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龙泉山前,义军大营。杨光手里攥着一份从大后方峨眉山来的急报,一脸焦虑的在大帐外来回踱步。“哗啦!”,帐幕被揭开,张育一身短装,伸了个懒腰,一眼瞥见杨光,道:“杨兄,起得真早,吃点儿东西,咱们商量下如何进兵。哦,泸川的粮草到了没有?”
杨光咽了口唾沫,不知该从何说起。张育看见了他手中的急报,问道:“哪儿的战报?”
“南边来的。”杨光有些支吾,此番北上,所有义军都是自带粮草,而今大营里只剩下四五天的存粮——他实在不敢去想象张育看到这份急报会是什么反应。
“我看看。”张育一把夺过那一页只写了两行字的硬纸,乍看之下,顿时面如死灰——一天前,一支没有旗号的骑兵趁夜偷袭了义军在峨眉山的大本营,烧毁了囤积在那里的大批粮草物资,守营的义军甚至连这支人马是从哪里来的都不清楚。
“哗啦!”张育一抖手中急报,面色严峻,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杨光叹了口气,答道,紧接着便是默然。两人来到大帐中,张育将很快恢复镇定,将急报点着烧了,对杨光道:“西川没有大股马贼,纵使边民羌人也不敢在我们头上动土,秦军,一定是秦军干的!这件事一定不能传出去,你可曾让第二人知道?”
杨光摇头,张育稍稍安心了些,道:“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去做:第一,你立刻回峨眉山,稳住后方百姓,千万不能让秦军趁虚而入,记住,暗中查查是哪支秦军干的,一有消息立刻来报;第二,大军只剩下没几天粮食,必须马上攻打成都!”
“北面的巴军仍在广安,迄今未曾南下,现在动手,岂非单打杨安?”杨光不无担心道。
“顾不了这么多了!”张育断然道,“你以为我那个哥哥是来帮忙的?笑话,他巴不得义军先去跟秦军死拼,等两败俱伤了再来坐收渔翁之利!现在没有粮草,我们没别的选择,唯有死战!一个换一个,死得越多,吃粮的人越少,大军就能多撑一阵!”
一阵莫名的寒意涌上杨光心头,当初振臂一呼聚众起事的豪情已然全被冷酷的现实所替代,多死一人,便能多省一分粮食,多么直白可行的方法,战争,果然能让人蜕变!
杨光带着一队亲兵走了,张育松了口气,撇开利用杨光的威望安抚峨眉山民众这条原因不说,张育还有另一层用意——他故意支开了杨光。张育一直在想毛璩那一席话:行王事,抚万民,才是义军正道!事情果真会像毛璩说得那么简单么?张育不信。义军不过是朝廷反攻巴蜀的一枚棋子,义军在西川拖住秦军主力,官军才能从容进军,等到义军与秦军拼得两败俱伤,官军便来接收战果,到时候给自己一个官儿做,再把自己的人马整编遣返,义军的使命也就到了头。朝廷拿义军当枪使,可我张育又岂是任尔摆布的玩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蜀汉、成汉,不都是在西川建国、雄踞一方的么?
不久,各路义军将领都被招集到大帐中,张育只字不提峨眉山屯粮被烧的消息,在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动后,向众人宣布了他准备自称“蜀王”反抗秦国的决心。没有过多的响应,没有强烈的反对,在带着几分淡漠的平静中,西川义军打出了“蜀王”大旗!
广汉城外,两万精锐巴军即将起行。张凝风走后,张重决定亲率两万大军北上,将南下的秦国援军堵在涪城,同时暂停对安汉的攻势,只留万余人马在成都北声援西川义军。
前部已经出发,斥候飞驰而来,带来了张育自称“蜀王”、同时进军成都的消息。
“张育称王……”张重的思绪一下停在那儿:这算什么,向自己示威,还是拿来当与朝廷谈判的筹码?殊不知树大招风,张育此举,等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张重叹了口气,吩咐那斥候继续南下监视成都战事,他要看看张育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梓潼,五万秦军甲胄森严。两路斥候飞报:巴军进驻涪城,堵住了大军南下去路;进犯安汉的巴军偏师退兵阆中,堵住了大军东进去路。邓羌立刻唤来一班大将,放出军令:将军苻庄、李维统兵一万,往东进击阆中,解安汉之围,击溃巴军偏师后,兼程南下驰援巴郡,不能让川南晋军渡江北上;毛当、杨定二将与己率大军攻打涪城、决战巴军主力!
军令下,黑色大军兵分两路,浩浩荡荡的离开梓潼。
安汉。宇文霆在一片嘈杂声中被惊醒,只见他“噔”的跃起,用力一揉布满血丝的双眼,一把抓过一名士兵,大声喝问道:“吵什么,巴军攻城了?”这副瞪大了眼穷凶极恶的模样吓得那名士将将伸手往城下一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宇文霆拉着他走到箭垛前往下望去:数里外的巴军大营已是空荡荡一片,只剩下几道炊烟孤零零的飘荡在营盘上空。
“巴军撤退了!”宇文霆猛回头,又瞪了那士兵一眼,突然大笑起来,放开了他,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砸了一拳,道:“哈哈哈,被打跑了,去告诉兄弟们,统统有赏!”那士兵连声称谢,一溜烟的去了。宇文霆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一下软倒在箭垛上,又一想自己也是太守,岂能在部下面前失态,便又挺起身子,整了整衣甲,精神抖擞的开始巡城。
“大人!”军务司马喊住了宇文霆,低声道,“连场大战,城内城外积尸如山,眼看着天越来越热,要是不及时把这三千多具尸体处理掉,只怕……”
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这点宇文霆是知道的,况且他自己也做过军务司马,遂道:“传令下去,清理城池,伤兵一律安置城中;征发民夫、战俘、囚徒掩埋尸体,五天之内一定要整干净。另外再派斥候前去探察,随时回报巴军动向。”那军务司马一并记下,便去办了。宇文霆朝北面瞧了一阵,手指不住敲击带着血性味儿的箭垛青砖,眼中一亮,转身唤来一名信兵,吩咐道:“让副将点齐两千人马在渝水边集结,饱餐好睡,听候命令!”
巴山小道,一支黑色骑兵兼程疾进。这是蒙佐第二次走这条小路,前一次在隆冬,现在却是初夏。三千轻骑从子午谷进入汉川后,便沿着当年姚苌南下巴郡走的那条路穿越大巴山进入川北腹地。在达县休整一日后,先行入川的关木和斥候们便带来了各地战报:姚苌兵退宕渠、邓羌部进驻剑阁,安汉、巴郡仍在坚守,西川义军与川北巴军联兵进逼成都。
数万巴军主力尽出,后方空虚,张重的老巢万山堡,就在离此地不远的群山中——蒙佐很快找到了突袭的方向,三千骑兵疾行半日,在黄昏时分赶到万山堡前。为了避免惊动这一带的巴人,蒙佐选择了另一条隐蔽的小路进山,同时留下慕容风率一千骑在外接应。
此时的万山堡已将整片河谷盆地纳入其中,并借助山势起了数十个小型暗堡,与母堡一起构筑成完整的防御体系,河谷出口处是一座跨河木寨,牢牢把守住进出要道。
“大哥,跨河木寨上有人守着,如果硬闯,怕会惊动里面的人。”关木说出了他的担心。
王颌道:“不如从两边下手。”蒙佐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势,点了点头。
天已全黑,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沉寂中,所有的秦军将士都已养足精神,只待令下。此时,王颌正带着一支由清一色辽东锐士组成的队伍行进在起伏的山峦间。他们所处的地方正对山谷西缘,从山上望下去,整条山谷就像一条沉睡的卧龙,巍峨的山城城堡就是高高昂起的龙头;在山谷两侧的山上,左右各有一座较大的堡垒,好似卧龙的四爪,每个堡垒周围都有数个较小的堡垒,每一处都是一个制高点。蒙佐第一次来时站在山谷仰望,未能觉察到这番立体布局,而王颌则是站在高处俯视,自然能将其尽收眼底。
李维被调走后,王颌便接手辽东一带防务,也曾主持修建过不少像这样依山而建的城堡要塞,可不论在规模上还是布局上,万山堡都远远超过了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堡垒,堪称那个时代军事防御建筑的典范,但是他相信,这个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堡垒。
夜沉沉,虫嘶鸣,王颌率领着这支二百人的队伍十分顺手的解决了前头三座小堡垒上的暗哨,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行到一座山岗前。抬眼望去,山岗上耸立着一座黑漆漆的堡垒,这是卧龙的左后足;堡垒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山谷,便是龙筋。
阿芮是个新兵,今晚上轮到他值守。他站在堡垒最顶层的望台上,双手扶着外侧的栏杆,那杆长长的竹矛就搁在不远的地方。整个堡垒有四十多个士兵,却只四人守夜,两人一组,上下半夜换班。离换班的时辰还早,阿芮打了个哈欠,弯下腰,手肘子支在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发呆。人发呆的时候,总会想到很多东西:小时候的玩伴、好吃的、杀人是个什么滋味,当然还有女人……阿芮“呵呵”的笑了,他才十七岁,族里的壮年男子都去外面打仗,像他这样的半大小子才被征发,成了一个兵。当兵了就是大人,是大人就要传宗接代,于是阿妈让阿芮娶了老婆,老婆比他小一岁,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胖妹子。
胖妹怕鬼,只要一提“鬼”字,她就会猫儿似的钻进自己怀里,哆嗦着不敢出来,阿芮就呵她的腋窝子,一痒痒,胖妹便跑,一跑,阿芮就喊鬼,胖妹便又钻进来——阿芮“呵呵”笑着,想着胖妹那一身雪白的肉肉,想着她跳舞的滑稽模样,哈喇子不觉挂了下来。
“啪!”阿芮肩头被人敲了一记,是同班的老兵头。老兵头不老,长阿芮五岁,腿有点瘸,是打仗落下的老伤,所以被留下来。“又在想女人了!”老兵头话里带着酸味。
“老哥,你咋就不讨个老婆呢?”老兵头一直没娶,阿芮一直纳闷。
“老婆?”老兵头往边上一坐,翘起伤腿,道,“瘸了,谁要?要了也跟人跑!”
阿芮“呵呵”的笑,他知道老兵头没碰过女人,别人一提女人,他就泛酸,好似全天下的女人都欠他;阿芮也知道,老兵头曾救过一个汉人姑娘,这条腿,就是为她伤的。
“啪!啪!”老兵头点起了烟枪,那可是他的宝贝,闲着的时候,总会摸出来抽上两口。
“没出息!”老兵头总这样骂他,按他的话说,那吞云吐雾的滋味,强过女人百倍,可阿芮就是不喜欢那股子旱烟味,仍旧管自己发呆、流口水、想胖妹。
“夜里会不会有鬼呢?”要是胖妹在,一定会这样问自己。其实阿芮也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鬼,他问过老兵头,老兵头说,鬼不喜欢旱烟味,所以不会找他。阿芮还是蛮想看看鬼是怎么个模样的,站在望台上,山风从身边“呼呼”吹过,有人说,这便是鬼在打呼噜。
阿芮有些困,跟老兵头掉了个个儿,往地上一坐,靠在柱子上瞌睡起来。
风还在吹,依稀间,阿芮听到了鬼的呼噜声。
“好多鬼呀!”阿芮迷迷糊糊的对自己说,原来老兵头真不怕鬼,看他傻呆呆的站着。
在缓缓倒下的前一刻,老兵头确信自己看见鬼了,那些鬼兵鬼将们个头跟人差不多,拖着长长的绳索,还带着刀子。他们没有脸,看不见眼睛,一阵风吹过就会多上几个;他看见他们朝自己走来,其中一个鬼抬起手,紧接着,他感到脖子凉了,然后,又热了,湿漉漉的……
阿芮听见了烟枪落地的声音,奇怪,老兵头怎么会让烟枪离身呢?这些鬼的本事真大啊!
阿芮醒了,脑子里仍是胖妹那白花花粉嫩嫩的身子,眼前却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是鬼吗?他不敢确定,只觉着有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捅进自己的小腹。
他倒下了,老兵头的那杆烟枪就在不远处,被鬼们一脚踏得粉碎。
鬼啊,鬼……他捂着肚子,渐渐的没了知觉。
“大哥,看!”关木伸手朝跨河木寨上边的箭楼一指,箭楼上四个放哨的士兵先后倒下。
“王颌得手了!”蒙佐一阵激动,朝关木打了个“行动”的手势。关木会意,一招手,身形一纵,带着他的斥候队朝寨门扑去,二十几条人影迅速没入夜色中。不久,寨门大开,山城里响起一记尖厉的啸声,这是发起进攻的讯号!
“上马!”蒙佐一声令下,近两千名秦军骑士齐刷刷上马,弩上弦、刀出鞘、举明火。
“杀!”随着一声惊雷般的怒喝,黑色洪流风驰电掣般杀奔山城。马踏浅水、蹄声飞溅,冲进山谷的骑兵化作两股,席卷向最远端的万山堡。与此同时,王颌率领他的“鬼军”四下里放起火来,原本宁静的山谷顿时沸腾起来。
巴人们被惊醒,他们想不通这支黑色骑兵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突破山城外围防线;在隆隆的马蹄声中,悍勇的巴人本能的拿起武器,他们要保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女人孩子!
秦军骑士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对手大多是受伤的老兵和半大少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战斗很快就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的无数巴人被呼啸而来的羽箭飞矢钉穿身子、被冰冷锋利的马刀斩断咽喉,被践踏、被焚烧,黑夜里的恶鬼,贪婪的吮吸着一切生命!
弦响、刀风,惨叫、呻吟,山谷化为一片火海,蒙佐杀到了万山堡前!他抬起头,看见了城堡顶层的平台,那是山城的最高处!王颌已经带着他的人冲进城堡,伴着一个个窗洞的亮起,这座雄威的建筑从腹中被点着,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龙头起火,万象通明!巴人的祖先用篝火和舞蹈延续着生命的火种,而今,巴人们看着这壮观的奇景,惊呆了、哭泣了,他们不再抵抗,男人拉着女人、老人拉着孩子,慢慢向龙头聚集,手拉手、肩并肩,在秦军森森的刀枪下结成了一道又一道弯弯的人墙,开始唱歌、开始跳舞,为了那虔诚的信仰与恒久不灭的生命之火……
关木飞奔而来,瞅着那成百上千的巴人,道:“大哥,怎么办?”
“妖火熊熊,群聚必乱,大人,下令吧!”王颌已经上马,手中长枪鲜血淋漓。
“张重,这就是你背叛秦国的代价!”蒙佐吸了口气,收刀还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扭头对王颌道,“这儿交给你了,做得干净些!”
“诺!”王颌轰然领命,带着一队骑兵朝巴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