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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大巧不工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5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桓温去世一个月后,关系桓氏兴衰大事的族会即将召开。尽管桓温在遗命中已经将族中大事托付给桓冲,但南郡公爵位归属的悬而未决,仍然吸引了整个江东的关注。就在云开桓济各施其谋准备在族会之上公然摊牌时,深沉老辣的桓秘与睿智果决的桓冲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同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也注定了直面交锋的提前到来。

族会前的那个晚上,没有风,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街上的店面一早便打了烊,门前的老狗一个劲的甩舌头哈白气,各种虫儿在河边墙脚使劲的嘶叫着;嗡嗡的振鸣声中,唯有那小小的蚊子,成群结队的开始了夜幕下的狩猎大餐。

城西的密林里,萧无水与一众汉江帮好手呆在一起,令萧无水觉得奇怪的是,已经暴露行踪的他们并没有遭到袭击,桓秘也没有命令他们撤换潜藏之处,难道这就是高手斗智所谓的“敌不动,我不动”?萧无水无暇去想这些,因为他们已经秘密得到消息:正在太守王恭府上商议族会当天城中治安事宜的桓冲会在后半夜返回桓府。太守府与桓府相隔整整一条长街,这条长街,便是他们下手的绝佳机会!

饱餐一顿后,汉江帮好手们都在休息,出发的时间还没到,等待显得漫长而难熬。萧无水抱着从不离手的暮雨剑,闭上眼,静静的靠在一棵大树上,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他隐隐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而且是在他们伏击桓冲之前!

萧无水面朝南,那里有一片开阔地,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河边的芦苇丛中拴着几条小船,这便是他们潜入城中的工具。临水的地方,虫子总是格外活跃,几十只萤火虫在河滩前飞旋跳跃,照出河面上那点点斑驳、粼粼水光。

“呼!”风,自河边过,扑灭点点萤火,萧无水的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手中的暮雨剑微微一颤,萧无水知道,自己的直觉成了现实——桓冲不愧是桓家新一代的掌门人,也不愧为桓秘的亲弟弟,他迟迟不动,正是选在对手动之前下招!

该来的,终究会来,萧无水缓缓起身,甚至没有惊动身后的汉江帮好手们。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团黑影。黑影不动,他也不动,站的久了,他会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影子;唯一的不同的是,他抱剑,而影子提着一杆长枪。对他而言,招数,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摆设,两个实力相仿的人交手,战前的蓄势和出招前的心理,才是决定胜负的锁钥。

虫,不再鸣;月,不再明。空气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内被凝固,漫漫扩散开去,惊醒了后面的汉江帮好手们。一条条人影跃起,落在他们眼中的,只是两团凄迷的影子。

萧无水没有动,两条人影已从他身边掠过,扑向前方。当他们接近那团黑影时,身形明显一滞,紧接着便是两股热流泼洒在河滩前的草地上。黑影下,寒光星点,他只用了一招,便解决了两名汉江帮好手,如此战力,足以令余者胆寒!

暮雨剑的寒芒照亮了那一方天地,萧无水冷冷道:“三木,果然是你。”

三木十分潇洒的将长枪往肩上一扛,回敬道:“这里的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恐怕连你也要算在内!”萧无水一声长笑,剑如繁星,朝三木扎去。暮雨剑,顾名思义,去势如风、剑花如雨,尤其在这昏沉的夜幕下,一旦施展,点点锋芒,璀璨夺目。

“唰,当!”长枪自斜上方扫落,借着枪身强大的去势,狠狠砸向暮雨剑的剑脊。与乞伏司繁一战后,三木的枪术突飞猛进,如果说战前的他仍沉醉于招数劲气之上,那么如今,经历了巴蜀血战的他已堪破招与势的瓶颈,窥得了武道修为的另一层境界。

去势如风、风无定势——三木手中所持的已不再是那杆破金如草芥的玄铁枪;唯有竹枪,方能将那一份飘逸挥洒发挥到极至!这杆竹枪,是四个月前三木辞别云开后于南中雨竹林中苦觅半月而得;与先前那杆紫竹枪想比,它更沉、更坚硬,刀剑不破、水火不侵,枪身光洁平整、韧性极佳,枪尖锋利无比、见血不沾!

“啪!”为了试试三木的功力,萧无水有意让竹枪砸在剑脊上。一击之下,萧无水微微色变——在他的记忆里,三木枪走轻灵变化无穷,没想到今次再度交手,他的枪势竟变得如此沉重强悍!一把好剑,既是兵器,也是身份的象征,萧无水自然舍不得拿暮雨剑去和重枪生砸硬拼,游侠,讲究的是招数与身法!剑起,人已跃开数尺。

三木见他变招,顿时笑道:“嘿嘿,舍不得你的宝剑?游侠要是爱惜起兵器来,那离死期也就不远了!休走看枪!”喝声下,三木紧随其后,人未动,枪先至,去势不但如风,亦如潮,可目标却不是萧无水,而是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汉江帮杀手!

“铮铮!”两柄长剑同时击向三木,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显然是配合已久的联手之术。

“来得好!”三木手持枪尾,猛踏前一步,枪身左右一摆,划出两道浓重的黑影,分别击在两柄长剑上。二人如遭雷击,剑势顿时去了大半;三木此枪,大巧不工、反朴归真,平平无奇的左右双击,没有半点取巧,全凭竹枪本身的重量和强大的劲气压制对手。

“杀!”密林中响起杀手们的怒喝,十几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三个方向扑向三木。刀剑枪钩,各种兵器纷纷亮相,为这片小小的开阔地增添了不少光亮。

“如果人多有用,我又岂会独身前来?”三木的话语中透出强大的自信,偏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十分潇洒的身法下,使出的却是一枪重似一枪的粗糙招式。正如一群凶猛的野兽碰上高明的猎人,这样的对手,对杀手们来说,不仅意味着新鲜与刺激,更会激起那一股股掩藏在黑夜与暗影下的血性与杀气!

“恩哼,终于使出劲道来了,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手下留情,三木开始了一轮紧接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手中之枪与其说是竹枪,不如说是铁锤,每每击中兵器,总能砸得对手手腕发麻步伐不稳,功力稍逊些者,甚至会被当场轰出数丈。

横扫、竖劈、斜刺,在这种类似市井打法的攻击下,萧无水精妙的剑招根本无法施展,任你暮雨点点,三木就是迎头一枪——不挡,你就跑吧;挡,早晚把你的宝剑砸裂!萧无水忍无可忍,大喝:“三木,你好歹也是成名大侠,竟使得这般无赖招数!”

三木“哈哈”大笑,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无招便是招,如此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么?萧无水,矫揉造作、惺惺作态,你比思无邪差远了!”

萧无水显然被激怒了,一直以来,他都已游侠表率自居:英俊、有风度、剑法好,杀人留名、蔑视权贵,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果说江东高门追求的是文才与品味上的修为,那么他追求的便是武道与招数上的境界。每一招,精益求精;每一步,务求潇洒;每一剑,都要像照亮暗夜的星星那般璀璨夺目——剑,是游侠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艺术。可如今,这个比自己还傲气、还落拓不羁的三木居然用那些根本不入流的招数来嘲弄自己追逐多年的心血和理想,士可杀不可辱!他必须为游侠正名,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之风范!

“砰!”暮雨剑,终于结结实实接了一枪。只听一记微响,萧无水已然心如刀绞——那是剑身豁裂的声音啊!三木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心疼哪个,我便打你哪个!趁着萧无水兀自心痛那当口,竹枪掉头,横扫开去,离三木最近那人闷哼一声,连人带剑被荡飞开去。

“呼呼!”又是两人从三木背后杀到。三木双手一紧,右手向外左手向内用力一搓,枪身顿时旋转起来;三木猛一个侧身,竹枪突然从他腋下倒刺而出,身后那人已然来不及躲闪,被重重撞中胸口。骨碎声起,那人口喷鲜血,当场倒毙。竹枪去势未衰,三木顺势一个半转身,枪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在另一人面前,猛然扎入……

风声声,非风声;月沉沉,非月色。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了六七具尸体,三木的强悍远远超过了萧无水的想象,以至于他已经放弃要赢得漂漂亮亮的念头,转而决定,不管死多少人,用何种战术,也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实战,是检验修行方式的最好途径,当萧无水不断寻找比自己弱的对手来对招式身法进行修补完善时,三木却通过与一个个强劲敌人的血战,使自己的武道和修为有了全新的认识。如果说萧无水研习的是形,那么三木追求的则是神;武道所要阐释的奥妙并非以华丽的表象就能承载,由内而外的领悟、潜移默化的改变,将武道的挥洒贯通与性情心态相互交融,或许是三木与乞伏司繁一战后最大的感悟与提升。

心如水,成败何足道哉;心如水,胜负,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三木如是想。

枪如风,刀剑何所畏惧;枪如山,生死,亦不过弹指之间——转眼,又有数人倒地。

萧无水身边的帮手越来越少,尽管初时他并看不起这些土包子一样的汉江帮好手,可他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三木的攻势一波又一波的砸在涌向自己时,他开始担心起来。

过于追求华丽之人,其心志往往不坚——三木如是想。三木之所以一如既往的使用重枪,就是要一点点摧垮萧无水对招式武道理解的信念,只有当他对自己一直坚持的事物产生怀疑时,三木才有机会在胜负和精神上一并击垮他,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然,萧无水决非轻易能够击垮之人!暮雨剑的豁裂,同时也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结——剑,已不再完美,就让这把跟随自己多年的裂剑,完成它生命中最耀眼的一击吧!

剑,如星点银河,每一点繁星,都掠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仿佛夜空中坠落的流星雨,斑驳的洒向三木,在两人之间绘出一幅绝美的奇妙图案。

三木意识到,这是萧无水最凌厉的反击。也是最后一搏!

龙吟九天,声动苍穹!三木手中竹枪突然弹起,若蛟龙腾跃,狠狠刺去。

“轰!”天地间响起一声闷雷,离二人较近的几名汉江帮杀手当场跌飞开去,嘴角溢血,到死都不明白剑与枪,竟能迸发出如此强劲的威力!只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迷离散去,余下的五名杀手怔怔的望着跪倒在地、仅以半把断剑支撑住身体的萧无水。

剑已折,人已败,萧无水面色惨白,几缕发丝飘然垂落,英俊的面庞,透出几分凄迷之美。他终于明白,招式,只不过是华丽的外衣;只有实力和智慧,才能换取胜利。

萧无水已无力反击,三木扛着竹枪转向余下五人,淡淡道:“该轮到你们了。”

没有风,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宁静的小河边,虫子又开始活跃起来,几十只萤火虫在河滩前飞旋跳跃,照出河面上那点点斑驳、粼粼水光。

三木走了,留下一地的尸体,偏偏没有杀萧无水。萧无水捧着半截断剑,痴痴的笑起来,他是游侠,他是剑客,失败的他,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他缓缓举起断剑,猛然插落……

时辰已经到了,桓秘伫立在河边,凝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心头泛起一丝不祥之兆。

时辰已经过了,小河的上游,缓缓漂来几艘小船,三木悠然坐在船头,翘着二郎腿,一边放着一碟花生米,一边搁着那杆黑乎乎的竹枪。桓秘已经走了。

太守府前,桓冲的马车缓缓起行,只有四名随行的护卫。

长街另一头,桓济瞅了眼身旁严阵以待的杀手们,暗暗握住了剑把——这次行动,桓熙在府中拖住云开等人,自己埋伏在中途劫杀桓冲,而桓秘的人则在城中放火,牵制城卫来援。不过令他担心的是,桓冲已经现身,城中却是一片安宁,迟迟不见桓秘的人动手,难道——马车声越来越近,桓济已经没有考虑的时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动不动手,只在自己一念之间!成败在此一搏,豁出去了——桓济如是想,遂朝杀手们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马车不急不缓的朝他们埋伏的地方走来,四下里静得出奇,似乎预示着将有事发生。

“准备!”桓济一抬手,十几把弩箭齐刷刷对准长街中央,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将四名护卫连同马车射成箭猪。可就在此时,桓济觉察到身后有异动,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成倍于己方的武士出现在两侧的屋顶上,已成合围之势!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桓济一咬牙,手往下重重一挥,下达了攻击的命令。一时间,箭如雨下,只不过,射出弩箭的不是桓济的人,而是身后那些武士。惨叫声响彻长街,一具具尸体自屋顶滚落,轰然倒毙在马车前。

桓济不愿束手就擒,猛抄起一把弩箭,“砰!”朝马车射出一箭。

“铮!”弩箭被一柄长刀击落,马车顶棚轰然炸开,桓离飞身跃出,双足在马背上一点,飘然落地,提着长刀杀气腾腾的注视着面色发白的桓济。

“桓济,跟我走吧!”屋顶传来桓石虔那粗厚的声音。桓济开始绝望,桓石虔是父亲生前的心腹大将,人称江东第一猛士,他代表的是坐镇荆州手握重兵的二叔桓豁的立场,现在连他都站在桓冲一边,自己还有什么指望!

“啪!”桓济扔下弩箭,任由桓石虔的武士把自己捆了起来,押到长街上。

整个晚上,桓熙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云开一杯一杯的替他倒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说话。片刻后,子风推门来报,说桓冲大人的车驾已经平安返回府中。云开笑了笑,回头对神情有些茫然的桓熙道:“怎么,大哥,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

桓熙慌忙摇头,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五叔辛劳,实乃我辈楷模。”

云开道:“只怕辛劳的不止五叔一个吧?我听说二哥前去太守府上迎接五叔,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一块儿回来了。”

桓熙底下头,喃喃道:“若是五叔回来,二弟怕是回不来了。”

云开道:“这也未必,毕竟都是桓家人,谁都不愿把事情做绝的。”

桓熙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长叹一声,摇头苦笑。

次日族会,桓冲宣布桓温遗命,立年仅五岁的少子桓玄为嗣,袭封南郡公。阴谋为祸族中的桓秘被逐出桓家,桓济则被押往长沙软禁,由桓熙负责督导教化,兄弟二人皆不得出长沙。至此,风波一时的桓氏内争终于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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