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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世事难料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5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草庐,软榻,蒙佐攸攸转醒,战马、厮杀、血腥、惨嚎,晃如昨日,历历在目。他动了动脖子,自己还活着,呼吸顺畅了许多,四肢却依旧无力,更别说支起身子下床走动,不过身上的几处伤口显然已经被人处理包扎过,硬梆梆的像是上了药。

“我这是在何处?是谁救了我?”这是间普通的农家草庐,环顾四下,自己那件开裂的黑色皮甲静静的挂在墙上,马靴摆在墙角,腰带、护腕、长刀、短剑、水壶也都整整齐齐摆在窗前的木架子上,一切的一切,似曾相识,勾起了那尘封的记忆。

“兄弟们……”一想起被晋军重重围困的战士们,蒙佐只觉心如刀绞:跟随自己南下川南的都是秦军中十里挑一的百战之士,不论放在那支军队里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老兵就像军中的种子,带着一拨又一拨的新兵成长,一千人啊,就这么全部战死了!

仰望屋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为什么要突围,为什么要活下来?如果跟兄弟们一起战死,那就不用想这么多事,马革裹尸,不正是热血男儿所求的归宿吗?

“我不能死!”另一个声音响起,在这个世上很多事还没有去做,有我放不下的人,也有放不下我的人——不甘,牵挂,责任,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头,又怎能一死了之?

蒙佐深深吸了口气,那团郁结在胸中的毒气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没什么气力,身体别处并无异样,照这个情形,只需再多休息几天,自己就能恢复如常。他闭上眼睛,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更让他明白了生命的可贵,也要看看是谁救了自己。

“吱嘎!”草庐的门开了,一个纤巧的身影走进屋里,还带着一股奇特的药香,脚步声慢慢靠近。蒙佐心念一动,没有动弹,直挺挺的躺在那儿,暗中蓄势。

“我说你呀就别装了,主子说你一刻钟前就会醒来,那是不会错的,起来,喝药!”

蒙佐只觉脸上一热,睁开眼,颇为尴尬的扭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只粗糙的花边大碗。小姑娘一身南中当地打扮,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精巧的银质项圈,见他果然醒着,又道:“你死不了,坐起来!”

蒙佐用力支起身子,伸手去接那热腾腾的大碗,道:“多谢妹子。”

“谁是你妹子了,我可不认!”小姑娘把大碗往他手里一放,又瞪了他一眼,道,“把药喝了,然后继续躺两个时辰,不许说话不许乱动连撒尿都不许!你要是不听,死了不关我事!”

一听连撒尿都不许,蒙佐险些喷出一口药来,暗道这丫头人不大,脾气却不小。蒙佐一边喝一边道:“这是哪儿,是妹子你救了我?”

“我哪有本事把死人救活,送你来的不是我,救你的也不是我,还有,你要再敢喊一声妹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待蒙佐喝完,小姑娘一把将大碗夺了回去,又瞪了他一眼才走。

“虎落平阳被——小女子欺啊!”蒙佐自嘲的摇摇头,满嘴都是那股子奇怪的味道,一碗药下肚,没过多久,便又是打嗝又是放屁。通气也是清毒,这点他很明白。身子不能动,脑子却活泛起来,对救自己的人也充满了好奇:从小姑娘的服饰看,这儿离百族聚居的南中应该不远,也只有在川南之外的群山里才能隐居着这样一位高人。

蒙佐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躺了多久,慕容风王颌关木他们也应得知自己全军覆没的消息,庆幸的是,晋军留在川南的主力已经被自己打得千疮百孔,而他们率领的都是最精锐的秦军骑兵,化成几股分散出击反而会让云开左右失顾更加为难。

“用三千骑兵去对付一个女人?”蒙佐想起了出发前姚苌的那一番话,名动西南的江阳帮帮主不正是靠一手妙方救治无数南中百姓方才为江阳帮打开一片天地的么?唐家以用毒闻名,能够解去唐宿崴下在自己身上的奇毒,这等手段又岂是常人所能办到。救人,解毒,难道又与那位传奇的女帮主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就在蒙佐胡思乱想的时候,草庐外的后院里,一男一女正在对话:“你为什么要带他来我这里,你要知道,很多事情过去了,就很难再挽回什么。”

“我带他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到他就这么白白死去。”

“哦?在幽州的时候山庄派人刺杀他你没有阻止,之前你又帮云开大人出谋划策对付他,现在又来救他,先生的心思,我真是越来越猜不透呢!”

“世上有很多事都不能用是与非两个字来解释。我帮云开大人,是不想看到这几年来大人为营建川南付出的心血化为乌有,川南的繁荣,与其说是朝廷得利,不如说是上百万南中百姓得利,其间种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更何况,这里面也有你的心血。”

“那你还要我救他,你也知道,只要他活着,就会在川南继续生事!”

“救他的是你,不是我。这都是命,每次劫难他都能化险为夷,都是因为——”

“不要再说了!如果换了是别人,我同样会救,只要下毒的是唐家的人。”

“……”

“这些年来,我救了无数人,病者,与天斗,毒者,与人斗,并不是什么悬壶济世。帮派、朝廷,我没兴趣,这些东西也不会为我左右——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世事未必如人愿,你把他看成普通的病人,可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他在你心里的分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话。过几天我就让银子送他离开!”

“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放不放得下,我已不再是当年的我,该怎么做我很清楚,而且一定会做到!”

“呵呵,不知道是我太过执着,还是你变了,或许,这是件好事。”

“每个人都会变,如果一直沉迷在过去里,又岂能在乱世里生存下去……”

“砰!”屋子里传来茶盏摔随的脆响,紧接着又是云开愤怒的声音:“好大胆的马贼,居然趁我不在跑到泸川来撒野!你们一个个都在干什么,斥候到哪里去了,非要人家杀到家门口,拿马蹄子踏烂大片大片的良田、把整个城南大市都烧光了才高兴吗?”

屋子里的官员们一个个惊若寒蝉的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自打马贼现身川南以来,云开的脾气就变得十分暴躁,多方绸缪定下的围剿大计,却只歼灭了一千马贼,不仅没有逮到他们的头子,还让他们化作几股继续作乱。就在云开亲自率领流云军扫荡安乐一带时,另一支马贼却突然出现在泸川郡城南。毛球的山军、万晃的新军、傅淳的流云军,三路人马都在南面百里之外,只剩下三千余守城戍兵在泸川郡城!

这支马贼正是王颌率领的那路奇兵,他们趁蒙佐将晋军主力吸引在南面的机会绕道而行,从西面直扑守备空虚的泸川郡城。两年来,越来越多的商旅云集到位于江南的泸川郡老城,由于城墙的限制,一时又不可能拆城重建,所以很多商人干脆把商铺和宅子建在城外,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座没有防护的“城南大市”。

马贼即将杀到城下的消息引发了一场混乱,留守城中的卫塔与殷仲文两人一边调集人马全城守备,一边派人向云开告急,同时传令城北船厂里所有能下水的船只分别从上下游守住城池两翼,保住码头和船厂。不久,殷仲文带着一队士兵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所有商人赶进城里,那些难以带走的商货物资,只能随着“隆隆”的城门关闭声留给了马贼。

王颌没有攻城,他的人马也只在守城士兵弓箭射程之外活动。商人是活水之源,只要断了泸川的商路,晋人便无法支撑巴蜀战事!大肆劫掠一番,马贼没有忘记朝繁华的城南大市放一把火,熊熊烈火烧净了无数血本,王颌甚至听见了城中商人们那一声声悲恫的哭嚎。

“大人,码头和船厂仍然安好。”卫塔小心翼翼道,他很理解云开的心情:两年了,云开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建设川南上,泸川就是他的孩子,城南大市的被毁,让云开心头滴血!如果不是桓桢挺枪跃马再展神威逼退王颌,只怕连码头都保不住。

“码头,船厂!”云开猛的转过身,双目如血,“我问你们,建设川南,就是为了打仗么?没有滚滚商流,船厂码头有何用?一处城南大市场,是多少商人一辈子的心血啊!寒了商人们的心,保全码头船厂又如何?守住城池又如何?你们到底明不明白!”

“不是他们不明白,而是你关心则乱,不分青红皂白!”桓桢来了,目光扫过卫塔殷仲文和一班官吏,最终落在云开脸上,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只有她敢这么说话,只有她能当着官员们的面驳云开的面子。

“马贼根本就没打算攻城,他们只要两样东西——粮食和破坏,否则,他们也不会看见我和子风带两百名骑兵出城就全部撤走。能够保住船厂和码头,前方战事就不会受到影响;城南大市虽然毁了,可商人们都活着,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商人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脑子!从无到有白手起家,一本万利货通天下,只要南中百姓还需要荆州的粮食,只要外面的人还喜欢南中的商货,商人们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一个大市算得了什么,只要大人你建设川南和重商大计的心不变,咱们的心血,又岂是区区马贼能够毁去的!”

桓桢伸出右手,轻轻搁在云开的臂弯上,道:“不论走到哪一步,我都不会放弃,希望你也不要放弃。”云开怔怔的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缓缓握上她的手,眼红红的。

殷仲文不失时机的奏报道:“大人,据斥候回报,王仁孝大人的粮队已经平安抵达江津,粮草无恙;先后对粮队下手的两股马贼已然合兵一处,正往东遁去,毛球桓谦两位将军正率部追击。劫掠大市的那支马贼并没有回南边老巢,而是沿江逆上往西遁去。”

桓桢的一席话不仅让云开冷静下来,也让他重拾起了对付马贼的信心:“传令江津、巴县、涪陵、丰都等沿江各城严加戒备,同时把守所有渡口——既然没有劫到粮草,我就要让他们饿死在江南大山里;往西,犍为郡仍在秦人手中,我自有计较。仲文,城南大市善后和安抚商人的事你去办,你要让他们知道,我云开建设川南和重商大计的决心不会变!”

众人走后,桓桢才告诉云开,唐宿崴已经回来了。

两人见面的地方是云开的书房,唐宿崴简明扼要的向云开讲述了诱捕寸英、找到马贼藏身之处以及对蒙佐下毒的经过,并点破了这支马贼其实是由南下秦军装扮而成的事实。末了,才告诉云开当他再次前往秦军藏匿的山谷时,并没有发现蒙佐的尸身。

蒙佐居然亲自率军渡江南下偷袭自己的大后方,这是云开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一想到自己辛苦营建起来的基业差点被毁,云开就开始恨这个胆色过人的老朋友,然而此刻,他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蒙佐是军人,军人就应该堂堂正正的死在战场上,而非被人下毒加害;幸而唐宿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这说明他还可能活着,或是被人救走。

唐宿崴像是读懂了他的神色,淡淡道:“山中野狼出没,尸体被叼走也不是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没找到没找,并不代表他能挺过这一关,大人应该很清楚,唐家的毒,不是那么好解的;即使被人救走,他在途中也早已毒发身亡。”

云开不喜欢唐宿崴说话时带着的那一口川南调子,言语间透出的傲慢之气让他对这位用毒高手更多了几分厌恶:“他若不回山谷、不打开那盒子,便不会中毒,先生这一招,险。”

唐宿崴干笑几声,道:“险中求胜,才更加刺激。况且我早已算定,只要寸英的首级没有入土,他就一定会回来,而且肯定会打开那个盒子——兄弟情深嘛!再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像蒙佐这样久经沙场之人,绝对不会想不到。”

“唐先生算计人心思的本事,我自愧不如啊!”云开揶揄道。

唐宿崴自然听得出云开话带讥讽,道:“大人过奖,唐某没有别的优点,唯独很有自知之明——下毒害人唐某算无遗策,可要是说到恻隐之心,就远不及他人的本事喽!”

“恻隐之心——此话怎讲?”云开不解道。

唐宿崴往后靠了靠,拿手指在茶杯上弹了几下,这才道:“蒙佐的尸身怎么会不见,不是山里的野狼干的,也不是自个儿跑了的,而是被人救走了——啊,兴许,他真的没死。”

云开知道这老狐狸话里全是陷阱,陪着笑了几声,道:“先生的话,我不太听得明白。”

“哈哈哈哈!”唐宿崴笑了起来,“要是连大人都听不明白,这事儿也就没人能够明白!哎,唐某已经下了一次毒害了一次人,那就索性坏事干到底,再做一回搬弄是非的小人——我想让大人猜一猜,救走蒙佐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云开眼皮子一跳,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缓缓道:“猜-不-出。”

“猜不出?”唐宿崴凑近了些,故作吃惊的打量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猜不出。”云开坏笑着,跟老狐狸玩话里机锋,也是件很惬意的事儿。

“既然大人猜不出,那唐某只好据实相告了。”唐宿崴一脸的道貌岸然,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救走蒙佐的不是别人,正是诸葛先生。”

“唐先生啊!”云开知道唐宿崴没有说假话,却仍作出一副扼腕叹息神情,摇头道,“有句话叫做过河拆桥,可如今才走了一半,你们怎么就互相拆起台来,这让本官很是为难啊!”

唐宿崴微微一笑,道:“大人如果要演戏,唐某大可奉陪到底,只怕到时候没法向朝廷交待的不是我唐某而是大人你。诸葛海此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清,依我看来,他绝非死心塌地为朝廷办事之人,大人可用其智却不可放纵其人啊!”

“好一句可用其智却不可放纵其人!”云开收起笑脸,冷冷的看着唐宿崴,道,“那么依先生之见,什么人才可用其智又重用其人?只怕你唐家也未必死心塌地的为朝廷办事吧!”

“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相信大人早已心中有数,今日就当唐某枉作了一回小人,言尽于此,大人好生斟酌吧!”唐宿崴拂袖而起,就这么扬长而去。

云开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只怕你唐宿崴才是可用其智却不可放纵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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