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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两匹健马带起一路轻烟绝尘而去,茶姐站在路边愣愣地遥望着斯人远去的天际出神。

“小妹,别看了,没影了。”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粗豪的大汉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茶姐身后。

“我想看就看,不要你管”茶姐娇蛮地说道。

“好,好,三哥不管。”大汉哄孩子似的说道:“小妹,三哥看这小子虽不是纨绔子弟,但也平常得紧,依三哥看,这小子不够资格做我们李家的女婿,回去叫爹向方伯父退婚算了。”

“退不退婚,是我的事,我自己会拿注意,三哥你别参合。”茶姐毫不客气地说道。

“好,好,三哥绝对不参合。不过,现在怎么办,追上去吗?”大汉陪着小心问道。

“为什么追上去?”茶姐冷冷地反问。

“为什么?三哥看你挺着紧那小子的,所以要追上去啊,三哥这可全是顺小妹的意啊。”大汉嘴里说得委屈,眼里却尽是捉狎的笑意。

“谁着紧那小子,三哥你别瞎说。”茶姐难得地在三哥面前红了一回脸。

“好,好,小妹根本就不着紧那小子,那现在怎么办?就在这儿杵着吗?”大汉继续不露痕迹地打趣着妹妹。

“三哥,你觉得还可以吗”这一次,茶姐的声音低低的。

“什么可以吗,小妹你说清楚些,三哥不怎么明白。”大汉忍着笑说道。

“三哥!”茶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好,好,小妹你先别急,三哥刚才是有些不清楚,但现在清楚了。三哥觉得这小子还算可以,虽然有些委屈了妹妹,但总还算过得去。”大汉赶紧陪着笑说道。

“三哥,你认为那个姓张的如何呢?”茶姐有些困惑地问道。

听小妹说起张素元,大汉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小妹,三哥听说林雨随张素元去邵武时,就奇怪方伯父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大汉肃声说道。

“对方伯父的远见卓识,三哥现在想不佩服都不行。方伯父眼光独到,不仅看得清别人,更看得清自己。对林雨和张素元,方伯父都法眼无差,看得极准。林雨虽天赋良材美质,是块浑金璞玉,但毕竟是个公子哥,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生活很容易把他毁了,方伯父想必也是有见于此才让林雨随张素元去邵武的。” 大汉轻轻摇头叹道。

“小妹,有种人不知不觉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可以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三哥觉得张素元就是这样的人,林雨跟着他必会成人成器。”

“那这个张素元很厉害吗?”茶姐轻声问道。

“是的,非常厉害,这人身上好象有一股火,这股火会让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燃烧。”

“三哥,小妹虽不关心你们男人家的事,但也知道爹爹、哥哥们和那么多叔叔伯伯的打算。三哥你说张素元这么厉害,那他将来不是会成为我们的生死大敌吗?要是这样,那三哥为什么不未雨绸缪,现在就杀了他呢?” 茶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起来。

大汉奇怪地望着妹妹,他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妹妹从小手就特黑,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但他知道妹妹其实心地善良的很。

茶姐没有理会哥哥关切问讯的目光,继续说道:“小妹知道三哥和大家一样都想促成我和那小子的婚事,可方伯父是朝廷重臣,而我们却是要造反的,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爹爹和哥哥们都那么宠我,可为什么要这样?小妹一直也不敢问,所以才会那么闹别扭,小妹现在想知道为什么,能告诉我吗,三哥?”

大汉怜惜地看着妹妹朦胧的眼神,心下懊悔不已,虽然比疼自己孩子更疼这个妹妹,但他却从未想到妹妹会有这样的心事。

大汉探出手臂,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和妹妹一起遥望着暮色渐起的天际。

“凤玉,我们确实都想促成你和林雨的婚事,方伯父虽是朝廷重臣,但他并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之人,和许多人一样,那边有利就会站在那边,如果形势使然,方伯父会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

“小妹,大家虽然希望能结下这门亲事,但决不会有人给你除了希望之外的压力,一切都以你的心意为准,至于你们成婚后,将来形势的发展会不会给你带来伤害,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这一点,三哥希望你能体谅大家的心情。”

看到妹妹朦胧的眸子重又亮如寒星,大汉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哥,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危险,小妹只要知道你们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至于将来,我才不去管呢。唉,对了,三哥你还没说现在就杀了张素元好不好呢。”

听妹妹这样说,大汉的心情也好了,于是笑着说道:“小妹,他可是你未来老公最好的朋友啊,要是让你老公知道,那还了得!”

“他是谁的老公啊,妹妹的心意还没定呢,何况就算他是妹妹的老公,别说是他朋友,就是那小子自己,要是伤害到我们家人,妹妹也得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茶姐不可一世地说道。

大汉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戏谑地说道:“现在说得好听,三哥怕只怕将来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女生外相’可不是什么人随便说的。”

“三哥!”茶姐娇嗔地说道:“不信,你就看着好了。”

“信,三哥怎会不信?”大汉赶紧陪着笑说道。

看着妹妹问询的目光,大汉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小妹,三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张素元?这可不像你啊。”

“三哥,我有些怕他,他可真是个人精,跟个鬼似的!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茶姐低下头说道。

“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汉惊讶地问道。

“小妹也不清楚,照理说,没这个可能的。”茶姐疑惑地说道。

“小妹,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大汉说道。

“那小子背对我坐着,那个张素元坐在对面。那小子跟他说我的眼珠子粘在了他身上,他就向我看过来。小妹因为生气,也向那小子瞪去,和他的目光正好碰上,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三哥,你说他是不是跟个鬼似的,这样的人留着,小妹怕他会伤害到我们。”

“小妹,你又怎么知道他清楚你是谁呢?”大汉问道。

“他可能是故意捉弄那小子,引那小子说些让我生气的话,然后他就向我眨眼睛,又朝那小子努嘴。三哥,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大汉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他知道你是谁了。虽然三哥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杀他。”

“这又为什么呢?”茶姐不解地问道。

大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杀张素元,未见其利已先见其害,这样的事决不能做。”

看着妹妹疑惑的目光,大汉又详细地解释道:“我们造反不是为了要当皇帝,而是要推翻这个腐朽透顶的朝廷,加之我们和方家的关系,所以我们将来和张素元成为朋友比成为敌人的可能性更大些,至少是在两可之间,因此杀他就未见得有利,但杀他的害处却显而易见,首先,不论我们能不能杀得了他,都得罪了林雨和方伯父,何况一代之才当为一代之用,这样的人不是谁说杀就能杀得了的,如果杀他不成,就徒然和他结下深仇。”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茶姐问道。

听到妹妹这样问,大汉又戏谑地笑着说道:“小妹,这可是三哥一开始就问你的问题,现在怎么又问起三哥了?”

见妹妹红着脸不吭声,大汉收起笑容说道:“凤玉,三哥建议你不要去找林雨,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先回家,然后向方伯父提亲,看看他的意思,如果没意见,那就把婚事定下来,但不要那么快结婚,然后看看形势发展再说。这样,你看可好?”

“那就这样吧,三哥。我们赶快回家,我得要师傅教我更高深的武功。”茶姐痛快地说道。

妹妹突如其来的话,又把大汉弄糊涂了。小妹练功算不得太懒,但也决谈不到不懒。小妹能有今天这么好的功夫,一半是天分,一半是有一个严师。小妹今天这是怎么了,竟要主动练功,见到未婚夫就转性了吗?

大汉疑惑不解地问道:“小妹,你是怎么了?你不是不爱练功吗?”

“刚才看那小子神凝气沉,功夫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小妹将来要是打不过他,那可不行,我要练更高深的功夫,非得压他一头不可。”茶姐理直气壮地说道。

听了妹妹的话,大汉只有摇头苦笑。

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又很快溶入黄昏渐渐浓起的暮色里消失了影踪。数声狗吠,几点人声,一所如画般宁静的小镇外,张素元和方林雨兄弟二人勒住了前冲的马头。

小镇中有一家小客栈,客栈前堂是一间门脸的小饭馆,后面是两间睡房,兄弟俩就宿在了这里。客栈相当简陋,要是在往日,方公子怎么也得嘟囔上两句,但今天晚上,他的心显然没在肝上,简陋不简陋什么的自然也都看不见。

茶香随着袅袅升腾的水气弥漫在不大的屋子里。

“林雨,你觉得今天我们遇到的那个茶姐怎样?”张素元喝了口茶水后问道。

过了好半晌,方林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中的粗瓷茶杯到底和他们家的细瓷茶杯有什么不同。

张素元奇怪地看了兄弟一会儿后,就略微抬高了些声音叫道:“林雨!”

“啊,啊,什么事,大哥?”方公子吃了一惊。

“什么事?我问你今天我们遇到的那个茶姐怎么样?”张素元没好气地说道。

“茶姐!”一听大哥提到茶姐,奇怪的表情又回到了方公子脸上。

“怎么了,林雨?”张素元奇怪地问道,进镇子前还好好的,可一进镇里,兄弟就有点不正常。

“大哥,我……觉得那个茶姐有点眼熟。”方林雨吞吞吐吐地说道。

看来凤玉给兄弟留下的印象是多么刻骨铭心,否则林雨如何能从一个二十二岁美貌的大姑娘身上看到一个七岁小丫头的影子?

“像谁?”绝不能说实话,否则就有得烦的,兄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像……凤玉。”方公子犹犹豫豫地说道。

“你能肯定?”大哥煞有介事地问道。

“不太能肯定,但刚才一进镇子时,突然觉得她特像凤玉。”方公子脸色开始阴转多云。

张素元明白,这种事一旦出现在脑海里,那即便茶姐不是凤玉,兄弟也会越想越像,越想越觉得茶姐就是凤玉,兄弟有的烦了,但他该怎么说呢?不能再谈下去了,再谈下去,林雨非得怀疑到他身上来不可。看来凤玉还不想见兄弟,那暂时就没有暴露的危险,躲得一时算一时吧!

“林雨,这种事多想无益,以后自然会知道。”大哥劝道。

“大哥,她要真是凤玉可怎么办呢?”方公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么说,她要是凤玉你不喜欢?”大哥一脸凝重地问道。

“不是,我是怕她听见我们说的话,要是听见那就惨了。”方公子愈加沮丧。

张素元心中好笑,他知道兄弟现在不是怕凤玉脾气大,而是怕凤玉不要他,太阿已经倒持。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这种心情兄弟一生只有一次,不管将来是苦涩还是甜蜜,林雨都会有怀念这种心情的一天,也许它比醉心的幸福更值得记忆,更难以忘怀。

“我们的声音那么低,她怎会听见?别瞎担心,大哥保证没事,你就放心吧。”大哥信誓旦旦地说道。

月华如水,洒进了客房,在这如水的月华中,小弟翻来覆去地烙饼,而大哥呢,则早已沉入了梦乡,脸上犹自带着淡淡的笑容。

十一章恶霸

 二十几日晓行夜宿,虽非间道飞马但也赶的很辛苦,方公子早就牢骚满腹,但也无可奈何。好了,终于到了仙雁山下,听店家说,只要翻过眼前的横涧岭就到了邵武地界。

临近午时,兄弟俩在仙雁山下,横涧岭前勒住了马头。

抬头望望天色,天际的卷云正一团一团重重叠叠地堆叠着,幻化着千奇万态的形状,阳光透过团团云朵的缝隙照射下来的同时,也给它们周围镶嵌上了道道绮丽的金边。尽管阳光依然灿烂而温暖,但翻卷的云团中已经能隐隐听到沉闷的雷声,看到稍纵即逝的条条金蛇狂舞。

扭了一下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张素元是在山里长大的,他知道一场暴雨马上就要到了:“林雨,我们还得再快点,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前面全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快还能怎么快?大哥,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算了,早晚也不差这一天吧。”小弟无可奈何地建议道,因为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废话,准白说。

“别废话了,兄弟,快点走吧。”果然,小弟料事如神。

没有簇拥的随从,也没有鸣锣皂隶和抬轿的农夫,只有兄弟俩杂沓的马蹄声激荡回旋在寂静的山间,特别清脆响亮。逶迤百里的仙雁山在暴雨将至时,除了偶尔的几声虫鸣外,只有阵阵清风拂过面颊,很是惬意。

群山大地一片静谧。

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顺坡而下,进入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开阔地,兄弟俩都兴奋起来,特别是方林雨,更是兴奋得哇哇乱叫,好啊,他们终于看到庄稼了。茂盛的青豆秧上结满了成串成串的青豆角儿,片片油菜地的香气是那么诱人,秋麦的穗儿也已经饱满,回望山坳,竟是漫山遍野的野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好看极了。

他们赶的太急了,竟忘了欣赏南国绝美的风光,管它呢,雨要下就下吧。兄弟二人勒住缰绳,缓缓地一路漫游着过去,转过一片桔树林,就看见一块界碑立在了树林边,碑上有两个古朴劲健的隶书大字:邵武。

哦,终于到了,兄弟俩长出了一口气,一扫旅途的困顿,他们都喜欢上了这里素朴清新如世外桃源般的秀丽山川。

有些料峭的山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拂过面颊,真是清爽到了极点。风停了,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了朵朵轻尘,但还没等它们升到它们本应升到的高度,就被接踵而至的瓢泼大雨打回到地面。

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山川。起风了,也更冷了。

张素元和方林雨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马上,凝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山川,他们沉醉在漫天风雨的浩阔天地中。

“王记客栈”,出了桔树林不太远,就见路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小院大门的额匾上就歪歪扭扭地写着这四个字。

看到有骑马的客人进来,客栈老板和伙计赶紧顶着漫天风雨跑出来招待客人,牵马的牵马,让客的让客。凡是骑马来这里的客人不是官差就是有钱人,所以店老板和伙计才会顶着雨跑出来,要是十里八村的土包子,在这样的雨天,别说老板就是伙计也不会顶着雨出来的。

伙计去拴马,老板则热情地招呼着兄弟二人进了客栈。刚刚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张素元就是一怔,他看见了迎门立着的一块木板和木板后面一张娇嫩却全无表情的脸。木板上有字,虽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一瞥之间,“卖身医母”四个字就出现在心头。

简陋的木板上,写着无奈和悲哀。

木板后的脸,虽然娇嫩却苍白而木然,任由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钱治病也所在多有,这都没什么奇怪,但要女儿卖身为母亲治病可就有点新鲜了。即使母亲的病因此而治好了,那女儿又置病愈后的母亲于何地?她还能活吗?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做出这种事,张素元感到奇怪。

“你是店主吗?”张素元问跟在身后的老板。

“是,是,客官,这里的人当中,只有您二位是路过的,房间都空着呢。您二位当差,还是驿站递信的?”老板谄笑着说道。

张素元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嗯,当差,到邵武。”

“哎呀,真是贵人出门多遇风雨啊。天留客,真是天留客。虽说这会儿离晚上还有些时候儿,可您看这天儿,天留客啊!东首有间房宽敞,您二位快去换换衣服,都湿透透的了,千万可别着凉。”店主热情地说道。

没理会店主的热情和关心,张素元问道:“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个姑娘和她妈妈是五天前到小店的,来的时候,她妈妈就已经病倒了。现在她不仅没有给她妈妈治病的钱,而且就连店钱也没有。您说,就我这小店,我就是想发善心,也发不起啊,是不是?”店主赶紧回道。

“所以你就逼她们要钱?”张素元淡淡地问道。

“小人就是逼她们要钱,她们可也得有啊,小人只是让她们离开小店而已。”老板毫不在意地说道。

听了店主的话,张素元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叹息。店主的行为虽然可恨,但也合理,他虽然不屑店主的所为,但也怪不到店主什么,当然就更谈不到责罚。

四周围观的人,瞧他们的装束全都是在附近田地里劳作,被暴雨赶来避雨的农人,他们脸上的神情或是同情,或是调侃,但更多的是漠然。看着这些农人的神情,那店主的行为就更不足为怪,张素元明白,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既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环境使然,有什么样的世道,什么样的人就多些。

看那满地长势良好的庄稼,枝头挂满累累果实的桔树林和古风盎然的秀美山川,张素元原以为这里一定是个世外桃源般的人间乐土,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明白,想象永远都只是想象,虽然地处蛮荒,邵武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也许山高皇帝远,实际的情形更加不堪。

就在兄弟不耐烦的连声催促中,张素元正要进房去换衣服,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杂沓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向着客栈奔来。方林雨也听到了马蹄声,但他没有在意,湿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得劲,要赶紧换掉才好。

不知为什么,张素元觉得这些来人可能和这个卖身医母的姑娘有关,所以不自觉的就停住了脚步。张素元停得很突然,但小弟毕竟是高手中的高手,虽然紧随其后但也陡然停住身躯,没有撞到大哥身上。

“怎么了,大哥?”方林雨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林雨,我们回去坐坐,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说。”张素元吩咐道:“店家,来两杯热茶。”

方林雨知道,大哥这会儿是认真的,说什么最好听着。

兄弟俩刚刚坐下,杂沓的马蹄声就在院中嘎然止住,紧接着,一群人冲进店来。围在姑娘四周指指点点的农人立时都作鸟兽散,纷纷躲避这群如狼似虎的猛人。虽然全是落汤鸡,但身前身后的百步威风仍让那些个贴墙而立的农人双腿打颤,吓得连恨自己为什么要进来避雨的念头都想不起来。

威风凛凛冲进店里来的这群猛人,在邵武这块地面儿上,只要不是昧着良心说谎话,就没人能说不认识,就即便真没见过,但只要一见这阵仗,那就是傻子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范天霸范大公子麾下的勇士-四虎八金刚。

在帝京,不管你的权势有多大,但再大也不过是权势薰天而已;但在邵武,范家虽然崛起不过三代,但权势却已不是薰天就可以形容的,因为范家就是邵武的天,自然也就用不着薰了。

范家是崛起于范老太爷范中行手中,范中行是邵武的第一个举人,第一个进士,第一个作官作到知县以上的邵武人,范中行也是有帝国一代,方圆几百里之内唯一一个作到户部尚书二品大官的人。

随着范中行的飞黄腾达,范家也由一个贫寒的农家成为现在拥有全县耕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豪门望族。范老太爷有三个儿子,但这三个不肖子却全无丝毫乃父之风。虽然范中行不惜金山银海为三个儿子运动,但不肖子们实在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范老太爷深知宦海险恶,仨儿子的表现终于让他明白,自己的仨宝贝都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肥羊而已,于是智深如海的范家老太爷心灰意懒之余,干脆就把儿子们都拢在身边过安乐日子。

仨宝贝让范老太爷深感遗憾的还不只这些,更让他老人家深感气愤无奈的是,自己这仨败家玩意竟只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孙子,可便宜别人的骚货倒他妈生了不少。三枝守着一脉,使得范大公子一降生就比什么皇子皇孙更金贵千万倍,自然,范大公子的脾气也就可想而知。

当范大公子知道女人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邵武的女人理所当然就都是他范爷的,只要他看得上。自然,范大公子的女人也跑不了他众多风骚美艳的姨奶奶、姨娘、姨婶和姐姐妹妹,表姐表妹等等等等……只要范大公子看得上。

不比那三个和孙子同样荒唐的儿子,范老太爷毕竟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儿孙们如此做法总难免碰上个把不怎么开眼的死硬分子,于是不惜重金聘用了后来人们称之为四虎八金刚的十二位勇士来做孙子的保镖。

今天也不例外,还是这架势,如旋风般卷进屋中的十二位落汤鸡猛人,把屋中央不管是人还是桌椅板凳什么的都统统扫到了两边后,这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恭候主人范天霸范大公子出场。

张素元和方林雨坐的位子,由于靠着紧里面的墙根,所以范大公子的排场没有波及到他们,但即便如此,方公子的眼睛也已经立楞起来。

刚才还在品头论足的人们此时全部贴墙而立,噤若寒蝉。 张素元扫了一眼,发现店主、伙计也和其他人一样贴墙而立,丝毫也没有上前去维护一下自己利益的意思,他知道,这一定是来人积威久已,方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由于人们都贴墙站着,兄弟俩的视野就陡然开阔起来。小小的邵武竟也有如此威风的人物,张素元很是好奇,不由得注目细看。

人墙之中走出一个红光满面、肥头大耳,净泡也足有三百斤的大胖子,这个大胖子不用说,自然就是范天霸范大公子。手提着滴水的马鞭,范大公子一步三摇又杀气腾腾地站在了卖身的姑娘面前。

范天霸看着木板,鼻子里冷哼一声,肉球上的两条细缝中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用还在滴水的马鞭抬起姑娘一直低垂着的头,看着姑娘火一样仇恨的目光,范天霸毫不在意地冷笑两声,说道:“小贱人,我说呢,大爷我这几天怎么找你不见,拿你不着,原来是躲在这荒郊野店骗钱来了。”

“贱人,骗着钱了吗?”说着,范天霸一脚踢飞了木板。

姑娘刚要闪身躲开,但下巴已被范天霸用力捏住,动弹不得。

“小贱人,大爷我看得起你,本想以礼相待,可大爷我万没想到你这贱人竟给脸不要脸,还他妈敢跑!你大爷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大爷我还以为这次被你这贱人给破了例,可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竟在这荒郊野店遇着你这贱人。小贱人,认命吧!”范天霸狞笑着说道。

扫了一眼被踢飞的木板,范公子又轻蔑地说道:“大爷我还以为你这贱人是个什么他妈贞节烈女呢,既然想卖身,何不早说,大爷我有的是银子。看你,非得拖着个病歪歪的寡妇娘跑这么远,可结果呢,一溜十三招,费了他妈半天穷劲,还不是得回到大爷身边。喜玲,不是大爷我说你,你自己说,你贱不贱?”

用手指托起喜玲光滑粉嫩的面颊,范天霸感受着指尖滑腻消魂的感觉,又不禁上一眼下一眼左右端详起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人来。那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撩拨着心火,欲启还闭的樱桃小嘴显露出纯真的神情,干这样的小妞最来劲,还有那吹弹可破粉嫩雪白的肌肤……

此时,范大公子一扫刚才冷酷高傲的扮相,露出了哈喇子长又长的猪哥本相,就甭提多恶心了,以张素元的定力都不禁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当初一见喜玲这骚蹄子的那副美人坯子和扶风摆柳的骚样,范大公子就击节叫好,谁知这骚货竟然敢他妈不从! 好吧,不从就不从,反正是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从与不从都是早晚的事。他范大爷也想雅一回,也来点柔情蜜意什么的,因为硬干他有点腻了,于是也就没有霸王硬上弓,可谁曾想,这骚货竟他妈不识抬举,跑了。

范公子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他发下毒誓,从今而后,要再他妈整景儿,他范天霸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是畜生!

一发现喜玲跑了,范天霸立刻撒下人马,搜遍了邵武全县的角角落落,他更亲自带人寻遍了县城里的妓院、茶楼、酒肆和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今天,他又带着四虎八金刚向着山外狂追了一百多里,但也没追着,不得已,懊丧欲死的范大公子只得回家。

没想到,往回赶的途中又被浇成了落汤鸡,范公子那个晦气啊!只是更没想到,竟在这荒郊野店遇到了苦寻多日的喜玲! 范大公子从未失望过,自然也就从未尝过什么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但今天,他明白了,今天,是范大公子记忆所及中最为兴奋的一天。

“好标致的骚货啊!卖身医母,真是个孝顺女儿,大爷我喜欢。你说,你若早顺了大爷,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带银的,可有多美!你又何必东一头西一头的四处流浪,你那个骚寡妇娘也就不会病得要死要活的。放着一步登天的好日子不过,偏偏……,啊,你说你贱不贱。”

一面嬉皮笑脸地作践着可怜的姑娘,一双爪子也不肯闲着,范天霸扳过喜玲的身子,轻薄地抚弄着那如花般娇艳的脸孔,一双色迷迷的醉眼向下流转,最后落在喜玲高高鼓起的前胸。

由于气愤,由于憎恶,由于恐惧和激动,喜玲高高耸起的胸膛突突乱颤,虽隔着宽大的衣服,但一波波乳浪却如吹皱的春水般漾开,余韵更浓。

此情此景刺激得范大公子全身火烧火燎起来,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说,大爷为你奔波了这么些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今天还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你说,你个骚货怎么赔偿大爷?”

喜玲已经动不了了,嘴唇哆嗦着也说不出话来。

范天霸抬起头来喝喊道:“店家,准备间上好的房子,大爷就在这里跟娘子圆房。”

“范爷,房间早给您老准备好了,小的先在这里恭喜您了。”范大爷的话音未落,刚才不知躲在哪里的店主就已出现在了他老人家面前。

范天霸斜着眼睛,不屑地看了看身子躬成九十度又不停胁肩谄笑的店主,说道:“老小子,大爷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倒是挺机灵的。罢了,看你这么孝顺,大爷我今天又高兴,就赏你个面子,大爷今天在这里的用度就权当是你给大爷我的贺礼好了。”

说完就再也不理木在那儿跟神魂出壳似的店主,范天霸直起胖大的身躯抱起体如筛糠的姑娘就想往后屋走去,但就在这时,范天霸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跟他说的话,以至于一时间竟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慢着,这个姑娘本少买了。”

十二章 出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到众人耳畔的同时,一个懒洋洋的家伙也一步三摇地向范大公子身前晃来,这个懒洋洋自称本少的家伙自然就是方林雨方公子。

自打一看见这个大胖子,方林雨就跟吃了苍蝇似的,心里就甭提有多腻味,多各应了。及至这个大胖子表演越来越精彩,他就更不爽了,这家伙浑身上下左瞧又看就是找不出一丁点的爱人肉。

方林雨早就想出手,不把这个大胖子打个骨断筋折,他怎出得了胸中这口恶气?但大哥没发话,他就不能动。一年多的相处,方林雨做事时已经习惯听从大哥的命令,这既是缘于他对老爹的信任,更是缘于这一年来张素元的言行对他的影响。

张素元从未让兄弟失望过,无论大事还是小事,都是如此。 在不了解张素元的人眼中,他平静和愤怒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两样,但方林雨知道,大哥愤怒时是什么样的。大哥愤怒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眼神清澈而空洞,没有一丝感情,但至于愤怒的程度,他则无从猜测。

“林雨,让他休息三五个月。”大哥如天籁般轻柔平静的声音终于来了。

收到,于是长身而起的方公子就让范公子听到了那句难以置信的话。方公子的豪言不仅让范大爷愣住了,也同样楞住了四虎八金刚。这是怎么回事?终于反应过来的四虎八金刚愤怒了,在邵武的地面上竟敢有人对他们和公子爷说这样的话。反了,反了,真他妈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虎八金刚抽刀的抽刀,拽剑的拽剑,蜂拥着冲上前来,今个儿要是不把这小子扒皮拆骨,那他们就是乌龟王八蛋!

“站住!”四虎八金刚的背后传来了一声断喝。

怎么了?大公子为什么要我们站住,难道大爷那根筋搭错了,要放过这狂妄的小子不成?这怎么可能呢,回头看着主人的奴才们蒙了。

“退下,让他过来。”主人就是主人,命令总是这么简洁有力。

范天霸已随手把美人丢在地下,看都不看一眼,耸立着肉山一般的身躯,昂然逼视着这个一步三摇走上前来的家伙。

心火已经被美人撩拨得八丈高的范天霸,之所以能在瞬间就把刚刚还想揉碎的小美人毫不怜惜地弃如敝屣,是因为吃惊,因为意外。能让范大公子吃惊,感到意外的事真是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喜玲的逃跑让他吃惊,感到意外,也就格外动他的肝火,本来像喜玲这样的女人,真正动他心的也不过是“新鲜”两字而已。

新鲜就意味着刺激,喜玲的逃跑使得她对范天霸的刺激性陡然翻升了千百倍,但即便如此,也抵不过眼前这个要和他争风的男人所能给予他的好奇和刺激。这样的事,范天霸长这么大可是头一回碰上。

以前也有过几个不怎么开眼的死硬分子,但都还没到跟前就永远消失了。嗜血的欲望瞬间淹没了一切,所以他喝住了同样愤怒的奴才们。这是主人的快乐,不是奴才们的。

逼视着已经站在眼前的方林雨,范天霸开口问道:“是你说要买这个贱货吗?”

方林雨刚要开口,但嘴张到一半还没发出声来,范天霸胖大的身躯就已腾空而起,一记又高又飘的凌空大飞脚闪电般搂头砸下。

这下子,还真让方公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三百多斤大胖子恶霸还有这么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量。虽然范公子的大飞脚又快又狠,虽然方公子抬起的手散散漫漫,但方公子的左手还是在脑袋被砸扁之前扣住了范公子的踝子骨。

方公子的五指微扣,范公子的踝子骨粉碎性骨折。与此同时,方公子的右手也顺势摸上了范公子的肋骨。方公子摸着的五根肋骨变成了十九段,同时,范大公子也飞到一丈开外,砸碎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并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当然,动嘴的大哥和出手的小弟除外。主人杀猪似的嚎叫声终于惊醒了一时呆傻了的四虎八金刚这十二个忠勇奴才。 事情发生得太快,刀剑也都还没还鞘,于是反应过来的四虎八金刚舞刀挥剑,呼号着冲上前来把这大胆犯上的小子围在了当中。

冲上前来围住这小子,既是日积月累的惯性使然,也是奴才们必须尽的责任,但就在冲上前来的数步间,他们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就自然围而不攻,但这犯上的小子却不管那许多,于是方公子一圈溜达下来,刚刚还盛气凌人耀武扬威的四虎八金刚就变成了十二个蜷缩在地上展转呼号的可怜人。

山间风雨阴晴的变化向来捉摸不定,刚才还肆意纵横的漫天风雨此时却已雨散云收,水静风清,阳光又灿烂如昔。

看着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的恶霸豪奴竟遭人痛扁,屋里的众人固是痛快之极,但又想到这个性情乖戾暴虐的大公子日后极有可能迁怒他们,恐惧忧虑就又重压在心头,当然,这种心情以店主为最,何况弄坏的桌椅板凳那可都是钱呢。

干完活的方公子就跟没事人似的,看也不看那些因他而痛苦不堪的人们就回到桌旁坐下。

“大哥,小弟的活干得还算漂亮吧?”小弟得意扬扬地问道。

“漂亮。”大哥微微一笑。

此时,缓过神来的喜玲已经跪倒在他们面前,以头触地,连连扣谢救命之恩。

“谢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喜玲哭着说道。

哭着哭着,喜玲身子一震,猛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催促道:“二位公子,你们快点走吧,要是范家的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喜玲这话一出口不要紧,别人倒没怎样,可把店老板吓坏了,腿一软,顺着墙根就瘫软在地上。

“姑奶奶,你说得倒轻巧,他们拍拍屁股走了,那我可怎么活啊。范家人撒邪火,最轻也得烧了我的房子。哎呦,没法活了。”店主心中哭道。

看着善良的姑娘,张素元心中怜惜之情大起,柔声说道:“我们的事,你不必担心,什么范家不范家,还奈何不了我们。”

看着喜玲犹疑的神色,张素元又问道:“你母亲怎样了,得的是什么病?”

听恩人问到母亲,喜玲又不禁哭出声来:“妈妈早先就有哮喘的毛病,这几天更重了。”

“店家!”张素元略微抬高了声音喊道。

“客爷,您老有什么吩咐?”老板听张素元话里没有走人的意思,立刻就活了过来,天塌下来只要有大个儿顶着就行。

“老板,你这就去请先生,一切的花费都由我出。”张素元吩咐道。

老板龇了龇牙花子,有些为难地说道:“客爷,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附近根本就没有先生。要想请先生那就得去县城,可县城离这儿有三十多里,就是现在去那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沉吟了一会儿,张素元问道:“那你看,病人能不能坐车到县城去?”

“没问题。”老板脱口而出,但迅即就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嘴咋就这么快呢?可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

老板脸色怪怪的扫了一眼还在地上深一声浅一声呻吟着的众位英雄好汉,又不得已继续说道:“可能没问题吧,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老板在想什么,当然瞒不过张素元的眼睛。

“我是本县新到任的县令,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本县自会处理,至于你这里损失的物品,本县也会酌情赔偿。”

张素元原本以为他既表明身份,店主自会解除顾虑,但看店主的神色,他知道想错了。

“老板,麻烦你套两辆车,马就用外面的好了。”大老爷礼貌地吩咐着。

车套好了,两辆车上都铺了厚厚的褥子。张素元看了看老板,老板则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老板的心思,张素元明白,但他也没说什么。至于地上的一众豪奴,方公子命令断腿断脚的骑马坐车,断手断胳膊的在地上跟着车走。

十三章 好奇

 薄暮时分,张素元和方林雨护着病人压着豪奴到了邵武县城。

看着眼前这座所谓的县城,方林雨甭提有多泄气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大哥任职的县城竟会惨成这样。把这个地方叫“城”实在是太抬举它,这里与其叫城还不如叫镇来得合适些,眼前的县城充其量也只是山外一个稍大些村镇的规模。县城不仅小而且还满眼的破败相,说它满目创痍有些过分,但要说死气沉沉则好象还轻了些。

一行人在县城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极其缓慢地向前行进着。走的这样慢,是因为县太爷吩咐,说不可颠着病人。县太爷如此细心体贴,喜玲姑娘自是感激涕零,但却把范天霸送进了地狱。

一路上,范天霸范大爷范大公子早已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形象给糟蹋得一塌糊涂,从粉碎性骨折那一刻起,范爷就一直专心致志地模仿杀猪时产生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范大公子虽然模仿得极其专心,但他实在是欠缺这方面的天赋,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是太有天赋,因为太难听了!

方公子也真有些变态,竟蛮喜欢听范大公子发出的这种无以名之的惨叫声。就为了他自己的这口喜好,不仅让周围的人遭够了活罪,而且还破天荒地破了例,他第一次没有不折不扣地执行大哥下达的命令:他点了范天霸的穴道使其不能乱动,但却没点哑穴让大公子闭嘴。

范天霸仰躺在马车上,他生平头一次憎恨起他这身肥肉来,身上那一层叠着一层,一层又压着一层的肥厚脂肪竟起到了极好的减震效果,使得疼痛局限在了他的神经强度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真他妈疼得刚刚好,虽然痛得锥心刺骨但就是不能昏死过去。

范天霸此时最大的渴望就是能昏死过去,但这竟成了奢望。锥心刺骨的疼痛让范天霸忘了恨张素元,也忘了恨方林雨,但他却没忘了恨店老板,店老板在车上铺了这么厚的被褥,也是他不能如愿昏死过去的主要原因。

世事变幻真是太过玄奥,店主知道,他把车垫得软软的,厚厚的,范天霸不会想到他一点好,但如果他不垫,那这个恶魔日后就铁定会因此而报复他。店主就是想避祸,想讨好范大爷,想让范大爷躺得舒服些,好日后别为这个来找后帐,才不得已忍痛铺了那么多好被褥。

虽说人算不如天算,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但也实在怪不得店主,这太深奥了,以店主的智慧又怎能解开这样的难题。店主不明白,象范天霸这样的人,粘上就是一层皮,无论你对他好还是坏,只要粘上,这层皮就非脱不可。

马车极其缓慢地行驶在屏城的石板路上,到了此时,范天霸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刚才走过的那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平坦土路,他以为就是地狱,但现在想来,那实在是天堂啊!

邵武县城这条横贯南北的大路是又由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铺成的。当初铺路的时候,石头没有经过打磨,只是选用较为平坦的那一面朝上而已,又经过这么多年的人踩车压,路面就更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随处都是。

马车行驶在这样的路上,那真是无一刻不在震动。这样的震动一般人当然不会在意,但范天霸则不然,他此时的神经敏锐到了极点,不会放过任何微小的震颤。如果马车以正常的速度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那范天霸立时就会痛得昏死过去,就算他再重三百斤也没用。

马车本没必要走得这样慢,但车老板非常怕官,何况这位县太爷又厉害得邪乎,车老板就更怕了,他生怕一不小心颠着了病人,惹大老爷生气,于是速度自然就跟蜗牛大爷有得一比。

真是太慢了,但再慢马车也还是动的,不论由高到低还是由低到高都咯噔咯噔一震一震的,范公子的感受自然也随之变化。平日里,即使路上人来人往,范公子在一众豪奴簇拥下纵马狂奔时,这段路不过转瞬即过,但现在,却如没有尽头般漫长。

身受锥心之痛,却又偏偏不能移动分毫,范天霸没有死,地狱之火就已开始烧灼他的灵魂。看着范天霸一脸怨天尤人,死不改悔的神情,方公子开心极了,当他笑嘻嘻地转过头想发表一下他刚刚领悟到的心得时,却一下子怔住了。

淡淡的暮色中,大哥的眼睛仿佛罩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散发着极度冰冷而又无比狂热的光芒。方林雨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这样的光芒,一股莫明的冰寒之意自心底倏然而起,也许这才是徇徇儒雅背后真正的大哥。

方林雨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此时他方才明白,范天霸遭受的折磨早在大哥的算计之内,从没有阻止店老板在马车上铺被褥开始,范天霸的地狱之行就已经开始。只是,大哥他将如何处置范天霸,那里才是他地狱之行的终点,是死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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