你就没觉出这当中有什么别的味道?”
桓豁一捋腮下的大胡子,道:“老四,老五也是一番苦心,免得我们在外的兄弟错过了时候。我身为封疆大吏,没有朝廷的旨意,断不能擅离荆州啊!”
桓秘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道:“老五虽然没有明说,可摆明了大哥撑不过这一关;一旦大哥有恙,朝廷和族中两大摊子事,可由不得二哥这般清闲了。”
桓豁摇头道:“我不过一介武夫,守一个荆州尚可,要我去折腾朝廷和族中那些个鸟事,大哥可是找错人了,老四你打理汉江帮多年,倒不妨去试试。”
桓秘笑道:“我一无官职,二来又为大哥所不喜,早没这个心了!”
桓豁却道:“若是大哥使得欲擒故纵之计呢?我说句实话,大哥若能挺过去,那自然是咱桓家也是朝廷的幸事;大哥若挺不过去,他的几个儿子皆是才具平平之辈,纵使桓熙侄儿,也未必能承袭爵位;几个兄弟之中,就你和老五心思最细,大哥不会不清楚。”
桓豁说得是大实话,他以为桓秘对南郡公的爵位有意,可桓秘却另有打算,话锋一转,道:“你也知道,大哥不喜欢我,了兄弟一场,我能不能去见他最后一面,两天后我就动身南下,二哥有什么话要对大哥说的,弟弟我一并带到。”
桓豁点了点头,道:“你去告诉大哥,不管朝廷里何人执政、桓氏何人当家,我桓豁定然不负大哥所托,牢牢守住荆州,守住江东门户,哪个要是敢惹乱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桓秘拱手道:“二哥果然深明大义,实乃晋室之福、桓氏之福!”
桓豁叹了口气,道:“大哥戎马一生为国尽忠,朝廷欠他太多,也欠我桓氏太多。只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对我桓氏来说未必好事啊!”
桓秘不觉一震,他一直把这个只喜欢兵事和娶小妾的二哥看成一个没什么心机的粗豪汉子,可桓豁旁观者清,一句话就点出桓温想要以桓氏代替司马氏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两人叙谈一番后,桓秘便起身告辞,桓豁一直把他送出大门,方才返还。
书房里,桓石民已在等候。桓豁往榻上一躺,让他关上门,伸了个懒腰道:“怎么样,刚才跟你四叔的话,都听见了?”桓石民点点头,他是桓石虔和桓石秀的弟弟,以文才贤名称著。桓温曾说,桓石虔豪勇,桓石秀干练,可桓豁最出色的儿子,还是桓石民。
桓豁道:“你四叔啊,还是不死心,就算你爹我不要南郡公的爵位,也轮不到他啊!若论清誉,你五叔连谢安都要竖大拇指;若论全才,你堂兄桓伊也不比谢玄逊色。你四叔他既要与你大伯划清界线,又舍不得桓家的名声,何苦来由!”
桓石民端坐一旁,若论相貌,他只能算平平,你很难从他的五官上说出些许特色,可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奇特的亲切信赖之感。桓石民道:“我看四叔,未必是想自己去争。”
桓豁摆手道:“他只有一双女儿,不自己争,难道还给女婿争?”说到女婿,桓豁像是想起什么,敲敲脑门道:“我怎么把云开桓桢给忘了。”
桓石民道:“儿以为,不论是父亲、四叔还是出面的五叔,都不会去争南郡公的爵位。父亲与几位叔叔都已功成名就盛名在外,动辄举国瞩目:对外来说,一旦背上争夺名利的清议,几十年清誉岂不付之东流?对内而言,我桓氏兴衰动向与晋室息息相关,我想没有人愿意看到为了区区南郡公之位,而惹得举国动荡,这个代价,太大了。”
桓豁眉角一动,道:“你倒是看的透彻,那你且说,你四叔打得什么算盘。”
桓石民道:“父亲方才也说了,世子桓熙其德才不足以承袭爵位,而父亲与几位叔叔又不会亲自去争,故而所剩者,唯有子侄一辈。”
桓豁有点明白儿子的意思起来,说白了,也就是几个兄弟会在桓温儿子里选择哪一个来承袭南郡公的爵位,遂道:“你觉着,老四会选谁?”
桓石民一字一顿道:“长沙太守,桓济。”
一辆马车静静的停在汉水岸边,桓秘拉了把灰色的斗篷,一骨碌钻进马车。车内很宽敞,点着驱蚊的檀香,桓温次子、长沙太守桓济拱手道:“四叔辛苦了。”
桓秘一摆手,道:“自家人不必客气。看来你二叔什么都清楚,就是跟我打哈哈,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他和他那几个厉害的儿子,都不会跟你去争。我的人带来消息,桓冲给巴蜀的云开桓桢夫妇也去了一封信,眼下秦国暂时无力南侵,他夫妇二人一定会借口带女儿回家探亲前去江东。要知道,你三弟桓韵,很可能跟他们一同回去!”
桓济颊边青筋一跳,颇为不屑道:“云开是外人,身为两川巡阅使,他敢擅离职守?三弟只不过出使过百济而已,倒是我那妹子十分难缠,她又得父亲喜爱……”
“好了!”桓秘打断了他,虽然桓温几个儿子里数桓济才干胆色相对出色,可桓济有个致命的弱点——肚量太小。桓秘道,“我们这就起程去广陵,你记住,所有的事,让你大哥去做;任何话,让你大哥去说,明白?”
桓济用力点头,鞭响,马车辚辚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