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风雪中,一骑飞驰,踏过结成冰河的辽水、浑水、衍水(今辽宁太子河),往东掠去,银色的辽东郡治所襄平城(辽阳)就在眼前。
“大人,回来了。”城头,两名披着厚重皮袄的男子并肩而立,直到望见那骑士,才松了一口气。说话之人乃是辽东长史公孙宏,站在他身边的是燕国辽东太守韩稠。
“吱——”西门开,骑士入,城门关;韩稠一言不发,转身下城,公孙宏紧随其后。
西门驿,骑士翻身下马、一扶身上的积雪,摘下酒袋子猛灌几口,不住哈白气,面色潮红。驿卒将马牵去,驿门开,韩稠与公孙宏来到。骑士点点头,三人入内室。
内室生火,寒气尽去,三人解下大皮袄,围坐到火炉旁。
“给,现烤的,”公孙宏将半只热腾腾的羊腿交到骑士手中,道,“吃完了说。”
骑士猛嚼一通,定了定神,道:“慕容尚大败秦国幽州刺史苻洛、斩首五千,现在秦军由镇北将军蒙佐统领,两军对峙滦水。”公孙宏微一错愕,韩稠眉头深锁,这个消息的确让他们感到意外——面对慕容评二十多万大军秦军尚能势如破竹,竟在辽西吃了个大败仗。
骑士名叫公孙定,是公孙宏的弟弟,在辽西有一家船行,他的船队不做买卖,却保护其他商船出航安全,从中收取佣金;因势便利,公孙定也成了辽东辽西一带最大的风媒,他的船队在保护商船的同时,也把天南地北各处的消息收集起来,暗中卖给需要的人,这笔收入要比护航的佣金可观的多,也支持着船队不断改进武器装备,训练人手。
平定河北幽州以后,秦军锋芒直指燕国余部最后的寄托——辽东。身为太守的韩稠好似一下子从天高皇帝远的暖阁跌入了千丈冰窟。公孙宏是韩稠的妹夫,两家都是为了躲避中原战火举家迁移的汉人大族,这些年来辽东在他们治理下四境升平、百姓安康,不少北方的名士贤者纷纷避祸前来,辽东隐隐成了在燕国庇护下由汉人自治的区域。一旦战火重开,不单是秦军,那些燕国皇族权贵也会纷至沓来,两家失势是小,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安定局面毁于一朝却是他们不愿看到的。
“大舅子、大哥,”公孙定打破了沉默,“今年的雪来得早、来得猛,赶路都难,我看他们一时打不起来,得到开春才能见分晓。”
“慕容尚曾随慕容垂大破桓温,镇守兖州时屡败晋军,河北危急,毅然北上,是燕国不可多得的将才啊,”公孙宏道,“至于那个蒙佐,更是秦国近年才崛起的名将,两人都是不拘常理行兵之人,这个冬天,或许会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辽西是辽东的门户,只有沿海一条大道相通,这种鬼天气,连我都跑得半死,何况秦军长途奔袭,水土不熟,”公孙定道,“更不用说绕道偷袭!”
“我说,”公孙定看看韩稠,又看看公孙宏,道,“从秦军围困邺都开始到现在一个多月,你们让我探啊探,消息一个接一个的送回来,却不见辽东有一点动静,我就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燕国快亡了,剩下辽东、辽西、龙城三个郡,你们是要力战到底、城破携亡呢,还是改弦易帜,归顺秦国?”
韩稠与公孙宏同是一震,抬头望着他:公孙定的话仿佛一把钢锥,刺中两人心底,他说得虽然简单,却指出了最后必须做出的两个选择——或战,或降。
韩稠与公孙宏对望一眼,燕国虽然只剩下三个郡,却也不见得齐心协力:辽西已在慕容评手中,各路余部都会陆续投奔,又有善于用兵的慕容尚坐镇,为三郡最强,也是其他两郡的屏障;上京龙城是燕国宗庙所在,太守慕容单在宗族中颇有威望,当年开罪了慕容评才被谪于此,兵力随不及辽西,却是仅寸的一支慕容氏精锐子弟兵;辽东地域辽阔、钱粮充足,是坚守的根本,但鲜卑族在辽东的影响已远不如汉族,韩家与公孙家对战事本就观望甚于参与,又怕兵火将辽东化作废墟——故而三郡同心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韩稠与公孙宏有私心,他们不希望因为战争而让两家失去即得的一切,这些年来燕国权贵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事他们听得太多,包括汉人在内的其他民族只不过是他们攫取利益的工具,有才能而得不到相应的尊重与名位是以韩家与公孙家为代表的辽东汉人大族所不能忍受的。
与之相反,秦主苻坚自即位以来力主汉化,不分民族任用贤能,更是起用了名士王猛做丞相,励精图治,只用了十几年就将秦国从一个关中小国治理成天下首屈一指的大邦。秦军不杀降、不扰民,相比燕军,辽东的上百万汉人更容易接受其统治。
“如果改弦易帜那么容易,你就不必一趟趟跑了。”火炉中的碳火不住跳跃作响,韩稠终于开口,同时也表明了他的立场,“我担心的不是辽西战事,而是我们的背后。”
“啪!”一小片木炭被烤得炸烈,烫在公孙宏手背上,激起一缕细烟。
“安口镇宇文家和凤城段家。”公孙宏喃喃道。公孙定低下头,显然也想到了其中要害。
安口镇宇文家与凤城段家正是当年鲜卑四大族中宇文氏与段氏之后。慕容氏统一辽东后,他们不得不举族往东迁移:宇文氏迁到了龙岗山脉北麓三源河谷一带,以安口镇为中心,依山傍水建起了大片山寨屯堡;段氏迁到了千山环抱、三江汇聚的凤城,往东南五百里便是高句丽都城乐浪(今平壤)。
两家为了避免被慕容氏赶尽杀绝,便一同向高句丽称臣。高句丽在西晋时曾将领土扩展到辽水,后被强大的燕国夺回辽东,丧失了整个辽水流域,遂改变国策,不再北上与中原王朝争霸,而是掉转矛头意欲消灭半岛南方另两个国家——百济、新罗。为了解决北方的后顾之忧,高句丽王将辽水平原以东的长白山、大鲜卑山封给宇文家;以南的千山、辽东半岛封给段家,并给予充分的自治权,用以对抗燕国。
段家的人马从凤城出发,翻过连山关、摩天岭,沿衍水河谷一直往北,就可直达襄平;宇文家的人马从安口镇北出,沿着长白山北麓浑水河谷一直往西,就可包抄襄平侧后方,切断襄平与龙城、辽西的联系——如果两家齐心协力,以襄平目下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
“况且,我们连秦国官员都还没有碰上,又能做什么呢?”韩稠补充了一句。
坐在火炉旁的公孙兄弟一齐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战争改变了一切,两个月前辽东还是一片平静的辽东已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错,将满盘皆输。
“高句丽正在变法,无暇北顾,没有高句丽的支持,两家不敢轻举妄动。”公孙宏道,“我们不是没有机会,高句丽丞相金东朝与两家并不融洽——变法,变法就是杀旧,两家在高句丽是功臣世族,金东朝却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杀神,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他要动手,也只会选在这个冬天。两家不可不防,却非耽误之急,眼下首要的,是于秦军联系上。”
“大雪封路,慕容尚重兵驻守,难啊!”公孙定叹道。
“不用这么急,”韩稠道,“要保辽东不受战乱,首先还得倚仗燕军;三郡联手,不管是否貌合神离,都是一种讯号——燕国犹在,好让宇文家和段家不敢冒然出兵。我们想得到这一点,慕容评一样想得到,我看,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前来拜访。”
“不错,”公孙宏道,“现在的局面,他不敢动我们,只会好言安抚;而我们则把宇文家与段家的威胁往台面上一摆,我想他慕容评比我们更怕两家联手来犯。保全一个完整的辽东,才能让我们在与秦国的谈判中多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韩稠长身而起,道:“我们就好好歇一晚,恭候太傅大人莅临。”
“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我们还能安安乐乐的活在辽东。”公孙宏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