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佐已经静养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在草庐附近活动，凶巴巴的夷族少女银子每天都会准时把饭菜和汤药送到他的住处，除了一再警告他不许踏出草庐小院半步，别的便什么都不肯说。到了第三天上，蒙佐体内的余毒已尽数排出，就连身上那几处外伤也好的七七八八。
虽是盛夏，可草庐所在的山谷却没有半点暑气。蒙佐曾想偷偷离去，可他还是乖乖的留了下来受银子的欺负——在没见到救自己的人之前，他不会走，更要解开心中那大大的疑问。
一条清澈的小溪在草庐边流过，一到夜里，碎碎的月光就会轻柔的洒落溪上，照出点点斑驳，每当这个时候，蒙佐都会来到小溪边，坐在那方光秃秃的溪石上，脱下靴子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闭上眼，静静聆听那一轮一轮随波而走的月光声。
清凉、灵动、静谧，蒙佐已经许久没有享受这样一尘不染的心境了。冥冥间，他觉得整个人松弛下来，没有了伤痛、劳累、疲倦，远离金戈铁马、抛去烽火硝烟，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个身躯。头顶的月色，足下的流水，在这一刻与身心交融。
水月如画，风送清鸣，那是笛子的声音——蒙佐睁开眼，笛声自小谷那头传来，与溪水月光一同轻轻流淌。蒙佐站了起来，双脚仍浸在清凉的溪水中，目光顺着笛声的方向游走。
“哗啦！”他在溪水中迈开步子，一步步，仿佛在找寻那逝去的梦境。
笛声越来越近，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清晰，有如潺潺流水记忆中划过，荡起圈圈涟漪。
“哗啦！”脚下的流水，耳边的流水，他已分辨不清，只觉有一个力量在吸引自己前行。
“哗啦！”流水声止，他踩在了一块从水底凸起的岩石上，那笛声就在不远处，耳边却响起银子的呵斥：“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跑出来装鬼啊！还不快回去，胆子越来越大了！”
蒙佐回过神，只见银子光着脚丫，双手叉腰的站在前头的溪水里，头发湿漉漉的，正噘着嘴气鼓鼓的瞪着自己——小丫头正在月下洗头，一定是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吓到了她。
笛声停了，蒙佐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了不远处水边那曼妙的身影上。
只一见，再难忘，这个身影是如此熟悉，他只觉浑身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勾起了深埋在记忆里的点点滴滴。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再也难以把目光移开。
“你还不走！”银子有些恼怒，双手一把伸进水里，顷刻间，大捧大捧的溪水就朝蒙佐身上浇落。蒙佐浑然不觉，仍一动不动的伫立在水中，朝笛声隐去的地方发呆。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蒙佐呢喃着，猛然间，朝那个方向大喊，“文鹭！”
“啪！”夜色中，有东西跌落在水边的溪石上，重归静寂。
“哗啦！哗啦！”银子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柔声道，“别看了，这儿就我一个，没别的人，难不成你想偷看姑娘家洗头啊！”
“哦，呵呵……”蒙佐回过神，神情有些尴尬，伸手拍了拍银子的头顶，道，“是啊，没人，是我眼花了，还以为有人在吹笛子……我回去了。”
蒙佐走了，银子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朝笛声消失的方向瞅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蒙佐躺在草席上，辗转难眠。往左转，是笛声；往右转，是倩影；仰面朝天，可恶的蚊子又来骚扰；面朝下，更难抑制心中那股躁动的心绪。四年了，足足四年，不管身在何处，他都不曾忘却那茫茫风雪中的深情一诺；四年了，足足四年，尽管在生命中出现过许多女人，他始终将那份淡淡的牵挂深藏心底——只一见，再难忘！
“哗！”蒙佐猛地从床上弹起，冲出几步，重重甩开房门，沿着小溪飞奔而去。
“笛子，笛子，在哪里？”银子走了，夜里静悄悄的，一个壮硕的身影出现在水边，一会儿在草丛中，一会儿在溪石边，近乎癫狂的找寻着。
山风吹过，打响枝叶沙沙，一个娇小的身影躲在离水不远的大树后面，那是银子。
银子没走，一直都没走，她知道他会回来，所以守候。她还小，男女之间的很多事情她都不是很明白，可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而如此癫狂，哪怕只是一枝小小的笛子。她有些哽咽，小手紧紧的扣在粗糙的树皮上。
“笛子，笛子，在哪里！”蒙佐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歇斯底里的在树林、小溪与乱石间横冲直撞，只为找寻她遗失的那枝笛子。银子举起左手，握着的，赫然便是那枝短笛。
一个娇小的身影停在他跟前，一把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笛子，你要找的。”
“笛子！”蒙佐一把抓住银子的小手，用力夺过短笛，捧在掌心，大笑起来。银子连退几步，面色有些发白，双手紧握胸前，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还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拿到笛子的蒙佐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站在水边——月光从他肩头洒落，溪水在他脚边流淌，四下里又恢复了平静，水声粼粼，荡漾在两人心头。
蒙佐走了，洒下淡淡的背影；银子仍旧站在大树下，怔怔的望着草庐的方向。
“别看了，他没事了，回去吧。”一双纤手轻轻搭在银子肩头，分外温软。
“主子，他……”银子转过身，她既是自己的恩人主子，也是唯一的亲人姐姐。
她笑了，在银子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记，道：“找到了笛子，他的心病也就全好了；如果一枝笛子能让他放下过去，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可是他……”银子欲言又止，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要说什么。
“傻丫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故事，你就会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明天不用给他送药了。”
银子跟在她身后，山风徐徐，带来了草庐那儿断断续续的笛声……
隆隆的蹄声打碎了小谷的宁静，闭目而卧的蒙佐一跃而起，多年征战的直觉让他料定有一支将近百人的骑队正在向小谷靠近！软甲、皮靴、护腕、腰带，匕首、长刀、干粮、水壶，很快，蒙佐披挂完毕，又抓了件猎人穿的坎肩套在身上，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一把抓过落在床上的短笛往怀里一插，这才冲出屋外。
大队骑兵停在了谷口的小河边，来者正是云开与他的亲卫骑兵。当日云开率部沿永宁河南下，一边调动戍兵沿永宁河及叙永、古蔺等地广布哨卡关防，一边派出长于追踪的氐族武士在川南与南中交界的山区成片搜捕。几天下来除了抓到几拨走私盐铁的商人外，并没有找到半个马贼的踪影。由西往东、由北往南，在接近泸川郡的山区里，有可能藏匿蒙佐的，就只剩下这条云开曾经来过、被江阳帮视为禁地的隐蔽小谷。
子风策马来到云开身边，道：“大人，此处乃江阳帮禁地，我们就这么闯进去？”
云开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诸葛海一定会把蒙佐送来此处；他中了毒，藏身只是其次，关键是要有个好大夫，你可别忘了咱们的帮主姑娘靠什么起的家！江阳帮的禁地，还有哪儿比这里更适合藏人！杨古廷，让你的人守住要冲！”
“诺！”杨古廷手一抬，身后四十余名氐族骑士立刻分出一半，四下散开把守险要。
“走！”云开马鞭一扬，第一个踏过小河，朝小谷入口飞驰而去。
“轰隆隆！”铁蹄飞舞，水花四溅，五六十骑人马紧随其后。
云开早已没有了当日寻幽胜、访佳人的心情，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蒙佐！他很清楚这位老友的性子，与自己一样，只要有一条命在，蒙佐肯定会把川南搅得一塌糊涂，当场格杀也好，生擒活捉也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不能再让他留在川南！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乱闯江阳帮禁地！”娇喝声起，一个十几岁的夷族少女双手叉腰、凛然无惧的挡在了马队正前方。云开提缰勒马，身后亦是马队也随他齐齐勒定，没有半点多余的响动，几十双眼睛一下子全落在这位夷族少女身上。
“两川巡阅使云开请见帮主姑娘。”云开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背上，冷冷的回了一句。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今天我家主子身子不舒服，不能见客，你们回吧！”夷族少女秀眉一挑，直截了当的下了逐客令，语气中竟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好一个伶牙俐齿小丫头！”云开提着马鞭朝她一指，道，“今日本官不是来找帮主姑娘，而是问她要一个人！想要我们回去很容易，告诉你家主子，交出那个秦国将军，我们就走！”
夷族少女目光一颤，道：“这儿是江阳帮的禁地，没有什么秦国将军，大人一定搞错了！”
“哦，是么？呵呵，小姑娘，你的眼睛很漂亮，可惜它不会说谎！”云开往前凑了些许，笑吟吟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给她半个时辰时间考虑清楚，要是到点了她还不把人交出来，可别怪我的人踏烂了这儿的大好景致！传话去吧！”
夷族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跑，落下一串清脆的领当声。
杨古廷策马上前，拱手道：“大人，要是她不答应怎么办？况且那蒙佐也不好对付。依我之见，这条山谷是个死胡同，蒙佐想逃就一定会从这儿走，可以留一队人马守住出口；如果他不逃，我们大可放火烧山，他不出来，就活活烧死他！”
云开瞧了他一眼，这位仇池好手对秦人的仇恨果然非比寻常，看来这次带他前来是对了。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银子一头冲进那间全部用竹子制成的小楼里，大叫起来，“巡阅使大人带了很多人在谷口，说是要抓一个秦国将军，要您把他交出去！”
“他们来得可真快啊！”说话之人正是江阳帮帮主、纪雨之的师妹、曾两次搭救蒙佐性命的文鹭。文鹭比蒙佐小两岁，转眼四年过去，她的容貌一点都没变，仍是那么清秀娴雅，可透自眉宇间的那几分从容镇定似在告诉人们，她已不再是当年深居崤山的采药少女。
“主子，他们说只给您一个时辰考虑，如果您不交人，他们就会把这儿踏平……”
文鹭淡淡一笑，道：“傻丫头，他这是吓唬你呢！只要朝廷还想做南中的买卖，他就不敢跟我翻脸；云开大人说得没错，后头那人的确是秦国将军，而且还是他的朋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能做很多事儿，你呢，该干嘛干嘛去，不用理会他们。”
“主子，这……”银子见她不再说话，转身拔腿跑了出去。
蒙佐在草庐外的一个隐蔽处潜伏下来，不久，就看见银子匆匆跑来，心急火燎的冲进屋里，没找到人，又跑了出来，在院子了找了一圈，满脸焦急之色，大喊道：“人呢！”
蒙佐蹑手蹑脚的走到她身后，趁她不注意，朝那窄窄的肩头轻轻拍了一记。银子吓了一跳，猛转过身，忍不住大叫起来：“躲哪儿去了啊，吓死我了你！”
蒙佐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小声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银子一把拉掉他粗糙的大手，道：“巡阅使大人带了很多人要来抓你，还让主子在一个时辰内把你交出去！他们堵住了谷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的！”
蒙佐笑了笑，在她脑门上拍了下，道：“傻丫头，他们这是吓唬你呢！人多没什么大不了，一个时辰能做很多事；要不怕我是坏人，就陪我说说话吧。”
银子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脑海里又浮现起昨夜种种，顿时觉得眼前的这个黑脸汉子也不是那么讨厌，道：“你不是坏人，我不怕你。不过，怎么你跟主子都说一样的话。”
“走，去小溪那儿。”蒙佐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银子把小手往他掌心一送，抓住了他的手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朝河边走去。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蒙佐问道：“是什么人把我送到这儿来的？是你家主子救的我么？”
银子牵着他的大手，道：“是一位留长胡须的先生把你送来这儿，我听主子唤他诸葛先生。先生走后，主子和我在你身边伺候了一夜，才把你身上的伤口洗干净包扎好；为了把你的毒逼出体外，主子接连两个晚上没睡，直到第三天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蒙佐道：“真要好好谢谢你和你家主子——为何你不让我离开草庐，还对我这般凶？”
“谁凶你了！”银子一噘嘴，想挣脱，小手却被牢牢握住，只得道，“主子说你的毒不能运气，不让你离开是怕你体内的余毒游走发作，真是好心没好报！”
蒙佐“哈哈”一笑，问道：“你叫银子？这名字怎么来的？”
银子抓起套在脖子上的银质项圈，神情一黯，道：“我小的时候家乡闹灾，族里的长辈给我戴上了这个，说是消灾辟邪，他们就唤我银子。可惜我的亲人都死在那次灾荒里，只剩下我一个，要不是三年前主子收留，只怕我早就被人卖了。”
两人并肩走在小溪边，蒙佐问道：“昨晚是你家主子在吹笛子么？”
银子点点头，瞅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主子她……她好像不愿见你。”
“见与不见，不过是一个心结，听到了她的笛声，我已经心满意足。笛子我不还她了，留个纪念，对了，你家主子的芳名可叫文鹭？”蒙佐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银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奇道：“你怎知道主子的名字，难道你们以前认识？”
蒙佐心头泛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
银子又道：“主子说，你和外面的巡阅使大人是朋友，那他为什么还要抓你？”
蒙佐松开她的小手，在一方溪石前停下，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朋友能够变成敌人，敌人也能变成朋友。我和他都忠于自己的国家，我们之间注定要分出一个胜负——能够与朋友成为对手，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这些东西，说了你也未必能懂。”
“哼！”银子争辩道，“我小的时候，族里两个最勇敢、最好看的大哥哥同时喜欢上了邻家寨子的一个姐姐，为了能够与心上人在一起，原本是好朋友的他们反目成仇，最后只能用决斗来决定谁才能迎娶他的心上人。”
“然后呢？”蒙佐好奇的问道。
“他们在山崖上决斗，谁知山洪爆发，他们就都再没回来；邻家寨子的姐姐悲痛欲绝，说是自己害了他们，于是，在月圆之夜、在他们失踪的地方，自杀了……”
蒙佐叹了口气，道：“上天为了惩罚你们，于是降下了灾荒。”
银子点点头，道：“你的道理我不懂，做朋友不容易，为什么不去好好珍惜呢？”
“珍惜……”蒙佐拾起一块小石子，远远的扔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