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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再生波澜

作者:黑色秦风 当前章节:5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2

永宁河地处泸川郡南部,从泸川南下的官道便沿着河谷西岸直通建宁郡。两年来云开鼓励通商整治川南,这条地势平缓、气候舒适的官道先后两次得到修整,已经成为沟通川南与南中的主要通道。为了方便过往商队旅客的休息和补给,沿途各镇、集、村、渡都修建了简易的客栈和驿馆,官府还会定期不定期的排出戍兵沿途巡守,以保证商旅安全。

六月将尽,酷暑当空,缓缓流淌的永宁河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一支灰衣马队出现在了下游的河谷东岸。马队在一处简易的渡口前停下,为首一骑折回到队伍中央,禀报道:“大人,前面就是上马集,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息,往南八十里便是叙永县。”

云开抹了把汗,从鞍旁取出一枝令箭,交给那斥候道:“你去告诉杨古廷大人,让他带着我的令箭先去叙永,调动当地戍兵沿路把关,严加监视往来人等,但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诺!”斥候双手接过令箭,小心翼翼的往腰间一插,掉头拍马而去。

子风策马来到云开身边,道:“大人,蒙佐真的会往建宁方向去吗?”

云开一抖缰绳,道:“东西两面都有大军堵住,他在合江东南山谷里的大营又被我们踹了,更何况,有人亲眼看见诸葛先生驮着他往南面去。除了百族聚居的建宁山区,我想不出有更好的地方能够藏匿一个中毒之人;南中多良医,没准蒙佐现在已经被解了毒。”

“建宁之地群山环绕鱼龙混杂,我们人手不多,只怕……”子风不无担心道。

云开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地胆子越来越小?你以为蒙佐甘心在南中躲一辈子吗?他要去找自己的人马,还要对付我,更想早日回到秦国,就只可能躲在离泸川不远的地方,想要掩人耳目,莫过于混迹商旅市集间!”

正说间,北面蹄声大作,两骑快马飞驰而来,在马队旁轰然勒定,信使之一朝云开一拱手,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到云开面前,道:“大人,夫人给您的密信。”

云开接过密信,撕去封条抖开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片刻后,扭头对那两名信使道:“带我的话给夫人,四个字——按兵不动。另外,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我处置完了这儿的事就会赶回去。”两信使拱手应诺,打马掉头而去。

“大人,出什么事了?”子风低声问道。他是云开的心腹和朋友,有些话自然能问。

云开将密信往他手里一塞,道:“你自己看吧,看完了把它烧掉。”

子风将密信匆匆览罢,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讶道:“唐先生居然被他们杀了……”

云开冷哼一声,道:“一个个都来揣摩我的心思,还自以为很聪明,简直是胆大妄为!”

子风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张先生和三木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大人好,毕竟,唐家在川南的势力越来越大,未雨绸缪给他们一个警告也不是坏事……”

“张凝风和三木?一个为了自己的生意一个要为朋友报仇,真正煽风点火的人是诸葛海!”云开一手抓住马鞭一头,用力往外一拉,冷笑道,“诸葛海聪明一世,到头来也会做出这等蠢事!唐家这颗脓疮长得又大又深,想要拔掉它,不给它机会坐大养肥怎么成?这下好了,什么未雨绸缪防患未然,简直是打草惊蛇!他们以为除掉一个唐宿崴就能敲山震虎让唐家乖乖收敛俯首称臣?笑话!唐家韬光养晦几十年,里头的那潭水到底有多深谁都不知道,唐宿崴这一死,唐家必定改弦更张藏得更深,想要对付它,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子风问道:“事已至此,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这件事,当然与本官无关了!”云开甩了甩马鞭,眯起眼睛,心下思量着:以诸葛海的智谋和眼光,不该做出这等莽撞之事,难道敲山震虎只是幌子,那么他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难道——云开猛一个激灵,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诸葛海啊诸葛海,能玩出这一手,看来你与唐家的关系也不一般呢;想保唐家,那咱们就继续演这出戏!

想到这儿,云开反倒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对子风道:“只要江阳帮一天为朝廷办事,唐家就一天不敢跟我翻脸;眼下巴蜀战事尚在胶着,我们还有时间,先把这儿彻底肃清,再拿蒙佐的人头给秦人做大礼——谁敢坏我的川南大业,我就要谁的好看——驾!”

蹄声隆隆,马队再度起程,子风一下子落在最后,耳边仍回荡着云开最后那几句话——谁敢坏我的川南大业,我就要谁的好看——权谋心机,他真的变了。

“驾!”子风策马一鞭,催马往前追赶,云开的背影,是那么的陌生与模糊。

泸川。三木扛着竹枪,信步走在城东的一条小街上,与繁华的南北大街相比,这儿显得有些冷清。午后的阵雨刚刚停歇,天边仍挂着一抹淡淡的彩虹,脚踏在街面上,溅起点点浑浊的水珠。宁静的午后,慵懒的侠客,屋檐下“滴答”的水声,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偶尔,也会有一辆大户人家的马车经过,带起辚辚的碾轴声。

三木走到一处宅院前,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扭头看了一阵,才发现这是云开送给自己的大宅子,自己又把它送给了寄居泸川的莺莺与涟葇。

“莺莺,涟葇……”念着这两个名字,三木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幕香艳的记忆,真是一对尤物啊——他笑了,笑得有些暧昧,转身踏上台阶,想去叩门,又把手收了回来。他走到宅子后院的墙外,退开几步,提了口气,拿竹枪往前方墙根地面上一点,就势腾跃而起,双足在院墙上一蹬,整个身子便稳稳落在院墙上,顺着一棵大树滑落院内。

宅院里静悄悄的,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莺莺和涟葇居住的小楼就座落在前方的小池塘边。不经意间,三木加快了步子,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让自己放松一下,他不愿自己身上留有血腥味,女人的体香,恰恰是化解这种难以用水洗净气味的良方。

雨打竹枝,露水斑斑,林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芳香,沿着小路转过几个弯,便来到那方明镜般的小池塘前。池水碧绿,波凝如画,偶有清风一缕,荡起微波粼粼。

“这俩丫头怕是还在午睡呢!”想起与她们朝夕相对的日子,三木心头便泛起一丝暖意——她们出身低微,也都曾是男人座前的玩物,在这样的乱世里,女人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力,可她们没有抱怨,即便只是肉体的欢娱,也足以让她们享受生命里每一刻的快乐。在她们眼里,三木是改变命运的救星,可对他来说,很多时候,她们只是宣泄情欲的工具。面对她们的时候,他总存着一丝愧疚,自己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逢场作戏时或许带着几分真情,可直至今日,他都不清楚自己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一阵风过,吹醒了冥想中的三木,一种空荡荡心里发虚的感觉刹那涌上心头。

“吱嘎!”小楼的门被轻轻推开,屋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茶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却显得有些清冷,全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三木朝通向二层的楼梯瞧了一眼,将竹枪往肩上一扛,拾级而上。楼道里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奇特的味道,难道是最新款的香粉?三木笑了,女人们为了漂亮,总会挖空心思的去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哗啦!”二楼的珠帘被揭开,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走过前厅,里面就是两位姑娘的闺房。三木将竹枪往墙上一搁,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甚至能想象两位美人儿浅睡时的模样。

左边,那是涟葇的房间,这位巴族美人不像莺莺那般会撒娇,却有着足以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的诱人躯体。三木推门而入,床幔垂落,隐约可见那玲珑起伏的饱满曲线。

“宝贝儿,夫君来看你了……”三木揭开床幔,涟葇背对着他,只穿了一件短衣,四肢和大片雪白的背肌都露在外面。三木坐在床沿上,伸手朝她裸露的肩头拂去,岂料指尖所及之处,一片冰凉!三木大骇,一把扮过涟葇的身子,伸手往一探,竟是气息全无!

“死了?!”三木简直不敢信心自己的眼睛,猛冲到莺莺房里,扯掉床幔,一把将她抱起,正如他所料,怀中玉人亦是全身冰凉气息全无!三木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把莺莺抱回涟葇房中,让她们并排平躺在床上。

“都走了……”三木怔怔的望着她们,将她们身上的衣物全部解去,两具冰冷却又如此完美的躯体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眼前:她们走得很安详,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时下正值酷暑,她们的身体没有异味也不见尸斑,可见死去并不太久;两人身体健康平日里也很少生病,也不可能因病暴毙,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杀了她们!

“究竟是什么人对她们下手,为何要害死她们,她们是怎么死的?”三木坐在床前,指尖在她们身上的每一处拂过,一个念头猛地在他脑海里闪过——下毒!

“下毒!难道跟自己狙杀唐宿崴有关?”三木两眼亮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有些凌厉。

一个时辰后,诸葛海被三木请到此处。面对两具全裸的尸身,诸葛海显得十分从容,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赫然便是一排如毛发般的细针。

时间在流逝,诸葛海仔细的检查完两具尸体,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这才将细针放回盒中收进怀里,起身对三木道:“的确是中毒,时间就在你来之前。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除了唐家,还有谁会对她们下手!”三木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们。

诸葛海拉了条薄毯盖上她们的身体,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不合情理么?你杀唐宿崴,唐家人就拿两个弱女子报复?要是事情真这么简单,你也不会找我来了。”

三木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滑过她们细嫩的脸蛋,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诸葛海道:“下手之人要对付的正是唐家,你,不过是他们借刀杀人的工具。”

“哈!”三木的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我三木居然也成了别人使的枪!

诸葛海道:“谁能从嫁祸唐家后得到最大的好处,谁就是杀她们的人;不过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你还是先把她们葬了吧,三天后,咱们老地方见。”

诸葛海走了,望着永远不会醒来的莺莺与涟葇,三木的眼圈红了。

熙熙攘攘的北大街直通城北码头,街边有一间毫不起眼的宅子,宅子临街的一半是店铺,后面一半是仓库和几间给伙计居住的厢房,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影闪进了铺子的后院。

仓库的门虚掩着,早有人等候在里面,不久,就传来两个低低的声音:“回来的这么快,事儿都办妥了?”

“请主公放心,一切都已办妥,保证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好!恩,你没动那两个美人儿吧?”

“凡事以大局为重,小的岂敢造次。”

“如此便好,死了一双佳人,想来三木也不会好受。”

“回禀主公,三木发现她们死了后,立刻就把诸葛海请了去。”

“诸葛海?又是他!他们说了什么?”

“诸葛海与三木武功高强,小的不敢接近,诸葛海先走,三木仍在小楼里。”

“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来!从今天起你暂时不要露面,也不要来找我,咱们坐山观虎斗,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与唐家演出怎样的一出好戏来,哈哈哈!”

离开大宅后,诸葛海在城里兜了几个圈,甩掉了几拨跟踪的人后,这才出了泸川城。

出泸川城往西,沿途都是大片大片的茂密竹林,竹林依起伏的丘陵而生,构成了一幅深浅不一、错落有致的竹海奇观。碧绿的竹海间,一骑飞驰,马上来客正是诸葛海,他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也只有在竹海深处,才能访得这位老友的踪迹。

“哗啦!”平地起大风,满山皆浩浩,几万株竹子一齐咆哮,其势竟如千军万马!

诸葛海胯下坐骑前足跃起、“西溜溜!”一声长啸,竟在原地打起转来,再不肯往前走。

“娘子,自个儿玩去!”诸葛海拍拍马脖子,翻身跃下。他的坐骑是匹母马,又因自己一直未娶,便拣了个便宜唤她作“娘子”。

身在竹海,曲径通幽,诸葛海耳根一动,突然收住脚步,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猛一个起身,双足在右边那棵碗口粗细、高达数丈的竹子上一点,腾跃而起!竹有韧性,受了力的竹子顿时往右侧弯倒。诸葛海身轻如燕、双足飞点,沿着弯曲的竹身飞掠向上,只片刻便纵至顶端。这时,脚下劲竹已弯曲到极限,只听“哗啦!”一声,开始往回弹去。

“唰!”借着竹子的弹力,诸葛海整个人如大鸟般穿出竹海顶端。一阵刺眼的强光袭来,诸葛海闭上眼,只觉周身一片开阔,山风猎猎!

“哈哈哈哈!也只有你能与我共赏这竹海美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诸葛海睁开眼——放眼处,茫茫竹海皆在脚下;风过时,竹冠枝叶如涛起伏!

足尖点在竹冠分支处,一手握着竹子最顶端的细尖,诸葛海稳稳站在竹海之上。在离他十几丈远的地方,一名白衣男子也用同样的方式站在竹海顶端,身随风摆,衣发飘飞,说不尽的壮阔景致,道不完的潇洒写意。

“一别七年,还是被你找到!”白衣男子声音不大,却能让人清楚听到他的每一个吐字。

诸葛海道:“山庄兄弟在东北高句丽扎根,你却在川南打出一片天地,要不是我多加留心,还真没想到当年的逍遥剑客竟能摇身一变成了唐家家主!”

白衣男子道:“当年我弃剑离庄,便是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这儿,才是我的家!”

诸葛海道:“唐宿崴死了,现在又有人想借三木之手对付唐家,你要多加小心。”

“哈哈哈!”白衣男子大笑起来,“此等雕虫小技,又岂能难得住我!唐宿崴锋芒太露,早就把我告诫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是咎由自取!你劝三木杀了他,是想在云开那儿保全我唐家,这份苦心,我又岂会不知。”

诸葛海道:“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三木的女人?”

白衣男子道:“张沧这老匹夫,早就忌惮我唐家壮大,他想借三木之手对付唐家,我正好将计就计,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你把秦国的将军送去小谷,就不怕再生波澜?”

诸葛海叹道:“该发生的总要发生,这是他二人的劫数!”

“好一个劫数!”白衣男子长笑道,“你我很久没有比比脚力了——那儿,起!”

两人相望一眼,提起纵跃,同时朝西面的竹海尽头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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