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人舒爽的同时,贪念也如沉寂的地火般复炽,他想,就是跟在张素元身后喝汤那也能喝得肥肥的,王鼎山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断言,张素元早在来邵武前就已经了解了邵武和范家的情况,知道要想在邵武弄到大钱就只有朝范家伸手,因为别人都太穷了,就是往死里榨也榨不出来多少。
张素元到邵武后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否则又怎会没说几句话就把人给劈了,想到这,知府大人一哆嗦,心中的贪欲之火也弱了许多。最后,当他听到眼前这个斯文秀气、徇徇儒雅的张县太轻声慢语地说出他想要的数目时,见惯风浪的王大老爷还是震惊到了极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时,差点一头栽倒就此死过去。
现在王大老爷只有一个念头,没见过大海的浩瀚就不知道江河的渺小,没见过高山的伟岸就不知道山丘的低矮,能让方中徇方老大人看上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自己真是个井底之蛙,看来今后做人的原则也该改改了,老婆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鼎山听张素元说,范家得出十万石米、十万石面外加十万两银子才能了结这件事,少一个米粒都不行。
离开邵武后,阵阵山风中的肃杀秋意终于吹灭了王大老爷心中的最后一丝火焰。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王鼎山已经没有心情移驾范家堡,去拿捏什么关键让他们斗而不破了。王鼎山知道他已经出局,虽然他仍有能力参与其中,但却没有这样的胆量。
十七章 连环
当范槐把张素元的条件带给范中行时,他老人家又死过去一回。老太爷见到三儿子被人劈成两半的尸体时,一口气没上来死过去一回,那是疼的,而这一次却是气的。
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三天内死过去两回,这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肯定就趁机回姥姥家歇马去了,但范中行就是范中行,和上次一样,生命力超强的范老太爷又一次扼住了死神的咽喉,他要继续勇敢顽强、不屈不挠地面对命运的暴风骤雨。
范老太爷清醒过来后马上作出决定,接受张素元提出的条件。范老太爷和王鼎山不一样,他不怕那个小兔崽子凭空扣下来的大帽子,因为不光就他张素元一个人长着嘴,他范某人的嘴也不是光进不出,没用的摆设。
范中行怕的是孙子不明不白死在张素元手里,一句话没说就把儿子劈了,现在都放出话来,那他要是不答应,孙子铁定没命。要是孙子死了,那即使日后能把这个小畜牲千刀万剐又有什么用,孙子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看这个王八蛋的所作所为,是个十足的狠茬子,为了范家的千秋万代着想,范老太爷可是一点都不敢赌,更不敢有丝毫的意气用事。
虽为了孙子的小命逼不得已答应了这等剜心挖肉般的苛刻条件,但范中行毕竟老谋深算,目光看得长远,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无穷无尽的麻烦,他并没有轻易就答应,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范中行托知府大人带话过去,银子和粮食范家如数照付,但也请知县大人高抬贵手,能网开一面,今后若有为以前的事而告范家的状子请一概不要受理。
张素元答应了,但要求范家必须即刻支付银子和粮食,不得拖欠。这可有点难办,粮食倒好说,都是现成的,可一下拿出十万两现银就有点困难了,范家从里到外划了个遍也不过凑了六万两左右。
没办法,范老太爷于是想请知县大人宽限些时日,可知县大人传下来的话差点没让他老人家又死过去一回。县大老爷说,没有银子不要紧,范家不是有那么多地吗,可以拿地顶银子。
地可是命根子呀,没了地他范家还有什么?于是虚火直往上窜的老太爷命令变卖抵押范家在各地开的买卖铺户凑银子。粮食和银子都交齐的那一天,孙子天霸给人抬了回来,范中行派往各处活动的人此时也都陆续回来了。
孙子回来了,范老太爷既心疼又高兴,但外出活动的人带回的信儿却几乎如出一辙,基本都一个意思,都让他忍忍,忍过三年等张素元期满走人后就好了。范老太爷失望极了,但也无可奈何,银子并不总是万试万灵的,没人会白痴到就为些银子而去为一个满屁股屎的乡绅和朝中大佬级人物论论短长的。
没办法,无论斗势还是斗力,范家都不是对手,范老太爷只有心上插把刀——忍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范中行早就忘了“忍”字怎么写,但如今老了老了却又不得不把这个字重新拣起来,这其间的郁闷和屈辱又怎是一个“忍”字了得?但不忍又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了孙子,老太爷只得低头,郁闷呢,郁闷!
范老太爷每每感到极度郁闷之时,就用退一步海阔天空来开解自己,虽然这有点自欺欺人,但要不这样,一个一辈子都心高气傲的耄耋老人又怎能挨过如此黑暗的岁月?无可奈何的范老太爷不得不暂把爪牙藏起,不得不退一步息事宁人,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是以弱势一方的意志为转移的。
范中行虽也算得上是个老狐狸,但几十年一成不变的生活早已让他的脑筋僵化、枯萎,他至始至终也没有对整件事作过全面分析,他只是以为来了个死要钱的主儿,所以一直都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他觉得范家损失的已经太多,可在别人眼里却还只是微不足道,刚开个头而已。
邵武的百姓都关注着这位抓了范霸天,劈了范同成的知县大老爷接下来会干什么,但他们却丝毫也没有奢望这位新来的大老爷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他们心中并没有这种本该自然而然就产生的愿望,他们只是希望能压一压范家的气焰,让范家别那么欺负人就好。
当县太爷传下令来,说要把从范家堡拉出的一车车米面全都无偿分给他们时,邵武的百姓懵了,那可是二十万石米面呢!要是真按大老爷说的全分了,那每家能分多少啊!
只三天工夫,二十万石米面就全都井然有序地发放完了,米面是按照每家的人口和有无土地以及拥有土地的多少分配的。
张素元对这次米面的发放工作非常之满意,他是用‘迅速、有序、合理’这六个字来作为总结评价的。这下,师爷鲁进直稀稀拉拉的几根狗油胡可就全都朝天了,因为此次米面的发放全是由他一手安排的,丝毫也不干旁人的事。
邵武百姓的反应就和当初主动投效张素元的那几个衙役的心情没多大不同,饥饿使他们忽略甚至忘记了所有可能的危险和根深蒂固的恐惧。
时隔不久,县太爷竟又给他们发放了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下,邵武百姓禁锢了不知有多少年的心终于活了,他们开始希望能在张大老爷治下过上新的生活,但仍然没人敢到县衙来申冤。
就在范家对张素元的所作所为瞠目结舌之时,他们完全意料不到的又一波打击悄然临头。粮食和银子刚刚发放完毕,范家人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们就又听到了这位灾星县太爷颁布的新命令。
县太爷下令,从即日起开始清丈全县的土地。此令一出,范老太爷当即就又死过去了。这也难怪,因为清丈田亩之后,随之而来必然就是照章纳税,要是这样,那范家还有活路吗?
帝国律法,皇亲和勋臣都有极大的特权,他们不管拥有多少土地都可以全部免税。大官僚士绅的特权虽不能向皇亲勋臣看齐,但依照他们各自的品级也各有一定的免税额度,但实际上,他们也和皇亲勋臣一样,不管有多少土地其实都是免税的,只不过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而已。
神帝初年,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居正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推行一条鞭税法也就是要除此弊端。
当时纳税的官田数量约在九百万顷上下,在王居正亲自主持下,多清丈出的田亩数为三百万顷左右,而实际上,这也只是官僚士绅瞒报的土地当中极小的一部分,查出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但就是如此,七年之后也成就了“太仓积粟,可支用十年”这一唐人历史上少见的盛况。
在邵武,范家占着的百分之七十多的土地完全不纳税,而更有一些中小地主和拥有少许土地的自耕农挂靠在范家名下以逃避缴纳国家赋税,因此邵武上缴的税负自然也就少得可怜,几近于无。
邵武上缴的税负历来是少了些,但出的徭役却多。所谓徭役,说白了就是白干活没钱拿的差事。帝国徭役实际上又分为公役和私役两种。公役是为国家出的,而私役则是为皇亲勋臣和官僚士绅个人出的。公役还好说,因为至少可以混口饭吃,时间也有个一定,而私役则是随时随地,食宿往往还需自理。
在邵武,老百姓为范家出工出力,食宿自理就绝不是往往而是次次。范家才不管你住的远不远,饿不饿,穷棒子们就是要死也得死在他范家的工地上。
清丈田亩的工作理所当然还是由师爷鲁进直全权负责。鲁师爷早就想明白了,得罪他范家一次是个死,得罪他一百次也不过是个死,所以就干脆得罪他个够。鲁进直一接到大老爷的命令就风似风火似火地干了起来,很快,清丈田亩的工作就顺利结束。
清丈的结果是,按规定范家只有千分之一左右的土地可以享受免税的特权,其余的,自然都得照章纳税。
看着邵武缴上来的一车车粮食和一驮驮银子,知府大人的嘴丫子都咧到后脑勺上去了,就是在睡梦中都会笑出声来。这也难怪知府大人会如此高兴,因为张素元给他解决了大问题。
税负完成多少,历来都是衡量一个官员政绩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而今在神帝治下就更被提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王鼎山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要能在知府的位置上多坐几年,尽可能地多搂些银子他也就心满意足,但要坐稳宣阳知府这个位置,那每年要上缴的税负怎么也得达到一个起码的底线。
宣阳本就不怎么富裕,再加之又有范家这等横霸一方的豪绅恶霸,所以每逢春秋两季上缴税粮税款的时候,王鼎山都得焦头烂额一回。如今张素元竟凭空给他送来了这么多钱粮,使得他再也不必象以往那样着急上火,而且还有不少余头可以供他中饱私囊,摊上这样的美事能不让知府大人梦里都笑咧嘴吗?
王大老爷虽不致乐得手舞足蹈,但脸上的笑纹在鲁师爷眼里就没消失过。
鲁进直是此次粮款交割的负责人,当他向知府大人转达了大老爷想以税顶役,免去邵武百姓所有徭役的要求后,王鼎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个穷乡僻壤缺的是粮,是钱,但就是不缺人。
多少年了,邵武的新春佳节从来都是两重天,从来都是范家堡的喜庆映照着普通百姓的悲惨。
张素元到任后的第二个春节,邵武仍是两重天,但却正好翻了个个。全县锣鼓喧天,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但唯独范家堡依旧愁云惨淡,没有一丝节日的喜庆。
到了这个时候,范老太爷的心态已经调整到位,一连串的打击已把他的思维方式从数十年养成的惯性思维中解放出来。范中行如今已经没有了先前王八钻灶坑-憋气带窝火的感觉,虽然他恨不得把邵武所有人和那些拿钱不办事的混帐王八蛋统统都锉骨扬灰, 但现在他顾不得这些了。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范中行僵化的脑筋终于开窍,他终于认识到了问题严重性和其中所蕴藏的危险。整件事的脉络都理清的一刻,范中行也由骄横跋扈的范老太爷变成了个为子孙安危日夜忧虑的可怜老人。
张素元初来乍到就打了孙子,劈了儿子,他又惊又恨,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因为斗势斗力,他范家都不是对手,不忍不接受现实又能如何?张素元跟他要银子,他不奇怪,但要粮食,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张素元收了粮食和银子,又答应不咎既往时,他虽然憋气窝火,但并没觉得范家有多危险,他觉得他们至多也不过是忍三年而已,但当粮食和银子进了那帮穷棒子的口袋时,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当清丈田亩的命令再下来时,不对劲就变成了恐惧。
张素元究竟要干什么?范中行此时已大致预感到将会有什么样的厄运降临到范家头上,只是张素元会走到那一步,他还不清楚。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一片一片侵夺着范老太爷原本极度旺盛的生命力,他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银子一旦失去效用,他范家不过是人家菜板上的鱼肉而已。
春节刚过,大管家范槐又给老太爷带来个炸肺管子的坏消息。范老太爷这次倒没死过去,但也喷出一小口黑血,可真把他给气着了。
范槐说范家所有的佃农都要求减去三成地租,否则他们今年就不租范家的地了。反了,反了,全他妈反了,这一定又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小畜牲使的坏。一个堂堂的帝国官吏竟鼓动穷棒子威胁地方上的乡绅!这他妈还有没有王法了?再也不能忍了!但说归说,他不能忍也还得忍,范老太爷好不容易压下满腔怒火,又忍了。
范中行明白,今时已不同往日。以前,穷棒子要是不租种他家的地就只有饿死或是逃亡他乡,可而今那个小畜生有了他赎孙子的二十万石米面和十万两银子做底儿,就完全有能力在后面给那帮穷棒子撑腰。
要是在以往,他范某人完全可以与想这样干的穷棒子治治气,大不了也就损失一年的租子而已,而且这还可以在以后多加租子把损失加倍找回来,但现在他治不起气了。赎孙子用掉的粮食和银子就已经抽掉了范家的一根房梁,四处打点活动和去年上缴的地税又抽掉了一根,要是今年收不上来租子,那到时候拿什么来缴地税?
即使拼了老命挨过今年,那明年呢?那个小畜牲一环套一环,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怕他不就范。忍吧,惹不起就忍吧,忍吧,好在有王鼎山这个混帐王八蛋作保,张素元那个小畜牲也答应了不究过往,只要他范家多加小心挨过这三年,等小畜生一走人,他范家不就又可以作威作福,到那时再他妈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知死活,忘了天高地厚的穷棒子,吃我的,拿我的,全得十倍百倍给我还回来,他还就不信了,象小畜生这样的县官,还能他妈再来一个?
范老太爷虽这样宽慰自己,但不安、忧惧的心情还是越来越重。拿承诺当放屁,他自己就是活教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又怎会安心?毕竟上了年纪,又接二连三受了这么多打击,老太爷终于一病不起。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呢?范家人现在整天不干别的,就是掐着指头数日子,盼望着三年时间最好一觉醒来就过去,可这时间这东西就是他妈不随人愿,它总是逆着人的性子走,你越想它快,它就越慢,你越想它慢,它就越快。过得真是慢啊!范家老少度日如年。
秋天了,终于又到秋天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秋天,范家人提心吊胆地挨过了第二个年头,可秋收刚一结束,范家人一直揪着的心就又悬了起来,因为县太爷差人把大爷叫到县衙去了。
他们都知道,此去准没好事,一家人心惊胆战地等着,日头往西偏的时候,大爷总算回来了。众人看着大爷蔫头搭了脑满面愁容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怎么了?众人焦急地问道,但素日豪横狠毒的大爷此时却成了八脚也踹不出个扁屁的熊货,最后还是跟着去的范槐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县太爷,也就是那个小畜生说,县城连道意思意思的土墙都没有,可为什么范家要修造如此坚固的城堡?而范家堡要是一旦被歹人占据,那就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范家必须得在入冬前拆掉城墙。
范家真正能拿个正经主意的,其实也只有范中行一人而已,但他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随时都有蹬腿的可能,照理说是决不应该跟他说的,但现在老太爷的儿孙们就跟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哪还顾得上老头子的死活?
当儿孙们趁着范老太爷清醒的当儿,告诉了他县太爷的拆墙令时,就听他老人家嗝的一声,这回可是真的死过去,再也回不来了。范老太爷在最后回光返照的一刻,终于明白范家完了,他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恨走了。
既然范中行走了,那他老人家的儿孙们也就成了真正的孙子,除了逆来顺受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别的了。要拆掉庄墙,自然得需要很多人,但范家却再也不能白白驱使那些穷棒子,他们现在也得花银子雇人干活,但当开始雇人时,就又出了一个让他们目瞪口呆的问题,那帮穷棒子竟开出天价,一个他们已经付不起的天价。
一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县太爷定下的期限,他们不敢违背;一边又是又穷棒子开出的工钱,他们付不起。范老太爷的儿孙们并不全都是榆木疙瘩,也有人想到可以去山外雇人,但大管家范槐的话却立刻就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范槐说,到山外雇人也不比这便宜多少,何况县太爷既然蓄意要这样做,那他就会有很多办法来阻止他们去山外雇人。就在范老太爷的儿孙们不知如何是好,急得要上吊的时候,师爷鲁进直登门了。
当鲁师爷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又人五人六地在软软的太师椅上坐下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美,他就是做梦也没敢想他鲁某人还会有这么风光的一天,真是附骥尾可游青云!活得长点就是好啊,什么事都能经着,鲁师爷心里发着感慨。
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多么不可一世而今却完全不知所措的脸,鲁进直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惜福,他要牢牢把握住在大老爷麾下效力的机会,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对这位大老爷,鲁进直佩服得那是无可无不可。大老爷人虽年轻,但待他们却极谦和,完全没有一丝他这个年纪的人难免会有的浮躁和轻狂。大老爷人长得比大姑娘还秀气,为人又那么谦和,但做起事来却一板一眼,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又狠又毒。
鲁进直觉得谁要是惹怒了张大人,那准是上辈子没做好事,缺了大德。刚一开始,他也不可避免地存了点歪歪心,也想借机搂点养老钱,但这种心思很快就自动自觉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范家人听这个洋洋得意的糟老头子说,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要范家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土地来抵偿工钱的时候,范老太爷的儿孙们全懵了。
当张大人传下令来,每家每户,不管男女老少至少都要出一人来范家堡扒墙时,出乎所有人预料,邵武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向着范家堡拥来。
张素元和鲁进直都以为让邵武百姓摆脱对范家的恐惧绝非易事,更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做到的,下这样的命令就是出于要拖所有人下水的不良动机,但他们都低估了革命群众中所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和热情。
看着漫山遍野黑压压拥挤不动的人群,范家人吓傻了,鲁师爷麻爪了,他是此次扒墙工作的总负责人,但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呢?最后,在县大老爷的鼓励下,鲁师爷当场拍板,先前的命令作废,现在只要特别精壮的小伙子和手特别巧的大姑娘小媳妇。
小伙子负责扒墙,大姑娘小媳妇负责端茶递水,做饭做菜。
入选的兴高采烈,小伙子跟放二踢脚似的咳嗽着,大姑娘小媳妇则脸红红地抿嘴浅笑;落选的垂头丧气,心中羡慕的要死。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可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求之千载都颠扑不破的绝对真理。大姑娘小媳妇那红红的脸蛋儿和时不时飞过来的盈盈秋波,再加上管够造的白米饭大饼和那一大碗又一大碗的五花肉,使得范家积二十年之功方才建成的城墙让他们只用十六天就给夷为平地。
范家象征着财富、权势、威严的城墙没了,范家的败落之象已毕现无疑,大老爷会就此收手放过范家吗?除了方林雨,鲁进直是唯一清楚大老爷绝不会就此收手的人。
鲁进直当了一辈子师爷,察言观色是时时刻刻都要用心体会的头等大事。重新上岗一晃儿就两年多了,鲁进直对大老爷某些方面的认识已经相当深刻。
大老爷生活简朴,自律极严,为官不仅体贴下属,更惜老怜贫,是位难得一见的好人,好官,但另一方面,就跟大老爷不喜欢银子是真的不喜欢,不在意享受也是真的不在意一样,大老爷的狠毒也是真的狠毒,狠的纯粹,毒的没有杂质。
在鲁进直看来,就是放范家一码,范家也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衰落而再也没有机会恢复昔日的权势,因为范家没了可以顶门立户的人物。现在就连他都觉得范家挺惨的,但大老爷可不这么看,大老爷认为,范家只要有地有银子就有机会,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范家从此没有丝毫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
鲁进直也觉得大老爷的想法在理,但要他来做,他却永远也不能像大老爷做的那么绝,虽然他恨范家恨得钉钉的。鲁进直觉得,不论范家惨到什么份儿上,大老爷都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的。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会有如此决然的心态?鲁进直觉得不可理解,但也因此更坚定了他的决心,就是像大老爷学习,决不做一件亏心的事,至少在大老爷治下得这样。
鲁进直尽心尽力,不折不扣地办着大老爷交待下来的每一件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快班头高扬海进来告诉他说,范槐已经陪着范天霸去宣阳城了,于是高扬海骑马,鲁师爷坐轿,带着四个捕快一行人尾随着范大公子前后脚进了宣阳。
自打荒郊野店巧遇张大人和方公子后,范爷的脾气已经变了很多。打瞎子,骂哑巴,揣寡妇门,刨绝户坟,抢男霸女等项业务,范爷不得不暂时全部歇业。范爷原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如今赋闲在家,自是极度郁闷,但再郁闷他也能忍了。
扒城墙时,大公子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民的力量,之后就更不敢炸刺了。范爷如今每天都提了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屋前屋后院里院外神窜,郁闷呢,郁闷!
范槐是看着公子爷长大的,他见大公子越来越郁闷,心疼极了。以前大公子是个多么朝气蓬勃的孩子,可如今都快憋屈出病来了,最后范槐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眨巴眨巴小绿豆眼偷偷跟大公子说,要不小的陪您老去府城散散心?于是范爷散心散进了宣阳,自然也就散进了妓院,最后更顺理成章地散进了赌馆,于是范老太爷数十年巧取豪夺横征暴敛方才积下的万贯家财,只不过一夜光景就被别人巧取走了。
张素元看也不看放在面前足有一尺厚的田契、房契,对鲁进直说道:“鲁先生,请您再辛苦辛苦,把范家所有的田地都酌情分下去,另外对于范家人也不要太过苛刻,不论男女都分给他们一份口粮田,至于范槐,答应的就给他。”
至此,张素元到任两年零三个月后,奴役屏城百姓近四十年的范家彻底烟消云散。
十八章 离别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守望相助,随着范家的湮灭,古朴淳厚的民风又回到了这个边陲小县。
七月流火,县衙后院的大槐树下,方林雨正在一张竹榻上高卧,雷鸣般的鼾声此起彼伏,和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旁边一张竹椅上,张素元正埋首读书,春节过后,他这位县太爷就再没升坐过大堂,三班衙役一应人等也都闲得发慌,最后干脆就留两个值班的,其他人全部放假。之所以这般清闲,是因为百姓以对簿公堂为耻,更视因琐事而麻烦大人为忘恩之举。
邵武,达到了圣人无讼的境地。
已是申时,天空中骄阳依然似火,偶尔吹来的阵阵微风中带来的也不是凉爽,而是热浪,张素元觉得有点口渴,他放下书,倒了一碗凉茶。饮食起居,他向来不在意,所以喝茶也是牛饮一类,为的只是解渴而已。
放下茶碗,张素元转头看了看兄弟,心里好生羡慕。林雨是活在当下的人,吃得饱,睡得着,生气的事亲眼看见了才会生气,至于忧国忧民这等士大夫胸怀那更是提也别提,和兄弟不沾边。
一年前,一个因残疾而退伍回乡的士兵把北征惨败的消息带到了这个闭塞的山中小县。张素元听说之后,亲自登门,详细询问了士兵所知道的一切。听完士兵所言,张素元既怒且忧,他所忧所怒的都是一件事,朝廷为什么将关乎数十万将士生死的军国大事当作儿戏?每每闭上眼睛,他就仿佛看到了那数十万儿郎因朝廷昏庸,将帅无能而一个个惨死沙场,和那一个个儿郎背后无数老母弱子的斑斑泪痕。
每每看着兄弟无忧无虑的睡态,张素元羡慕之余,都不禁要问一问自己,他什么要如此固执?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他为什么不能像兄弟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就是不能,张素元知道这种事他永远也放不下,如今心中的忧怒依然和刚听说时一样分毫未减,每想及此,他都会变得烦躁。
张素元站起身来,向院外走去,他要去看妻子,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只有妻子能带给他宁静。
县衙西面不远处,有一处邵武最漂亮的院落。这里是张素元到任后不久,以官府的名义出资修建的县学。
邵武的县学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这里与其叫县学,倒不如称为私塾来得更恰当些,因为这里的学生都是蒙童。
到任后,张素元发现邵武不仅没有县学,而且全县竟连一所私塾都没有!没有县学他不奇怪,但也万没想到连私塾也没有,这令他更为震怒,这也是张素元没有走正常程序惩治范家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他而言,一刀杀了范天霸等人显得太过仁慈。
稚子朗朗的诵书声胜比天籁,张素元烦躁的心绪瞬间宁静了许多,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是为老人和孩子存在的,他看不得老人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但更看不得小儿无暇的目光中的惊恐和渴盼!
站在院墙边,看着妻子美丽的容颜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张素元的整颗心变得宁靖而安详。结缡五载,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早已成了妻子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妻子博学而聪慧,但这对缓解心头重忧一点帮助也没有,团聚的喜悦中依然是如影随形的苦涩。
老家广西藤县与邵武相距不远,安顿好后,张素元就派人将妻子接到了邵武。当时,县学一切就绪,已然开课,但美中不足的是缺先生。邵武,先生不能自产,只能去山外聘请,但要请全合乎要求的先生,一时半会也不太容易。妻子到来后,有一天吞吞吐吐地跟他说,能不能让她暂时当几天先生救救急。
这事虽有点匪夷所思,但张素元依然答应了妻子的请求。其后,妻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开朗,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张素元也大为高兴,于是几天就变成了日日。
婚姻,是老天爷注定的缘份!张素元和妻子叶明慧的婚姻在当时很少见,他们表面上依然是禀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先对上眼的。
叶家不是藤县本地人,是后迁来的。叶明慧的父亲叶高城也是举人出身,但却屡试不第,后来萌生退意,遂以教书为业。叶高城在藤县开了一所很有名的私塾,张素元的幼弟素鹏也在这里就学。
有一次,张素元去接小弟下学,偶然看见了叶明慧,从此接送素鹏上下学就他一人包办,一来二去,两人都成了对方眼中的大绿豆。
想着和妻子间的种种趣事,张素元不觉嘴角微微翘起。
一群又一群的大雁,一波又一波的飞来,飞来屏城,飞来美丽的镜月湖畔。随着高远晴空中的声声雁鸣,一个金灿灿的秋天也来到了屏城,来酬答农人们日复一日,终年不息的辛劳。
悠悠千载,千载悠悠,这一方承载着人世间最强韧生命力的土地上也承载着太多的苦难,她不知灰飞烟灭了多少王朝,逝去了多少年代,又变幻了几多沧海桑田!
人世间的风云朝成暮散,千变万幻,但那些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对土地的感情却世世代代从来也没什么变化。土地,是他们的父母,也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像恭敬父母一样恭敬土地,他们也像爱护孩子一样爱护土地。
丰收,是农人最大的喜悦。金黄金黄的稻米溢满了邵武每一户农家的仓房。看着这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粮食,邵武人本应喜悦,本应幸福,但现在,却没人感到喜悦和幸福。
本是根植于生命中的喜悦却反而更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忧伤,充满了依恋,充满了不舍。 张大人要走了,赐给他们这一切的张大人就要走了。邵武的天塌了,邵武人的心也碎了。
东方,乌蒙蒙的微光正一丝丝升起,缓缓地散向四方八极幽远无尽的苍穹。一分一秒,逐渐向上升腾着的光华一点一滴地蚕食着黑暗笼盖下的大地。黑暗又回到了它生息的地方,光明重又主宰了世界,它唤醒了万物,带给了大地勃勃生机。
金鸡晓啼,随着第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星空,原本沉寂的天地陡然间就万分热闹起来。或高亢,或低沉;或婉转,或直锐;或明丽,或粗豪,千种音色万般韵致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争妍斗艳。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这是生活的态度,也是气象。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是张素元一天生活的开始。
一夜无眠,张素元身着一袭灰色的粗布长衫,伴着划破夜空的第一声金鸡晓啼走到了院中。今晨一如往晨,一下一下,他缓慢而又决然地轻轻挥动手中的扫把。
地上,点尘不惊,普普通通的扫把在张素元手中一下一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轻轻挥动中,他的意志由粗铁炼成了精钢,狂傲和浮躁则由高山化成了平地。
听闻北征惨败的一刻,他真想抛开一切,立刻就投身到北疆的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之中, 现在终于可以走了,国难需良将,张素元相信他很快就可以去北疆大地亲身感受天地间的肃杀和激荡。
院外,星空下,微风中,师爷鲁进直、班头高扬海和县衙里的所有差役都默默肃立着,等候着;县衙外面,晨光里,薄雾中,长街上肃立着黑压压的人群,人们都无声地饮泣着。
今日今时,邵武万屋皆空,小到躺在母亲怀抱里熟睡着的吃奶娃儿,长到得要家人用担架抬来的百岁人瑞,这一天的这一刻,他们都来到了张大人即将要经过的路旁,他们要最后再看一眼张大人,这是他们可以表达感激和尊敬的唯一方式。
星空寂寥,长街肃然,百姓都在等候着那一扇他们永远也不希望开启的大门开启。
门,终于开了,当张素元抬脚迈过门槛的瞬间,长街上的人潮霎时就如滚动的波浪般由前而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站在石阶上,一瞬间,张素元的双脚有千斤重,他的心颤抖了,这一幕他早就想到过,但它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心底的某些东西不由得轰然倒塌,勃然盈满的泪水冲掉了眼眸上的点点尘迹。
惩治范家,泽及百姓,自己没有留下一分一毫,怎么看都是一位不畏权势,洁身自好,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真的是以爱子的心怀来爱护这一方百姓的吗?张素元知道他不是的,他踩的是不平,他的愤怒也是来自不平。
这一刻,张素元明悟了自身的偏狭,知道他背上了再也卸不下的包袱,但这包袱中也有他的幸福和生存的意义。在邵武三年,他知道让百姓安居乐业是何等容易,但在现实中却又是何其难得,这是为什么?
张素元想起了一位大野心家见到皇帝出巡时的盛况而发出的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现在,他也一样,他也和那位大野心家一样知道了今后该如何做他的大丈夫!
无言地走下石阶,张素元接过邵武父老敬上的叁碗酒一饮而尽。
十九章 烦忧
回转帝京途中,张素元的归心比之方林雨尤甚,要不是为了顾惜妻子,必定早行晚宿,也必定使得方公子的怨气比来时更甚。抵达陪都南京时,张素元听说了神帝驾崩和大皇子季常洛登基为新君的消息,及至到达山东、河北交界处的德州,他又听说景宗登基刚满二十九天即爆毙而亡,现在的皇帝是景宗的长子季由校。
随着离帝京越来越近,传闻也愈发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对红丸、移宫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张素元虽确定不了真假,但无风不起浪,他一方面感到极其厌恶,但另一方面,沉闷多日的心情也为之轻松了一些,他又看到了一线生机。
途经南京时,张素元拜会了工部提举赵怀诚。赵怀诚和他是同科进士,两人在翰林院时相处的还不错,去拜访赵怀诚,是想打听一些确切的消息。酒席宴上,赵怀诚一言点醒了他这个梦中人,张素元终于意识到他对范家的处置扎了多少人的肺管子,他的仕途可能因此而走到了终点。报效沙场,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肉和筋骨;造福黎民,而今也已成为他平生抱负,但这一切却可能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明朝:南京官品秩,俱同北京,故南京又称陪都。)
离开南京后,张素元的心情一直极为沉郁,但为了不让妻子忧心,他没有露出丝毫异色。渡过长江后,途中所见村庄和城镇的景象已远不如江南,江北大地多是一具具羸弱的身躯和一张张满是菜色的脸。张素元一方面对此极为痛心,一方面又强烈感到这是他的机会,这是他突破邵武事件影响的机会,他看到了地下奔流的地火,现在又听闻朝局如此动荡,如此荒诞不经,他感到成功的机会越来越大。
带着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时隔三年又四个月之后,张素元又伫立在宏伟壮丽的帝都城下。凝望着这座举世无双的巨大都城,张素元一方面心中忐忑,一方面又涌动着越来越旺盛的斗志,全身的热血也开始随之沸腾。
站在帝都脚下,虽然听到的传闻依旧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但对时局的变化张素元也已有了大致清晰的了解。
新君德宗季由校登基已两月有余,西林党挟拥立之功已全面接掌政权,他们一方面热火朝天地排除异己,无论贤与不肖皆一视同仁,与此同时,他们也不遗余力地收寻过去被排挤丢官去职的西林党人,一时间所谓众正盈朝,气象为之一新。
顾忠信此时也已回朝为官并身居要职,手握重权。
西林党虽全面掌权,但一来时日尚短,二来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所以西林党虽卯足劲来打击异己,但也并没有伤到敌对势力的筋骨,只是暂时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而已。
齐、闽、江、浙四党的要员纷纷去官离职,但方中徇和皖党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张素元以为这或许是顾忠信居中斡旋的结果。
清楚了京中局势,张素元也就知道了他即将要面对的局面以及该如何应对。
顾忠信和方中徇是他此番摆脱邵武事件的影响,达成宿愿的两根支柱,他必须首先取得他们的支持并在他们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忠信家无恒产,一向对豪强兼并土地深恶痛绝,兼之为人刚直善断,急公好义,他们又相处的极为相得,感情深厚,张素元觉得他要取得顾忠信支持,问题应该不会太大。
对于方中徇,张素元则就没那么多自信,虽然他和方中徇的关系要比顾忠信复杂得多,但正所谓君子交以义,小人交以利,方中徇正是标准的小人,利在则交存,害来则怨生。他在邵武的作为不仅和方中徇的根本利益和观念水火不容,而更为严重的是,如果方中徇不改初衷继续支持他,那就得面临内外两方面的巨大风险。
张素元虽没信心说服方中徇,但也不是全无希望。从赵怀诚那儿得知,邵武的事是一年多以前传到南京的,那么传到京城的时间也该差不多,但方中徇并没有即刻派人召回林雨,这就是他的希望所在。
方中徇对他的支持,和顾忠信一样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张素元清楚,他做的事在台面上虽无可指摘,但在很多人眼里却尤甚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如果方中徇和顾忠信公然支持他,那必将引起一场政治风暴。
齐、闽、江、浙四党对他的恨意最深,但他们正受西林党排挤,这种时候不会强出头,最多也只是随声附和而已,暂时可以不予考虑。
顾忠信和少数几个可能支持他的西林党人面对党内强大的反对力量必将是苦撑之局,如果方中徇和皖党此时与反对力量合流一处,那不论局势怎样发展,他都不可能出头,所以说服方中徇,就是入京后他必须得尽快完成的任务。
张素元清楚,即便一切尽如所愿,顾忠信和西林党内少数开明人士支持他,而他也能说服方中徇,方中徇也能成功压制住皖党,但这也只是尽人事而已,他还要听天命。如果没有天命,一切仍是枉然,而天命,就是辽东的局势,辽东局势一日稳定,他便一日不能出头。
奇怪的局面造成了奇怪的心情,张素元扪心自问,他希望辽东局势大好,还是大坏?
随着熙来攘往的人流,三人牵着各自的马匹缓缓走进了帝都。
都察院内,此刻也是人来人往,极是热闹,但御史大人方中徇这会儿却清闲的很,他正一个人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就在这时,一声轻响,管家方喜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老爷,小的恭喜您,三少爷回来了。”方喜躬身在方中徇身边轻声说道。
什么?方中徇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瞬间就清醒过来,儿子回来了吗?方中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溜小跑地向着门外踉跄奔去,但到了门边,他又猛然收住了脚步,于是出现在廊檐下的方中徇就又是素日那个高深莫测,总是一脸漠然的糟老头子。
怎么回事?儿子至少也该和方喜前后脚进屋才对啊,方中徇心头不禁有些纳闷。没等他回过头去瞟一眼方喜,就听方喜在身后说道:“老爷,是一个出去办事的小厮看到了三少爷和张公子他们,才赶紧回来报的信儿,小的想这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三少爷可能马上就到了。”
果不其然,方喜的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了儿子那胜比天籁的宏亮嗓音。任是这位御史大人心黑如炭墨,血毒似蛇蝎,但在这一刻,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溅起了点点水雾。眼底的泪花模糊了儿子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迷蒙了儿子那渐行渐近的身影,一瞬间的真情流露,方中徇成了个平凡老人。
使劲瞪了瞪眼睛,然后又放下那层层叠叠堆积着的大眼皮,于是刚才霎那间流露出的真情和因这真情而来的软弱就又都隐在了针芒似的寒光后面,方中徇又成了那个朝堂之上让人不寒而栗的御史大人。
儿子黑了,也更壮实了,虽然眉眼依旧飞扬,但眼神深处却有了秋水般的沉静。昔日让他忧心之极的骄狂,如今在儿子身上已看不到了,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儿子山一般伟岸的身子,终也有了一颗山一般沉凝的心。他法眼无差,张素元果然没让他失望,儿子是块浑金璞玉,张素元就是琢儿子成器的人。
邵武的事,方中徇知道的时间要比张素元估计的早得多,张素元不知道,虽远在万里南疆,但方中徇冷峻的目光仍始终追随着他,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当邵武的事在京城传开后,方中徇立刻就受到了来自皖党内外的巨大压力,但他依然故我,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方中徇能如此坚持的原因就是儿子的变化,但他的心也始终在动摇。
政局的变化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方中徇就面临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新君是个目不识丁的无知小儿,西林党于此时全面掌控朝政,可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切有利的条件,西林党完全有可能把帝国重塑一新,若是如此,他选择张素元就得不偿失,也不再有这个必要,但如果西林党做不到这一点,帝国没落也许就是明天的事,那张素元就是他唯一的选择,即使要为此背负莫大的风险,他也在所不惜。
随着张素元返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方中徇的烦忧也随之一日重过一日,张素元到京之日,就是他必须做出抉择之时。是朋友,还是敌人,非此即彼,没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如果他选择放弃,那张素元就没有一丝机会,至少目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