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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梅花碎月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5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江州,桓府。急促的脚步声打散了午后的宁静,三位衣着华丽、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快步穿过走廊,朝荆州刺史桓冲读书休息的别院走来。老管事被他们甩在一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也没拦他们,这三位少爷,可是不是他开罪得起的。

桓冲午睡方醒,正斜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战国策》,才翻了几页,就被轰然而来的推门声惊扰。桓冲眉头一皱,平日里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搅自己,是哪个这么大胆?抬眼望去,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一双儿子桓谦、桓修与殷浩少子殷仲文。

“儿拜见父亲!”“侄儿拜见桓叔!”三位年轻后生一齐施礼,倒让桓冲有些纳闷起来。

桓冲将《战国策》往边上一放,摆摆手,道:“起来起来,你们这是所为何事啊?”

三人中,桓谦年岁最长,相貌酷似桓冲,他第一个发话道:“儿等是为伯父一事而来。”

桓冲心下一凛,脸上却仍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支吾了一声,让他往下说。桓谦性情沉稳,是三人的头儿,此番来找桓冲,正是三兄弟合计许久的决定,当下道:“儿斗胆请问父亲,大伯之恙,是否已入膏肓?”

“啪!”桓冲一掌击在案上,愠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你大伯只不过微染小恙行动不便而已!”

三人都被桓冲那一掌吓了一跳,桓修与殷仲文对望一眼,桓谦不卑不亢道:“大伯若只是微染小恙,父亲又何须给荆州和巴蜀送去秘函?”殷仲文偷偷抬眼,却见桓冲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不禁暗暗得意,这一宝是押对了。殷仲文是殷浩第三子,殷浩死后,桓冲便将他的几个儿子接来府中。殷仲文的两个哥哥殷仲堪与殷仲思均已外放荆州任职,桓冲念仲文年少,便将他留在身边,与自己几个年长儿子一同读书习武。

桓冲从榻上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叹道:“你们三个呀,总是这般孟浪!”

三人闻言大喜,来之前殷仲文便说,桓冲疼惜晚辈,断不会怪罪他们。血气方刚的桓修更是直截了当道:“儿等恳请父亲入朝,承袭南郡公之位,重振我桓氏大业!”

殷仲文见桓冲脸色再变,急中生智下连忙道:“桓公啊,你人尚且健在,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便要谋你爵位,呜呼人情,何其冷也!”

一席话惹得桓冲又好气又好笑,喝道:“三个臭小子,站好!”

“诺!”桓修愣头愣脑的回了个军礼,桓谦殷仲文亦是挺胸收腹,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

桓冲走到殷仲文跟前,没好气道:“又是你出的鬼主意吧?”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殷仲文凛然回道。

桓冲拿他们没办法,走回榻前坐下,道:“你们都坐下,这件事,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三人齐刷刷落座,毕恭毕敬的望向他。桓冲扫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投向殷仲文,道:“仲文,你来说说,你们三个以为我会怎么做?”

殷仲文道:“侄儿与两位哥哥以为,桓叔断不会去争那南郡公的爵位,反而会襄助桓公将身后之事办的妥妥当当,而后重归江州,也必将为清流称道、为天下人表率。”

桓冲微微一笑,殷仲文说得没错,他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也一定会去做,不过此时他有意要考考他们,遂又问道:“仅此而已?”

殷仲文道:“侄儿等深知,若公然争位,非但不能为清流所容,也会使族中动荡、朝廷不安,更会断送桓氏数十年声誉;然桓公诸子中并无德才兼备之人,桓氏乃晋室梁柱,若有桓公诸子统领桓氏,则桓氏危矣,大晋危矣!与其如此,不如由桓叔出面统领桓氏,以桓叔之德才声望,桓氏子弟自当袒臂相从,朝中非议之声也将自然平息。”

“好一个桓氏危矣,大晋危矣,袒臂相从,你们把桓氏长辈、朝中王谢两位大人都看成尸位素餐之人了?”桓冲反诘一句,旋而面色一沉,郑重说道,“我只说一句,你大伯是百年一遇的天纵大才,你们几个想到的,他在几年前就对我说过,还有很多你们想不到的,他也做了安排。念你们一片赤诚,我也不瞒你们,几封书信,不过是投石问路之举。此事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你们不许再提这件事,若再行孟浪之举,休怪我三个月不让你们出府!”

桓谦和殷仲文相视一眼,他们知道,切不能惹得像桓冲这般平日里和气之人发火,遂不再言语。桓修见状,急了,踏上一步,道:“父亲,儿有一请,还望父亲答应!”

“说吧。”桓冲淡淡道。桓谦和殷仲文暗暗给桓修捏了把汗。桓修正色道:“父亲若去江东,儿请同行!”桓谦和殷仲文松了口气,暗自懊悔被桓修抢先。

桓冲瞅了桓谦和殷仲文一眼,道:“你二人怕是也想同行吧?”

桓谦和殷仲文连连点头,桓冲淡淡道:“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们,都出去吧!”

三人如遭大赦,行了个礼便前脚踏后脚的窜了出去。到了院外,便一齐大笑起来,虽然没劝得桓冲去争爵位,可能够离开江州去风物繁华的江东建康走一遭,对三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件更值得兴奋与期待的事。

三人离去后,桓冲拾起那本被扔在榻上的《战国策》,翻了几页,再次陷入沉思:他深知,桓温的病情的确已经到了很难挽回的地步了,这一点,郗超在给他的信中说得很清楚。桓冲担心的不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继承人之争,而是如何把事态控制在桓氏一族内,不让它成为旁人诽谤桓氏的借口,更要避免因为桓温的死而引起政局的动荡。建康之行,势在必行,稳住了朝廷和其它高门,他才能从容应对族中可能发生的一切。

建康,夜。一辆马车辚辚的停在了玄武湖畔,湖边泊着一条小舟,舟上的男子冲车夫打了个手势,那车夫会意,跳上小舟,与那男子一齐从舟中扶出一个魁梧的身影。两人扶那身影上车后,车夫便留在舟上,那男子则跳上马车,调转车头,径直往东驰去。

马车在挺拔的紫金山前稳稳停下,前方便是梅花岭。驾车的男子点了一盏油灯,扶着那魁梧的身影走下车。六月的山中感受不到半点暑气,偶尔刮过几缕山风,还透着些许微凉。

夜色中的梅花岭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有如一处幻境,幽深迷蒙。孙吴时代留下的梅花亭依旧安静的倚在司马皇室用来避暑的梅花别院旁,山路嶙峋,两位客人拾阶而上。

修建在梅花岭深处的梅花居,就座落在这条山路的尽头。一级一级,一步一步,那魁梧的身影显得十分吃力,却仍然坚持往上走。山路两旁古木荫荫,明澈的月光透过枝叶斑驳的洒落在前方;山风拂过,洒落阵阵清凉。细石子的小路,指向一处幽深的院落。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在梅花居前停下。山门紧闭着,那男子翻墙而过,从里面打开山门。那魁梧的身影伸手扶去,只一碰,那门便“吱!”荡了开去。

门内是一方清幽小院,几株身形优雅的丹桂,将雅舍的入口遮在视线之后。一切,都没有变,物是旧物,人是故人——那魁梧的身影一挥手,搀扶他的男子便退到院外,轻轻掩上了门。雅舍窗前隐约有烛火跳动,屋子的主人还未休息,那魁梧的身影艰难的迈着步子,一步步走上前,口中不住念叨:“华儿,我来了。”

他不想惊动屋子的主人,可他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当他提起长袍下摆想要伸脚跨进屋里时,整个人重重的往下跌去,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子的主人被惊动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后,有人揭开了内室的帘子,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桓温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榻上,梅花居的主人,正默默的守候在他身旁。他想要开口,她却摇头,像一个母亲般照拂着自己的孩子。

梅花居的主人,便是被桓温废黜的晋帝司马奕的宠妾汉华夫人。司马奕被废后并没有带走她,晋国皇室也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每隔几天,就会有宫女送来水和食物。两年来,她就这样在梅花居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桓温细心的发现,窗前,仍摆着一篓没有包完的粽子。

桓温注视着她,二十年了,她没变:两道弯弯的柳眉下,凝眸依旧;不施粉黛,一领素白的长裙,衬出雪白无暇的肌肤;修长灵巧的十指,还有淡淡的荷叶清香……

佳人犹在,可桓温却老了,老的步履阑珊,老的连直视心爱的女人的勇气都在慢慢消退。

她的手温柔的划过那满是皱纹的面颊,她的眼中还是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她笑了,几分恬美、几分怜爱、几分无奈。当年的他,最爱吃自己亲手包的粽子;当年的他,总是那么蛮横霸道……可眼前的,是她曾倾心过、原意为他守候一生的男人么?

她想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桓温睁开眼睛,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她低下头,心绪有了一丝波动,那眼神,似曾相识。

“我来看你。”他终于开口,虽然吃力,却吐字清晰。

她迎上那两道深邃的目光,凑近些许,吹气如兰:“桓公,白头发又多了。”

桓温握起她的手,缓缓拉到嘴边,轻轻磨挲:“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想到我桓温,还是敌不过天意。”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挣脱他的大手,往他额头上一戳,道:“你呀,就是看不开、放不下,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是这般任性。就算全天下都是你的,可你快乐么?你有两年没来我这儿了,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桓温仰面向天,一动不动,他有腿疾,可目力极佳——屋顶的死角,扎着一张小小的蛛网,一点黑色静悄悄的停在一隅,守候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不久,浓郁的粽香飘来,桓温猛地直起身子,肚子“咕噜!”一声响。

窗外,蛐蛐使劲的叫着,汉华夫人端着盘子盈盈而来,将盘子往床头一搁,伸出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剥开粽皮,露出一只热腾腾香喷喷的细长粽子。

桓温用力撑起身子,凑近了,一口下去,柔软香甜——桂花莲子馅。

汉华夫人望着他:“好吃么?”桓温点点头,当年,就是这浓郁的粽香令他下马流连。

“噗哧!”她笑了,对他说,“知道吗,你吃起粽子的模样,特别傻。”

桓温明显被噎了一下,多少年了,他有多少年没听人说自己傻了……傻,从女人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丝甜意。可是此刻,从她的口中,桓温听到的却是苦涩。

汉华夫人幽幽道:“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老死在这儿,没有亲人,没有孩子,三十岁的女人,芳华不再,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还会拖着病退来看我。”

桓温将剩下半个粽子一口吞下,喉咙里咕哝着。她对着桓温,却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还记得十年前,你忍痛将我送给司马奕,说哀帝司马丕被酒色伤身已深,做不了几年皇帝;况且他数子早夭,兄终弟及,帝位必会传于司马奕——”

桓温将粽子全部吞进肚子里,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不忍去回忆那段逝去的往事。可他并不知道,回忆,有时会成为支撑女人生命的全部。

汉华夫人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一手搭在他肩头,喃喃道:“你对我说,华儿,你不是普通女子,你清馨雅致、情趣高洁,我没有要你的身子,是想让你牢牢的拴住司马奕——用你的美貌、身体、才情;司马奕生性淡泊,做不了好皇帝,只有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对你言听计从,才能助我一臂之力、实现抱负!”她侧过脸,没有让他看见眼角的泪水。

“华儿……”桓温无助的念道,胸中已被痛苦填塞。

她摇头,任由泪水无声滑落,继续着那段回忆:“你说,最让你失望的是,我没有给司马奕生一个儿子。你说你想效仿吕不韦,可惜我的肚子不争气……”

桓温闭上眼睛,老泪纵横。汉华夫人继续道:“你可知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宫中的生活,也不愿去和那些嫔妃宫女争宠;我之所以心甘情愿的留在梅花居,包着你最喜欢的粽子,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带我离开这里,离开建康……你可知道,有一个女人甘愿成为权谋的筹码、十几年来在思念与麻木中度过,仅仅是为了当初的那一个承诺么?”

桓温的胸膛起伏着,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为自己付出半生的女人,他无言以对,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补偿她、报答她……他就这么躺着,刺骨的疼痛又从腿上传来。

汉华夫人俯下身子,把脸枕在他胸膛上——他的胸膛依旧宽广坚实,曾是她梦中的避风港湾;她喜欢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阳刚之气,尽管英雄已老。

桓温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那乌黑柔软的长发。

汉华夫人道:“还记得吗,你说,要让桓氏取代司马氏,成为天下第一大家;你要带领桓家的子孙,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恢复汉家河山!”

“让桓氏成为天下第一大家,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恢复汉家河山!”一席话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桓温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汉华夫人的肩膀。这一刻,他忘却了腿上的疼痛,忘却了多年的愧疚,两眼充血、整个人突然亢奋起来。

汉华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拉回了现实,惊惶失措道:“桓公,桓公,你别吓我啊!”

桓温努力想站起来,可一用力,阵阵剧痛便从腿上传来。汉华夫人强忍肩头疼痛,扶着他道:“桓公,别怕,有我在,别怕,放松点,听话……”

桓温稍稍平静了些,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的白发滑落。他喘着粗气,良久,才指指腰间道:“帮我……服药。”汉华夫人连忙从他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一股奇异顿时飘散开来。瓷瓶里大约有六七枚细珍珠大小的丹药,桓温伸出一根手指,汉华夫人点点头。

在丹药的作用下,桓温慢慢恢复正常,眼中的血丝也渐渐褪去,汉华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我该走了。”桓温长身而起,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凑在她耳边道,“我这一辈子,唯一亏欠的人就是你。我走的那一天,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汉华夫人的两眼模糊了,她甚至没有看清桓温何时离去;她跪了下来,蜷曲着身子,屋外,蛐蛐在肆意的叫着,落下一地清冷的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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