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在桓秘那艘汉江帮大船的护送下,云开的官船平安抵达了汉江帮在荆州总部武昌。武昌地处要冲,千里汉水在此流入大江,因此也成为荆州东部最重要的水陆枢纽和军事要塞,东吴孙权就曾将都城迁至武昌。晋室南迁后,为了巩固对荆州的统治、同时也为了防范荆州地方势力坐大的威胁,每每派要员镇守武昌,在城中常驻精锐步兵一万、水师五千,并在江北汉水两岸各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卫城——汉阳、汉口;三座城池呈倒品字形,与大江、汉水,龟山、蛇山一同构筑起完整的防御体系。
汉江帮的总部在武昌城西的大江边,与对岸汉口最大的码头遥遥相望。两船靠岸后,云开没有进武昌城,而是随桓秘来到汉江帮在汉口最大的船坞内。这座船坞规模极大,单是船坞外的江面上,就停靠着四五艘体积较桓秘那艘大船还要庞大的崭新商船。上千名工匠水手在不同的船坞内热火朝天的忙碌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每一道工序。
桓秘一边引路,一边给云开等人介绍着两汉三国以来造船业的发展、船只的分类、技术革新在造船业上的运用、水上商路对全国经济军事的重要作用,非但令云开桓桢大开眼界,就连素来对这位四叔没有好感的江州三少,也不由的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这是云开头一回亲临真正的船坞,比起川南那几座水军营寨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云开心中突然有了在川南也兴建这样一座大型船坞的念头,可他也很清楚,船坞需要得天独厚的水陆环境、大批熟练的工匠和水手、充足的木材等造船原料等条件的配合,最重要的是,船坞依托的是发达的交通和商业,而不是为了应对战争的产物。
云开惊奇的发现,武昌三镇的构架,与自己为泸州规划的防御体系竟是如此相似:泸州与武昌同在大江南岸;沱水与汉水同样是自西北向东南汇入大江;江北的沱水与汉水两岸各有一座卫城,与泸州武昌组成倒品字形;武昌以南是苗人荆蛮杂居的荆南各郡,泸州以南则是数百个南蛮部落;武昌是汉水大江湘水三条荆州水运命脉通向江东的中心,泸州则是巴蜀荆州通向南中建宁的中心;武昌贯穿东西,泸州沟通南北,武昌拥有发达的冶炼业,而泸州南部广大山地丛林间则蕴藏着丰富的矿藏资源——云开眼中亮了起来。
桓秘以为云开只是好奇,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巡阅使已经决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他要好好勘查武昌三镇交通贸易造船冶炼等等事物;如果说来江东之前云开对泸州的战略规划只是为了防备秦军南侵和为反攻巴蜀做准备,那么此时此刻,当身处在这片充满汗水和智慧气息的土地上时,云开心中想的,是要用一年或是更长的时间,把泸州建设成一座真正繁华兴盛的水陆都会,战争,只不过是前奏和附庸,他要让川南成为各族和谐相处的乐土,也为晋室在西南的统治牢牢的扎上一颗钉子!
接下来的几天,云开与精力过剩的江州三少打扮成江东来的商人,穿梭在武昌三镇的船坞、冶炼作坊和最繁华的大街上,那些原本为高门名士所轻的民生百货、工匠技艺成了他们最感兴趣的事物。每天晚上,四个人便挤在一间屋子里,把白天看到学到或是听说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江州三少各有所长:殷仲文记忆力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尤其精于商货算计;桓修对造船、冶炼、材料等技术有着天生的直觉;最让云开吃惊的是,少言寡语却又心思缜密的桓谦居然将整个武昌三镇的山川地理和城市布局绘制了下来!
四人的举动让桓秘觉得不可思议,好歹云开也是个五品的巡阅使,肩负西南重任,偏偏不去任上就职,在武昌晃悠了足足十天,是出于新鲜,还是别有他图?桓秘无暇理会,至少在这十天里,桓桢带着漂亮可人的小珠儿把他和夫人哄得十分开心,才几个月大的珠儿更是喜欢上了由“武昌鱼”烹制的鱼肉细羹。桓秘拍胸膛答应,不管小珠儿在哪里,汉江帮的商船都会把最新鲜最活的“武昌鱼”送来给她做鱼羹。
又十天后,那间连桓桢都不能入内的屋子里的所有“证据”都在挂着熊猫眼的江州三少“阴险”的笑声中化为灰烬。按照云开的吩咐,所有记录整理成分门别类的卷宗后,一式两份,被锁在一模一样的两只大箱里,由他们亲自押上官船,锁进暗格。
官船再度起航时已是初秋九月,在武昌的二十天是江州三少有生以来过得最充实、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光:云开的放手信任和知人善用让他们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也让他们看到学到了极多以前根本没可能接触到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在这二十天的日夜“奋战”中,三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每人都瘦了一圈,他们深深的感受到了团队合作的力量、看到了自身的短处和不足,虽然依旧笑骂打闹,可彼此间的友谊却加深了。
起航的第一个晚上,三人舱中响起了震天的鼾声,把珠儿吵得大哭。这一次,桓桢没有发作,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丈夫,笑着说终于让三个臭小子尝到了辛苦的滋味。
几天后,官船穿过奇险壮美的大江三峡,进入青葱平缓的巴东江面。此时的巴东处在一个相对微妙的境地里:西北面的巴山一带为以张重为首的巴族各族盘踞;西面江对岸是秦国的势力范围,姚苌所部就驻扎在垫江;东南面的大江左岸各处城池要塞仍在坚守,所幸秦军没有水师,沟通川南与荆州的大江水道依旧在晋国手中。
由于两国隔江对峙,初秋的大江显得有些冷清,这种冷清,却成全了云开等人饱览两岸风光之心。从三峡开始,他们就深深的被如画江山所震撼,就连素来自诩才高的殷仲文,都难以用诗句来描绘此刻的心情;无言,唯有沉醉。
就在这时,眼力极好的殷仲文突然指着前方喊道:“看,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道浓烟正从右侧江边两座青色的山峰的谷地间滚滚而上,浓烟之下,是一座被严重毁坏的山寨。
“大人,左岸也有一座山寨!”桓谦沉声道。长于地理的他很快发现,两座山寨隔着大江正好是一对,修建之处正好是两岸群山最低缓的凹口谷地;两处山寨前,都有一片可以用来给渡船停泊的浅谈坡地——毫无疑问,这是一组用来控制大江的军事工程。
子风走上前,小心翼翼道:“大人,继续走还是靠岸?”江州三少都把目光投向云开,尤其是桓谦,他很想知道是谁在此紧要之地修筑工事,又是谁毁了他们。
云开沉吟片刻,断然道:“全船戒备,右侧靠岸!”
官船减速,缓缓停靠在右侧江边。所有人都不敢大意,他们很清楚,右侧的江北之地,已经在秦国的势力范围内,而一艘打着晋国旗号的官船就这样贸然靠岸,无疑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然而一路行来,众人都已习惯了云开那种胆大又不失稳健的作风。子风奉命留守船上保护桓桢母女,素来沉稳的桓谦第一个跳上岸,云开等紧随其后。
滚滚浓烟下,被毁的山寨前探出一颗脑袋,朝一行人喊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山寨!”
桓修哑然失笑道:“山寨都毁了,还逞威风!”前头的桓谦朝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朗声回道:“江州客商,行路至此,冒昧之处,先行告罪!”
那人大笑道:“哪来的商人,明明是官船,吓唬谁来!”
一时间,桓谦被问住,一旁殷仲文心念一动,大声道:“巴蜀大江之地不太平,我等行商探路初到此处,买艘官船也是为了壮壮胆、顺风顺水!”
那人缩回脑袋,就把他们晾在那儿。桓修低声问道:“还上不上?”云开点点头,一行人继续往山寨靠近。片刻后,那人又伸出脑袋,大声问道:“来者可是云开大人?”
这一问让众人大惊失色,云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必慌乱,从容答道:“正是!”
山寨那边传来一片躁动,一队穿着怪异的士兵手持兵器朝他们迎面冲来。江州三少大骇,将云开护在中央,拔剑相迎、严阵以待。那队士兵为首之人大喊道:“云开大人,毛球来也!”
云开一摆手,让江州三少收起兵器,走上几步,面色一沉,质问道:“如何你还在此地?”
矮胖壮实的毛球身披皮甲,留着满脸的大胡子,活像一只大棕熊,加之那容易让人想歪的名字,惹得一旁的殷仲文忍不住笑出声来。云开瞪了殷仲文一眼,道:“毛球将军是大将军毛虎生的儿子,不得无礼!”殷仲文连忙收敛笑容,长身一躬。
毛球连连摆手,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本就粗人,名字也粗,正好对上。”说着,指了指身后那些衣着怪异的战士们,道,“这些都是我从山里招募来的兄弟,他们不认我是谁的儿子,喊声大熊,便是我了,呵呵呵……”
江州三少相视一眼,均没想到大将军毛虎生会有这么个憨厚有趣的儿子。
见云开面带怒色,毛球低下头道:“回禀大人,隔着大江这两座寨子原本是姚苌那老贼偷偷建起来做封锁水道之用,昨天晚上被咱们兄弟一把火烧了!”这回轮到云开瞪大了眼,姚苌是何等人物,居然会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两座山寨,当真匪夷所思了!
毛球吩咐一众兄弟四下戒备,自己带着云开等人一边朝寨子走去,一边讲述事情的始末:秦军主力离开巴蜀后,云开就在构筑沿江防线时把毛球和他的两千荆州军布置在涪陵巴东一带,开春以来,江北秦军姚苌部一直在虎视眈眈。毛球意识到两千荆州军和几千地方戍兵根本不足以应对机动性和山地作战能力都很强的羌族军队,而大江两岸一直是巴族及其它山民聚居之所,这些山民部落民风强悍,是不可多得的优质兵源。毛球一不做二不休,把涪陵等地的防务全部交给副将和几位太守,自己一个人跑进了莽莽南岸大山。
一个月后,当野人一样的毛球带着二百多名跟他差不多打扮的山民壮士回到了涪陵。这时,副将带给他一个十分严重的消息:姚苌买通了南岸山中的一个酋长,一部分羌军已经秘密过江,正在大江水道最为平缓狭窄处的两岸修筑工事!
毛球没有慌乱,他吩咐副将严守涪陵等城,自己则带着二百多名山民壮士秘密东进,将羌军动向摸了一清二楚,并留下数名精于潜踪隐匿的山民壮士日夜监视。毛球没有贸然动手,他知道在山寨修建之初,姚苌一定会严加防范,而自己手中的兵力也不足以开展突袭。于是,双方展开了一场角力:羌军在两岸拼命赶工,毛球则继续深入大山,一边继续招募山民壮士,一边训练他们的作战技巧。
又一个月后,两座隔江遥遥相望的山寨大功告成,毛球手中也有了一支千余人的由清一色山民壮士组成的强悍队伍。这时云开已经离开泸州,正在前往江东的船上,由于掩藏隐蔽,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两座夹岸对峙的山寨。
当陆之游奉命来到涪陵前来接替毛球时,毛球这才把事情全盘告之,并带他观看了山民壮士的实地操练。胆大心细的陆之游当即决定留下毛球,他深知,这样一支由毛球募集带出来的山民军队决不会听从别人的号令,只有把毛球留下,才能狠狠的收拾姚苌一把!至于云开的命令,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方略,才是第一位!
云开在广陵的一个多月,也是陆之游与毛球将这个大胆方略反复演习并付诸实施的阶段,可就在万事具备的时候,老辣的姚苌突然在正面渡江,从垫江直扑涪陵!陆之游不得不暂缓对夹江大寨的偷袭计划,他没有动用毛球和他的山军,亲自指挥了涪陵保卫战。
经过半个多月的拉锯,晋军终于在水师的协助下打退了来犯的秦军。此时,云开即将完成那宏伟的武昌城的“移植”工程。十天后,也就是云开官船走完三峡的那个夜里,陆之游和毛球兵分两路,一举突袭了秦军的夹江大寨。
毛球的山军的特色十分鲜明——夜战与山地战。这些对从小生长在山中与野兽和大自然搏斗的山民壮士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当他们装备了简单的防护装备、拿到了精良的攻击武器、掌握了一定的作战技巧后,防范严密的夹江山寨,对他们来说仅仅是一次操练的翻版而已。
为了阻止两座山寨相互支援,晋军的几艘战船也在那天夜里开到江面上,将毛球部运到对岸后,便牢牢监视着南岸的山寨。毛球率部上岸后,立刻派出一小队人在山寨通向垫江的小路上布下重重陷阱,用来阻止姚苌的援兵,这些陷阱对于山军来说根本只是小菜一碟。二更后,毛球亲率山军主力偷袭了沉睡中的江北大寨。
一到夜里,毛球的山军便发挥出了最大威力,只见他们百人一队,分进合击,一旦突入山寨,便到处放火,五百人的队伍,片刻就把山寨搅成一团。黑暗与火光中,守寨的数百名秦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听得杀声四起,到处都是面涂油彩、披挂怪异的敌人,一时间竟以为是不远处丰都城中的猛鬼索命,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夺命而逃。山寨守将死于乱军,秦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一夜间,修建了一个多月的江北大寨就告被破,在熊熊大火下化为一片废墟。
江北大寨被破,江南大寨的守军顿时没了退路,陆之游的进攻没有持续多久,山寨的数百守军便放下武器尽数纳降,因此江南大寨被破坏的程度要远远小于江北大寨。
北岸,得悉晋军偷袭夹江大寨的姚苌立刻派猛将姚硕德前往驰援。谁知姚硕德部行至半路,便纷纷踏中陷阱。姚硕德没有办法,只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的规避陷阱,待到走完几重陷阱,两千援兵已是又困又乏、士气低落。此时江北大寨已经告破,毛球率部得胜而来,给了姚硕德部来了个迎头痛击。姚硕德见山寨已失,再战无益,便收拾人马退还垫江。
听完毛球略显紧张的讲述,众人均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江州三少更是悔恨不已,没能赶上这次惊心动魄的夜战。毛球道:“末将违抗军令擅自用兵,还请大人治罪!”
同样生性憨直的桓修急了,竟大声道:“奇兵破敌,何罪之有!”
桓谦狠狠瞪了他一眼,桓修方才住口。云开收住脚步,淡淡道:“陆之游大人在何处?”
毛球道:“正在江南大寨处置降兵!”
云开瞅了眼被毁得只剩下框架的江北大寨,又远眺对岸尚且完整的江南大寨,拍拍毛球的肩膀,道:“这一仗打得漂亮,两座大寨,就当作姚苌送给我们的大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