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破万山堡后,蒙佐率军向西挺进,在两天后抵达宕渠。此时宕渠屯有近两万大军,蒙佐只好把人马安扎在渠水东岸的华蓥山下,与慕容风两人只身进城去见姚苌。蒙佐不喜欢姚苌,觉得此人行事阴沉又爱装疯卖傻,却丝毫不敢小看他的本事。作为援军主力之外的一支偏师,蒙佐又势必要与熟知东川形势的姚苌商议下一步对策。
两人在一间很普通的书房里见到了姚苌,其心腹姚旻和姚硕德都不在。姚苌小慕容垂四岁,却远不及慕容垂来得矫健精神,灰白胡子、布衣一褂,倒像个没睡醒的大财主,见二人到来,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扯了许久才进正题。
蒙佐将奇袭万山堡的经过大略一说,姚苌便瞪大了眼,连连称奇:“你二人居然端了张重的老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老夫真的老了,大秦的将来,还得看你们啊!”
因慕容风和姚兴是好友,他义父慕容垂与姚苌也都是以异族之身投效秦国,故而两家关系还算不错,故慕容风便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请姚苌一同参详来日之计。
姚苌沉吟一阵,道:“桓石虔的荆州军因为粮草不济,眼下正屯驻在垫江;竺瑶的水军控制了大江水道,正南下支援川南云开部围攻巴郡,情况很是不妙:只要我的人马一动,桓石虔就会乘虚来袭;一旦宕渠有失,西边的安汉便难保全;安汉有失,巴郡就成了一座孤城,到时候整个东川就会陷入被动,而汉中的援军又被堵在涪城……”
姚苌顿了顿,瞅了他们一眼,一脸的苦相。蒙佐和慕容风都很清楚,老家伙算的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肯轻易出兵。退保宕渠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把东川战局维持在对峙态势下,等待西川秦军扭转局面,这样,战事成败的责任就不在姚苌,而在邓羌杨安!
“大人以为,左右整个战局的关键在何处?”蒙佐突然问道。
姚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所及之处正好是川南的泸川郡,便笑道:“将军已经有了主意,又何须多此一问;从百济到巴蜀,攻守往来,云开大人与将军也算有缘。”
蒙佐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刚才大人说,桓石虔的大军因粮草不济而屯驻垫江?”
姚苌点点头,蒙佐继续问道:“荆州军的粮草可是从荆州千里转运而来?”
姚苌再次点头,蒙佐又问:“攻打巴郡的晋军和西川义军的粮草,何处所出?”
“泸川。”姚苌的回答很干脆,他和慕容风都有些觉察到蒙佐想要做什么。
蒙佐皱眉道:“小小一个泸川郡要给近十万大军提供粮草,云开的本事也大了些。”
“泸川是没那么多粮草,可荆州有;你的老朋友本事大着呢!”姚苌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秘函,往桌上一搁,道,“这是我的人从江阳帮内部拿来的,你们看看。”
这是一封江阳帮与汉江帮、巴陵帮一年多来的财货进出简明帐目,上面记载着三个帮派间数额巨大的财货交易。蒙佐与慕容风不懂商货经济,也不明白这些数字与云开又有什么关系,只觉得姚苌这手玩得十分阴损,偏又无可厚非。
姚苌缓缓道:“云开能够在两年间大治川南,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通商!”接着,他对二人详细讲述了云开在川南采取的种种措施以及如何利用三大帮派的实力开通商路、转运财货。一个多时辰下来,慕容风又是惊叹又是佩服,蒙佐更是百感交集。
末了,姚苌悠悠道:“将军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想要击退晋国的反攻,就必须断了云开的命脉!他的命脉在何处?商路——汉江帮、巴陵帮、江阳帮!”
慕容风道:“三大帮藏于民间,又岂能如攻城略地般一举破之?”
姚苌把身子往后一靠,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道:“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云开已经把给荆州军运粮的差事给了汉江帮与巴陵帮。眼下大江水道在晋军水师手中,汉江帮与巴陵帮往来商船都有水师保护,他们的老巢又在荆州,所以我们无法对他们下手。两帮从荆州运来的粮食一部分充做桓石虔的军粮,剩下的全都运到泸川与江阳帮做了交易。”
“江阳帮要那么多粮食干什么,难不成卖给官府?云开买的起么?”慕容风奇道。
“不是卖,而是借!代价,就是南中未来十年的茶税!”姚苌洗了口气,道,“所以,掌握着川南晋军命脉的,正是江阳帮!据我所知,江阳帮的帮主是一位年轻女子,这些年来,江阳帮能从一个面临分裂的二流帮派一跃成为晋国西南首屈一指的大帮,正是出于这位奇女子的谋划与胆略。一年多来,我的人多方探查,始终找不到这位奇女子的藏身之处——想要挫败晋国的反攻,关键在于切断云开的命脉;想要切断云开的命脉,就必须整垮江阳帮;整垮江阳帮,还得从这位奇女子身上着手——二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用三千骑兵去对付一个女人?蒙佐和慕容风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姚苌岂能不知他们的心思,道:“现在川南的晋军主力都在攻打巴郡,东边的兵力相对薄弱,你们可以在万县一带渡江,过江之后,会有一支当地部落前来接应。然后,你们只需如此如此……”
姚苌讲完了,蒙佐和慕容风相视一眼,均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大胆、胜算也太过渺茫,可一旦成功,势必会在川南引发一场震动,足以颠覆云开的反攻大计!
姚苌看了眼蒙佐,又看了眼慕容风,道:“如果二位觉得此计不可行,那么老夫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坚守此地,静候西川捷报。”
“老狐狸!”慕容风暗骂一句,望向蒙佐。蒙佐抬起头,淡淡道:“这么刺激的谋划,要是不走一遭,岂非荒废了大人一番美意?”姚苌一怔,旋而大笑。
六月的川南晴雨不定,山这边阳光普照,绕过一道山坳便下起雨来,山巍巍、雾朦朦,分不清云与水,也淡去了恩怨杀伐。这是泸川郡大江南岸一片郁郁苍苍的山地,一条小河从群山角落里流出,好似一条纯白的带子,在山前打了个弯,朝东北流去。群山深处,一座峰峦兀然挺拔,远远望去,有若一位淡妆少女,在一片轻烟薄雾中若即若离。
清脆的蹄声踏破午后的宁静,两骑快马从西北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来客身披蓑衣、头顶斗笠,一齐在小河边勒马。左首那人摘下斗笠,仰起脖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道:“山色旖旎、雨带清香,好一方世外清净地,不枉此行也!”
右首那人也摘下斗笠,往背上一挂,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蓑衣,道:“一方山色一方雨,沿着小河进山便是帮主隐居的小谷,我也只来过一次,大人请。”
云开点点头,与唐宿崴两骑一前一后的踏过浅浅的小河来到对岸。
马儿上岸,唐宿崴道:“过了这条小河就是江阳帮的禁地了,帮主把帮务交给几位老帮后,便极少离开此地。我倒是很好奇诸葛先生是如何说动家主让帮主见大人一面。”
“通商南中、筹集军粮,这两年来川南大治,江阳帮功不可没,我早该亲自登门拜访,以谢帮主高义。”云开由衷道,可以说,没有这位奇女子帮主,也不会有江阳帮的今天。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转入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中。与外界暑热雷雨的盛夏天气不同,在层层叠叠的绿色掩映下的山谷仍是春意盎然,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大片大片的盛开在小路两旁的草地上,倾耳听去,虫鸣阵阵、鸟语不绝,令人陶然。
“好一派幽谷胜地,春意绵长!”云开翻身下马,松开缰绳,在马脖子上拍了记,忍不住赞道。马儿“西溜溜”一声唤,四蹄轻扬,一路小跑而去。唐宿崴也放了自己的马儿,两人解下蓑衣斗笠,就这么仍在谷口,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并肩而行。
“奇人,奇景,相映成趣。”唐宿崴指着不远处那一片片错落有致、深浅不一的圃子道,“那些都是帮主自己试种的草药,有些还是从南中带来的毒药种子。”
云开用疑惑的神情打量着那些异常漂亮的小花,问道:“种毒药何用?”
唐宿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道:“良药用过了便是毒药,毒药用对了便是良药,世间之事本无绝对,人们往往只知其一。精于用药之人,却能独辟蹊径窥得变通转换之法,好比山间晴雨,最美的却是那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云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从诸葛海处得知,唐宿崴除了学问过人之外还有两手绝活:一是暗器,已臻化境;另一手便是用药,照他自己的话来说,称为用毒或许更合适。
闲庭信步间,两人来到了小谷深处,两匹马儿正在前头一棵大树下撕磨蹦达,唐宿崴目光往四下一扫,道:“到了,过了前面的小竹林,就是帮主居住的草庐。”
小路从大树身旁经过,不久便没入前方那一片茂密的竹林里。云开回头一看,见唐宿崴仍在大树下没有跟来,不觉奇道:“先生,你这是?”唐宿崴道:“帮主要见的是你,我便在此处看马了!”说着,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往前。云开一拱手,朝竹林深处走去。
顺着小路的方向,云开已经在竹林里走了许久。他惊奇的发现,这条若有若无的小路总是沿着一个既定的弧度往前做“弓”型延展,每每觉得走到了尽头,只要转过一个弯,小路又会神奇的出现,两边的竹子或高或矮、或深或浅,始终没有重复。
在转过一个大弯后,小路一分为三,三条岔道间没有高大的竹子,却布满了一个一个高矮不一、刚刚冒头的笋尖。云开停在小路尽头,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三条岔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稳稳当当的走上居中的那条——人生坦荡荡,不偏不倚。
云开的选择没有错,或者说他只是选择了自己最常走的那条路。风打竹枝、水声叮咚,一座用竹子搭起来的小桥将小路引向那处被竹林掩映着的草庐。
“好一处清幽隐居之地。”云开来到草庐院前,一伸手,那扇用两排竹子扎成小门便“吱嘎”一声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和着淡淡泥土芳香的草药味儿。
“恬淡雅致,不失药师本色。”云开暗暗赞了一句,已然来到院中。这是一进幽深清雅的小庭院,当围墙用的竹篱笆前是那些用来碾磨草药的器物,院中央栽着几颗桂花树,走近一看,青绿色的嫩叶上竟还凝着滴滴露水,分外晶莹。
穿过前院的草庐便是后院,院中草木青葱,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清澈的池塘,池塘两旁种满了斑斑点点的紫竹,透过层层枝叶,依稀可见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
出身高门的云开对庭院建筑并不陌生,可他却独爱这类雅舍小筑。宅子的大小奢华并不等同于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倒是那些信手挥就的草庐别院,往往能在不经意间流露主人的修养与品味。感叹之余,云开信步走过池塘;竹叶沙沙,不觉已到楼前。抬眼望去,云开惊讶的发现,小楼竟全部以细竹为建成,凑近时,一股竹叶清香淡淡飘来,令人心醉。
云开推门而入,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怕惊扰了此间的主人。四顾环视,一盏长案横摆正中,一架古琴静静的横握在案上,除此之外,屋中竟无一件多余事物,几许光亮透过小小的窗口斜斜洒入,更显几分静谧雅致。
“好琴!”琴棋书画、茗茶品酒,名马良车、击技舞剑,远足山水、赋诗高歌,名士所好也,云开又岂能例外?只见他大袖一摆走到案前,在案前席地盘膝而坐,抬起双手,伸出修长十指,捏了个音诀,左手平按弦根,右手曲指一拂,叮咚琴音跃然飞扬:琴在南、箫在北,南北不相闻,弦断洞悲切;兵戈不掩古琴铮鸣,裂地难阻洞箫灵音。
琴声烈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寿春城下,吴隐之席地盘膝而坐,古琴搁在大腿上,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弹指凌波,琴音自指间出,袅袅而上,绕城三周,不绝于天际,松林为之作响,流云为之易容,淮水惊波腾越,大浪滔天。
城门开,吴坦之布衣草鞋,扛箫而出,大笑道:“袁督在时,引我为知己,我岂能因一己之生死置故人之后于险局!坦之若城破而亡,今日之奏,方为绝唱也!”说完,在弟弟身边坐下,架起长箫,和曲而鸣。
长风起——八公山上碧浪狂作,寿春城头战旗猎猎,淮水之滨银涛拍岸,水天为之变色,风云为之起舞,浩荡之大风东来,千军万马,四野苍茫!
“铮!”——弦断!吴坦之、吴隐之长身而起。吴坦之道:“我去了。”说完,又扛起长箫,往城中走去。吴隐之昂首以对:“曲终人散,兄弟决别!”
“好一曲名士风骨!”一声轻赞自楼上传来。云开抬头望去:白衣素素、身姿款款,轻纱遮面、芳容半掩——这便是那位拯江阳帮于既倒、助朝廷于危难间的奇女子了!
云开起身,长身而躬,行大礼,朗声道:“云开,仅替川南百姓拜谢帮主!”
那女子款款走到案前,如翦双瞳望向云开,缓缓道,“此曲铿锵激越,似非《广陵散》。”
云开一怔,拱手道:“帮主所言甚是,此乃文姬所谱《胡笳十八拍》。”
“身陷匈奴,心存大义,慷慨巾帼,芳名百世。”她喃喃道。
“逆挽狂澜,心怀万民;没有帮主,就没有川南今日的局面——帮主之德,不让文姬也!”云开不敢直视那两道明澈的目光,低头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躬身以对。
她淡淡道:“大人客气了,我只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子,又岂能与文姬相比。我自幼学医,救助百姓乃是分内之事;江阳帮是父亲留下的基业,我又岂能眼看它毁在内讧之中?大人没有去过南中,不知那儿的百姓生计之艰,但有天灾,他们便没了活路。通商路、开茶土,不过是绵薄之力;真正让南中百姓感恩戴德者,是大人。”
“我?”云开微微一怔,终于直起身子,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兴百业于川南僻壤之地,通商路于荆川大江之上——川南百族云集,朝廷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大人只一招通商,不单为朝廷建起一处反攻巴蜀的基地,还为川南数十万百姓挣了大大的营生——放眼江东,又有谁能有这份胸襟眼光?”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云开心里受用,嘴上却仍是谦恭。
“当官的都是这般假惺惺么?”她白了云开一眼,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用力嗅了几下,转身就走,边走边道,“我的药好了,好意我收下,若是没有别的事,大人可以走了!”
说完,就把云开晾在那儿,不见了人影。
“国有奇女,国运不衰!”云开笑了笑,并不介意她那特例独行的作风,面已见到,谢意也已送达,爽然送客,畅快离去,倒也不失国士性情。云开朝她离去的方向一躬,转身跨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