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役,损失兵马三万之众。
当天夜晚,王祯化的亲信爱将孙得功散布谣言,说离人已逼近广宁,并准备了大量干柴油脂,要把广宁化为焦土,一时间人心大乱,一城百姓俱要出城南逃。趁着城内大乱,孙得功于是乘机打开城门,放离人进城。
只身逃出的王祯化半路遇到赵烈廷后,两人率五千兵马翻山岭、走小路,方才避过离人另一路大军逃回山海关。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骇,京城当即开始戒严。
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张素元不用透过方中徇,他自己想想也能知道个大概。知道消息后,他没有立即就去拜会顾忠信,他又忍了三天。
从辽东回来后,张素元并没有回到馆驿去住,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猫了起来。他知道,以顾忠信的古道热肠,极有可能去馆驿找他,但他不想在辽东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前去见顾忠信。
二十四章 公心
吏部,帝国堂堂的六部之一,掌管着百官的升迁荣辱,在实际统治帝国亿万兆民的百官眼中,吏部是第一等森严之地,但如今,吏部府衙虽依旧堪称宏伟,但实已破败的不成样子。
霉迹斑斑、黑不溜秋的院墙当然不能不缺几块砖少几块瓦,也自然就更不能没些个可供小儿嬉戏出入的豁口。原本朱红色的堂皇大门虽还没有见天的大洞小洞,但堂皇之气已荡然无存。大门的外形和颜色既然与它血脉相连的院墙风貌配合得刚刚好,那大门上方的雨檐当然也不好标新立异,雨檐上的瓦十存其一。
作为管理帝国所有官吏的最高机构,吏部竟全无一丝它本该拥有的恢宏气象。吏部已经整整空置了十三年,自上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吏部就再无新主人入住。
任何没有主人的地方,破败都自然不可避免,吏部虽然尚没有破败到靠铁将军把门,但也已门可罗雀,极少有人光顾。
顾忠信,作为这座空了十三年的府衙的新主人,他自个儿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荒唐吗?当然荒唐,但仅仅是荒唐吗?
每天进出吏部,看着那些破砖烂瓦,顾忠信即便心宽得可以跑马,却也不免时时马失前蹄。
接受任命,到达吏部的第一天,顾忠信就有一股强烈的愿望,他要把吏部从里到外整修一新,但愿望却也只是愿望而已,至少目前是如此,至少目前他不能整修吏部,原因当然是因为钱,因为没钱。
顾忠信并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实际上他非常俭朴,他也极其厌恶权贵豪门和官僚士大夫之间越演越烈的奢靡之风,但每天看着吏部破败的样子,顾忠信一天比一天更堵心,让他堵心的不是破砖烂瓦,而是从破砖烂瓦中透出的那股在整个帝国到处弥漫的破败之气。
入京伊始,吏部的破败虽让顾忠信感慨,却并不堵心,他原本就是抱着补弊起废、廓清天下的宏大志愿而来,因为破败,所以需要他来立新,但现实却和他预想的出入太大,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出入也在一天天随之扩大。
天降机缘,此番西林党由在野清流一跃而至全面执掌朝权,在朝堂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齐、闽、江、浙四党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而皖党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根本不敢迎他们的锋锐。
就在胜利的欢呼声中,西林党与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的党派斗争宣告落幕,但以乡里为界的党内派系之争却又随之而起,而且倾轧之激烈,手段之卑下,比之以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恶逆耳,收附会,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恶习;异己者虽清必驱,附己者虽秽必纳,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原则;为争富贵而相嫉轧,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本质。
西林党虽自命清流,但也没能跳出历史的轮回,顾忠信和一些清醒的党人虽痛心疾首,但却无可奈何。他们清楚齐、闽、江、浙四党的势力在朝廷内外盘根错节,岂是如此容易清除的?齐、闽、江、浙四党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被暂时压制住了手脚而已,而皖党亦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他们都在伺机而起。
外患未清,内争却已如麻。国内国外,党内党外,情形莫不如此,此情此景,顾忠信又怎能不一天比一天堵心。
内部的争斗使西林党人原先提出政治主张根本得不到执行,别说执行,现在就是连基本的共识都无法达成。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虽无事不让他堵心,但顾忠信却并没有气馁,他也不容自己气馁,事情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
三天前,传来广宁兵败失守的消息,满朝文武大臣全都束手无策,就更别提有谁愿意挺身而出,主动去辽东收拾这副烂摊子。
兵部尚书张鹤鸣倒是主动恳请视师辽东,但他却不过是想藉此逃避罪责,如今的情况下,朝中总要有人为兵败失地负责,所以张鹤鸣的如意算盘自然就打不响。
对于赵烈廷的主张,顾忠信是完全支持的,但朝堂之上,十次有九次,有理的都说不过没理的,尤其是这种军国大事。
许文龙侥幸获胜,原本垂头丧气的衮衮诸公一下子就变得信心百倍,以为可以一举就荡平酋虏。朝廷最终采纳王祯化的主张,这些人、这种心理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掌握无数人生死,决定国家政策的就是这些干国栋梁吗?
书房之中,顾忠信负手而立,凝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楹联。这副楹联是西林党的创始者王易之书赠给他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帝国的书院不下两千余座,每座书院中都有不少楹联,但在这数以万计的楹联中,却惟有西林书院这一联最动他的心。说得多好啊,仅仅简简单单的二十二字就说出了他们这些人的心声,道尽了他们所矢志追求的道义和良知。
西林党掌握朝政已经三月有余,人们都称此为“盛举”,说什么“西林势盛,众正盈朝”,但真的是这样吗?朝政有什么根本的转变吗?想到此处,顾忠信不仅摇头苦笑, 但苦笑之后,他又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满朝衮衮诸公皆慷慨激昂,能言善辩,但谁又可堪重用,能挑起收拾辽东残局之责?顾忠信心中的第一人选仍是赵烈廷,但老将军现已是戴罪之身,至少目前绝无可能重掌辽东军务。
辽东兵败失地,如果赵烈廷无罪,那就是朝廷决策错误,那就是朝中大臣愚蠢,当然,皇帝的面子也没什么光彩。皇帝是永远不会错的,所以赵烈廷就一定有罪。
赵烈廷有什么罪呢?他身为辽东最高统帅,却致经、抚不合,导致军务废弛,无论如何都是统帅失职,难辞其咎。如果赵烈廷听从朝廷命令,及早出关,那广宁就不会失守,铸成如此惨败。
想到一个个义正辞严的朝中大员如今全都忘了当初他们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迫不及待地给赵烈廷罗致罪名,顾忠信心中愤慨,但却无可奈何,他帮不了赵烈廷。
赵烈廷既然不能脱罪,那到底谁去辽东收拾残局呢?想来想去,顾忠信都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最后他想到了自己。
入京三月有余,他从在野清流一跃而为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更身兼太子太傅-帝师这一重责,可谓位极人臣,但他却没能丝毫推行他的政治主张,目前也看不到有很快可以这样做的希望。
皇帝完全没有学习的兴趣,皇帝的兴趣全在斗鸡走狗、欢宴淫乐和木匠活上,他这个帝师有名无实。与其在这里空耗精神,倒不如去辽东收拾残局,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实事。
顾忠信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虽粗通军事,但也只是粗通而已,他并不适于接掌兵部,但他不适合,那谁又适合呢?帝国立国三百余年,接掌兵部的又究竟有几个真正精通军事?顾忠信不仅摇头苦笑。
他若接掌兵部,他的职责不是指挥战斗,不是制定军事战略部署,他的职责是选拔人才,并信任他们,支持他们,这是他能为辽东赢得的最好局面。顾忠信知道他也可能选错人,信错人,但他知道他会完全秉持公心,完全以国事为重,由于帝国和离人战争潜力的巨大差距,公心与私心就几乎可以决定战场上的胜负。
离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战场上击败过帝国,也没有可能在战场上击败帝国,他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帝国完全是败在自己手里,败在没有公心。
能够立身在庙堂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糊涂?如果前方征战的是他们的兄弟,保卫的是他们的家园,他们还会如此草率吗?顾忠信相信,如果是这样,那即便他们不懂军事,他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这已不关乎军事,而是关乎常识。
想到人才,顾忠信自然就想到了兄弟张素元。激昂的言辞,渊博的学识,沉稳的举止,和眼底飞腾的烈焰,当年年仅十八岁的张素元立刻就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二十五章 转机
张素元在邵武惊世骇俗的作为,顾忠信是击赏之极的,但在击赏之余,他却越来越为此事忧心,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标志着张素元仕途的终结。兄弟惹怒的人太多,就是西林党内和他政见相近的同仁赞赏的也少之又少。
入朝两月有余,时间虽不算长,但也足以使顾忠信清楚地认识到西林党的现实,认识到所谓“西林事盛,众正盈朝”的本质是什么。西林党中如他一般真正秉持为国为民理念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因此西林党和权贵豪门之间的争斗就纯粹是利益之争,是既得利益者和后进者之争。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间的斗争虽然在客观上于国于民有利,虽然能多少缓解一些帝国日趋激烈的各种矛盾,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矛盾,并不能实现他振废起弊,廓清天下的志愿。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的利益在本质是一致的,所以他们认为张素元的作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应有的尺度,也就是说,这也同样威胁到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对张素元和方中徇的关系,顾忠信虽感到奇怪,但却没有丝毫不满。对方中徇,他虽不齿其为人,但老人对他的恩惠,他永远铭感于心。对于当年背弃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和救母大恩的老人,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他对当年的抉择毫不后悔,但他也无法不对方中徇深感歉疚。
内心深处,顾忠信对方中徇一直是极为尊重的,但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恩的关系。对方中徇的所为,他虽很不以为然,但在某些方面却仍不能不深感佩服。老奸巨滑,八面玲珑这些就不用说了,顾忠信对此虽望尘莫及,但他还不至于佩服这些东西。方中徇让他感到由衷钦佩和羡慕的,是对人的态度和看人的眼光。
方中徇只要想笼络某人,那就会做到极处,对其体贴入微,周到之至,即使让人明知是怎么回事,也不由得不对其感念之至,而方中徇看人的眼光,更是精准之极,由不得他不佩服。至于他,可也算不得方中徇走眼,因为他这种层次的选择已经超脱了世间一般意义上的恩仇利害。
方中徇对张素元,对一个普普通通山民子弟的态度,再一次印证了老人有一双识人的慧眼。方中徇让儿子跟随张素元去邵武的举动,就更让他叹为观止,望尘莫及。在他看来,给方中徇的这个决定冠以‘智慧’两字绝对恰如其分。
数日之前,顾忠信偶然见过方林雨一次,虽没来得及交谈,仅仅点头示意而已,但他已吃惊非小。他发现方林雨变了,方林雨从一个异常孤傲,不知天高地厚的豪门子弟变成了一个沉稳练达的男子汉大丈夫。
顾忠信清楚,方林雨身上之所以会有这样惊人的变化,原因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素元的影响。据他自己的观察,再加之以方中徇父子的佐证,两相印证之下,顾忠信相信他不会看错,张素元必将成为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材。
因邵武的事,张素元的名字最近一年来时常萦绕在耳畔,不过却多是诋毁谩骂之辞。在野之时,他不知如何帮助张素元,及至立身庙堂,位尊爵显之后,他发觉他仍是束手无策。
顾忠信知道张素元这个时候应该在京城里,但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及至看到方林雨的变化后,他才猛然惊觉,他必须得处理好张素元这件事。等到广宁兵败失地的消息传来,他也有意接掌兵部后,张素元就成了他心头第一件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西林党掌权二月有余,他也已从入京时的满腔热忱,以为可以立扫天下污,转变到现在明白世事非易,张素元的事当然更在此列。
西林党的党见和排斥异己的劲头犹甚于齐、闽、江、浙四党,也就可以想见他们对张素元会是个什么态度,而犹可虑者,除西林党外,朝堂上的其他重臣也必然不会因为西林党的不容就对张素元青眼有加。
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这本是帝国党争的纲领性原则,但如今却用不到张素元身上的,因为他的行为虽不违法,但却触犯了朝堂上几乎所有人的禁忌。
埋没张素元这样的人才实在太过可惜,何况如此人物未必甘于雌伏,劲使不到这里,就会使到别处,这对如今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帝国而言就更不是什么好事。
见过方林雨后,顾忠信曾打发人去馆驿找过张素元,但却没找到,下人回来说张素元只在馆驿住了一宿就走了,之后就没谁知道去哪儿了。
三天前,广宁兵败的消息传来后,顾忠信觉得这是让张素元出头的绝好机会。国难当头,既然大老爷们都不愿出头,那还不许别人挺身而出吗?大家都是饱读诗书,通达事理的仁人志士,不会这么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
这是多好的机会,可他却找不着张素元,兄弟到底去哪儿了?顾忠信心急似火,方中徇父子肯定知道,可他又不好去问。就在顾忠信心情烦躁的当儿,差人进来呈上一张帖子。
看着书案上的拜帖,顾忠信心头一阵厌烦。刚进京的那些日子,来拜访的人真是川流不息,其中虽不乏朋友同道,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搞得他不胜其烦。
开始时,碍于面子,还多少应酬应酬,但如此一来,势头就一直有增无减,没办法,最后实在没辙了,于是就管它什么面子不面子,眼皮一耷拉,全免了。此后,来给他添堵的仁人君子明显减少,但还是有些择善固执到了极点的圣人门徒,时不时会来看看吏部的门缝是不是宽了些。
打开拜帖,顾忠信瞟了瞟,但随着“张素元”三个剑气飞扬又圆润通达的隶书大字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立时就定在了上面。真是太好了,素元你来得不早不晚,真是太及时了,人人都争当缩头乌龟之际,正是兄弟一飞冲天之时。
瞬间的惊喜过后,顾忠信随即轻轻拍拍额头,心中骂道:“糊涂,素元他这哪是来得及时,他分明就是掐着时间来的。”
想通了其间关节,顾忠信浑身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原本他就担心方中徇可能迫于皖党内外方方面面的压力,会放弃张素元,要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素元暂时就绝无可能出头。
如果方中徇一旦选择放弃,那他就不可能在一旁看着张素元冒起,他一定会全力打压。方中徇如今虽事事退让,但顾忠信清楚方中徇的实力,齐、闽、江、浙四党的大老纷纷去职,而他却依然稳如泰山,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的支持。
顾忠信从未听说过方中徇和刘安有什么关系,但刘安在关键时刻明显支持方中徇,如果方中徇动用刘安的关系,那兄弟就不会有任何机会。
以兄弟的聪慧,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如果觉得前途无望,那即便就是因为礼貌,素元也早该来拜访他。兄弟早没来晚没来,恰恰是今天来拜访他,这说明素元是在挑选拜访他的时机。
为什么要挑选拜访他的时机,这说明兄弟有信心一搏。兄弟的信心来自何处?方中徇当然是第一块基石,至于他,顾忠信相信兄弟早就把他算计好了。
他是关心则乱,因为事情明摆着,他就是没看明白,一直也没想透其中的关节奥妙。前些日子,都察院报上来的考评中,唯一没有素元的名字,当时他还在心里画魂,不明白方中徇到底什么意思。现在看来,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方中徇一定早已预见到王祯化会在近期大败,而且很笃定,否则报上来的考评中不会没有张素元的名字。方中徇连该走的过场都懒得走,可见他的信心到了什么程度。方中徇有这样的能力吗?顾忠信很是怀疑,他觉得方中徇如果预见到辽东局势不妙,这很正常,但如此笃定就很不正常。
不问可知,能给方中徇如此信心的一定是兄弟,而素元这时候来找他,也一定是他们商量好的。兄弟少时即有志于军旅,值此辽东局势一溃千里之时,朝廷急需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干才,兄弟命不当绝,正逢其时,所以想去辽东是必然的。
素元想去辽东,他所面临的困难即使兄弟自己想不到,方中徇也一定想得到的。一个是青年才俊,一个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两人在一起必定把所有有利和不利的因素统统都考虑清楚了。
顾忠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做人,他还是比不上方中徇。
二十六章 三策
放下拜帖,顾忠信转身出了书房,急匆匆向大门走去。
“咚!咚!咚!……”,跟在后面的差人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腿脚也远不如来时的轻快,因为他兜里刚刚多了五两银子。
那个来求见大人的年轻人除了秀气得跟个大姑娘似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很普通啊,可看大人的样子,却是要去大门亲自迎接,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哎呦,这回可做蜡了,差人在后面跟吃了苦瓜似的龇牙咧嘴地走着。
在一般人眼里,面带微笑站立在门廊里的年轻人,除了俊朗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衣着简单朴素,眼神沉静平和,就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学子而已,但在有些人眼里,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特别的地方。
年轻人太从容了,它既不是骚人墨客的名士风流,也不是大将军八面威风的沉雄气度,它只是一种淡淡的从容,这份从容落在一般人眼里也就是瞅着顺眼而已。
顾忠信不是一般人,他自然看得出张素元的不凡之处。兄弟变了,不过五年时间,当初那个神飞气扬、挥斥方遒的热血少年正平和地看着他,没有激动,也没有疏离,仿佛他们刚刚分手后又遇到了一起,一切就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恰到好处。
就在顾忠信略一楞神的功夫,张素元已抢步上前,大礼参拜:“大哥,一向可好?小弟拜望来迟,还请大哥见谅。”
扶起张素元后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顾忠信这才说道:“兄弟你确是来得晚了点,但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来,里面说话。”
说罢,两人携手揽腕,肩并肩向着书房走去。
在一旁呆呆侍立着的差人早就蚂蚱眼睛-长长了,我的妈呀,敢情这位是大人的兄弟啊,这下可完了,要是把差事给混没了,老婆得怎么收拾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咕咚一声,这位刚才还两眼望天,趾高气扬的门官老爷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早过了吃饭时间,顾忠信命人在书房中只摆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围碟。三杯酒落肚,两人各自说了说别后的情况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素元,我曾打发人去馆驿找你,馆驿的人说你只在馆驿住了一晚就退房走了,我也不好找林雨问,刚才我正想着如何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说完,顾忠信是笑非笑地看着张素元。张素元老脸一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顾忠信必是猜到了其中的关节,但这种事解释起来也无趣的很,于是只好装着听不懂,该说什么就继续说什么。
“大哥,邵武的事您也一定有所耳闻,素元想将一身所学上报朝廷,下安万民,但一时气盛却几近自掘坟墓。小弟以为再无出头之日,正心灰意懒之时,却偶然从方大人那里知道了辽东战事的详情,素元觉得朝廷如此举措,辽东局势必将不可收拾。”
“大哥,您知道素元早年即有志于军旅,于今尤是,而今辽东恰值多事之秋,此正是吾辈舍命报效国家之时,素元又怎愿错过!因此进京的第二天,小弟就去了辽东,察看了辽东的山川地理和战略态势,若素元真有可以报效沙场的一天,也好心中有数。”
“大哥,如此竭尽所能,若素元仍不能见容于庙堂,那时就是要走也可走的心安,无愧一身所学,生平之志。”
听了张素元如此一番慷慨激昂的话,顾忠信却似丝毫不为所动,也根本没有理会话里所关切的问题,反而沉着脸问道:“素元,你如何看待辽东局势?”
略微沉吟了一下,张素元答道:“大哥,以素元浅见,辽东局势可有好、中、坏三种发展趋势。好,山海关一线,加固城防,先以坚城固守,而后则以袭扰和逐步向前推进防线并举,一点一滴蚕食离人的战力,消耗他们的物力;同时,西抚蒙厥,以绝离人取道蒙地突入关内之危;远援千济,以使箭月无尺寸之援。苟能如此,不数年或可令离人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顾忠信惊疑地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张素元淡淡一笑,解释道:“离人荣于战阵而耻于耕作,也不善耕作,为其耕作者皆为逃亡或被其劫掠的唐人,而且北人耕种不如南人精细,何况战乱频仍,因此粮食一向不能自足,不仅如此,离人日常所需器物皆不能自产,所以离人所需的粮食器物多自劫掠或购自帝国。北地盛产狐裘、貂皮和山参,这些东西贩来帝国可获巨利,离人就可以此换得他们需要的粮食器物等必需品,但貂皮山参这些东西却于离人自身没什么大用,如果断绝商旅,那用不了几年,离人的生活必将困苦不堪。”
“离人生活困苦,对内,自会加重对唐人的盘剥压榨,唐人逃亡反抗者必将日渐增多;对外,离人势必大肆劫掠,而可供离人劫掠的地方有三处:向南,突入关内劫掠,西面,是蒙人的势力范围,东面则是千济半岛。以离人目前的力量,他们不可能突入关内劫掠,也不会蠢到与整个蒙人为敌,所以可供他们劫掠的地方就只有千济半岛。”
“如果我们现在就未雨绸缪,帮助千济做好防御,那离人就不可能轻易达到目的,而且这样一来也会增加千济对离人的戒心,今后势必会更加倚重帝国,而不会首鼠两端。如果一旦形成此一态势,离人进退无路,必将举止失措,各部酋首终将离心离德,吉坦巴赤历尽千难万险建立的后箭政权自会分崩离析,离人势必争附帝国以求富贵,从而再度陷于以前互争雄长,强凌弱,众暴寡的乱局之中。”
张素元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让顾忠信茅塞顿开,忧心大去,但他还是有些不解,问道:“战事一起,商旅不早就断绝了吗?”
“大哥,事情怎会如此简单!”张素元苦笑一声说道:“离人和我们的商贸就从未真正断绝过。”
看着顾忠信难以置信的神色,张素元解释道:“与离人正常边贸时,利差就有数十倍之多,只不过多是进了地方官员的口袋,如今战事一起,地方官员和奸商互相勾结,利差就更是惊人。除此而外,离人也通过蒙人和千济与我们贸易,但这其中也多是唐人奸商取道蒙地和千济与离人交易。”
叹了一口气,张素元继续说道:“表面上,与蒙人、千济的贸易除了政治上的意义外,对我们的经济无足轻重,好像下一道命令就可以做到,但实际上这关乎着许多大人物的切身利益,决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
顾忠信明白张素元的意思,如果朝廷真有可以切断与离人贸易的能力,那只要把这种能力的十分之一用之辽东,辽东又何至于一败再败!
张素元怀疑朝廷的能力,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忠信又比张素元更怀疑。经过这两个多月的所见所闻,顾忠信明白,今天站立在朝堂上的人虽大都换了新面孔,但新面孔下的心却不是新的。
如果他在朝堂上提出张素元的方略,就一定会有各种稀奇古怪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冒出来反驳他,从以往的经验看,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就即便万里有个一,皇帝吃错药准了他,那做起来也一定还不如根本就不施行来得好。
明明是不必用兵就可以轻而易举平灭外患的大好事,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这到底是为什么?
“素元,坏又如何呢?”顾忠信的心情更加郁闷,他知道只有中间的情况是可行的,所以先问坏的。
“坏么?”张素元苦笑一下,放低声音说道:“坏则离人如附骨之蛆,将帝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于唐人从此沦为胡虏。”
听了这话,顾忠信不禁笑了笑,说道:“素元,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这怎么可能呢?”
张素元清楚顾忠信的意思,叹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世上又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顾忠信依然觉得这话太过不着边际,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于是接着问道:“素元,中又如何?”
“中就是好的一部分,战场只局限在泺东,与离人进行战略相持。”张素元答道。
“那前景会怎样?”顾忠信问道。
“前景?”张素元又苦笑一声,说道:“若始终由我主政辽东,不受朝廷掣肘,那素元有信心十年内尽复辽东,平灭离人。”
张素元主政辽东是早晚的事,但不受朝廷掣肘那是想都不要想,想到此处,顾忠信也不禁低头苦笑。
“素元,你认为我们连战连败的结症到底在哪里?”
“所托非人。”张素元略带嘲讽地答道:“对兵事一无所知之人竟为三军统帅!如王祯化之辈,小胜即不知世上尚有“危险”二字,败则丧魂失智,望风而逃,何况此等宵小之徒尚且以锋镝之地为名利之场而多行苟且之事,如此统帅,又有何战不败?”
顾忠信心头愈加沉重,他知道将不专兵,兵不私将,武将将兵,文官将将,这是帝国兵制,至少目前谁也改变不了。这一刻,顾忠信已铁了心,张素元是文官,是进士出身,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把张素元推倒辽东前线。
看着低头沉思的顾忠信,张素元知道目的已经达成。
二十七章 机会
张素元知道拜访顾忠信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完,今后就只能听天命而已。
对于西林党,张素元一直都很好奇,帝国的体制使得皇权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所以西林党的出现就难免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作为读书人,在如今这个小人皆真小人,君子则未必是真君子的年代,如顾忠信这般赤诚为民,旷达务实的绝对不多,从顾忠信身上,他可以评判出西林党最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于是,张素元问起了一个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大哥,我对西林诸公一向敬重,也仔细拜读过众高贤的文章,其中许多观点俱是亘古未有之言,直令素元有耳目一新之感。西林诸贤首倡的‘非君’之风,如今已成席卷之势,上至高官重臣,下至升斗小民皆习以为常,茶楼酒肆,街谈巷议,随处可见可闻,至于窦先林先生提出的抑尊分权之议,就更是开天辟地之论。如今世人皆言西林势盛,众正盈朝,素元不知现今西林众高贤打算如何落实窦公的‘抑尊’之议?”
听到张素元转换了话题,顾忠信微微愣了愣后说道:“人力有时而穷,只靠君主一人之力又如何能管理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窦公提出的抑尊分权之议势在必行。”
“那你们想什么时候,又如何来实行抑尊分权?”张素元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自从知道抑尊分权之说,这四个字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君权神授他不反对,但皇帝不论对错都永远正确他却早有疑义,如今多历世情,他发现一切祸乱的根由都源自帝国登峰造极的集权体制。
大的集权体制里必然套着一层层小的集权体制,这种层层叠叠地的集权体制禁锢着帝国的方方面面,使一切都在慢慢僵化,并最终失去活力,这就是帝国的现实。虽然他对抑尊分权深以为然,却对能否实现不抱任何希望,即便西林党突然掌权,他的看法也没什么变化。除非西林党中有王居正似的铁腕人物,否则就绝无实现的可能,但虽说如此,他还是很好奇。
“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做,还不是时候。”顾忠信不假思索地答道。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这种事不趁君权弱的时候做,难道还要等到君权强的时候做不成? 一时间,张素元也大惑不解。
看着张素元不解的眼神,顾忠信解释道:“这得等到当今皇上长大成人,能够乾纲独断才行。”
什么?张素元觉得不是他听错了,就是顾忠信说错了,二者必居其一。世间又有哪一个皇帝如果不是为势所迫,能够容忍在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他够不着的地方?西林党那一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老夫子怎会如此幼稚?就即便他们是这样,可顾大哥是个多么精明干练的人,他怎么也如此?
“素元,不论推行什么样的政策都绝不能违逆君皇的意志,我们绝不能做无君无父之人。”顾忠信理所当然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素元再也无话可说,他对西林党将来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也知道了个大概。像顾忠信这样的西林党人,他们清廉自守,砥砺节操,为心中所持不畏刀斧加身,但这些人又为什么如此迂腐?升斗小民都清楚的道理,他们却为什么双目如盲?他们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何谓君子治国多误国,张素元今天是开了眼界。
对张素元的问话,顾忠信也没往心里去,一带既过,他的全部心思仍在辽东,而张素元也没心思再问别的,于是接下来的谈话自然全都围绕着辽东。
天空是如此的黑暗,大地是如此的静寂!天空的黑暗千百倍地加深着大地的静寂。张素元喜欢这样的静寂,穿行在夜幕中,他觉得轻松愉快。一波三折,又峰回路转,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很快就会拥抱他的宿命之地:辽东。
第三天晚上,顾忠信派人将张素元请到吏部。
整整三天,国事千头万绪,但诺大朝堂就只决定了一件事:将王祯化、赵烈廷一并收审问罪。
三天来,顾忠信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但这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急,而是气的。赵烈廷原本有功无罪,他给朝廷的上书早已指出辽东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危险,后来事态的发展也完全证明了他预见的正确。
赵烈廷无罪,朝中许多大臣就有罪,所以赵烈廷必须有罪,这点顾忠信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非得要致赵烈廷于死地不可,这点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顾忠信原本不想出头力保赵烈廷,因为朝廷即便不给赵烈廷定罪,他也不可能马上就重回辽东。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赵烈廷有罪无罪,而是他和张素元能否执掌辽东军政大权,所以他不能为了赵烈廷而树敌,何况这件事若深究下去,矛头必然得指向皇帝,他的计划也就必然横生波折。
顾忠信原以为即便给赵烈廷定罪,最重也不过削职为民而已,但堂上堂下,一众西林党军政大员却都把赵烈廷往死路上扣。为了张素元的事,他就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他原本就没认为事情会一帆风顺,阻力肯定会有的,但也没觉得会有多难,毕竟国难当头,难道连这点岐见都放不下吗?
书生意气,书生意气,顾忠信只能这样感叹,他没想到阻力竟会如此之大!他不明白,人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各自反对的原因是什么,但就是不说真正的想法,反而找出各种千奇百怪,有的根本就是完全不着边际的理由来反对破格启用张素元。
两件事交织在一起,顾忠信终于忍耐不住。顾忠信的突然爆发,使得一些原本就反对给赵烈廷定罪的西林党人反应更加激烈。一番激烈的交锋后,双方都认识到他们必须妥协,否则就得两败俱伤。
妥协的结果是赵烈廷如何定罪压后再议,至于张素元,则给他一个廷对的机会,最后结果如何,要由皇上决定。所谓廷对,就是给张素元一个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发表意见,并接受质询的机会。
对这样的结果,顾忠信虽不满意,但尚可接受,因为不管最后如何给赵烈廷定罪都已无关乎辽东战局,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张素元推到辽东前线。只要张素元有站在朝堂讲话的机会,那凭他的胆识和才华就一定会给皇帝和那些持心公正,忧心边患的大臣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再辅以他和一些西林重臣以及方中徇和刘安的鼎力支持,此事就已胜券在握。
方中徇和刘安是什么关系,顾忠信并没有问张素元,一来张素元也不见得知道,二来问此等隐私已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这是官场中的大忌。顾忠信当然不是讨人嫌的人,就连他最好奇的,张素元是如何说服方中徇的他都没问,又何况是这等大忌!
太和殿外,张素元已经站立了一个多时辰,神态依然如故,安然而从容,没有丝毫的焦急和不耐。他知道给他廷对的机会只是西林党内部妥协的结果,而对像他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也只有在朝仪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顾忠信才会提出让他觐见的请求。
就在初升的朝霞把太和殿,这座紫禁城中最堂皇的建筑耀得如神话中琼楼仙阁的时候,张素元听到了值日太监那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凄厉喊声“张素元进殿”。
大殿之上,当张素元像一只渺小卑微的蚂蚁一样,离上面皇帝的金漆雕龙宝座尚有八丈远的地方跪下身躯的时候,一阵浓烈的厌恶自心底猛然而起。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中弥漫的又是什么样的文化?这个社会一面强调男儿膝下有黄金,却又同时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磕头虫。
强压下心头越来越浓重的厌恶,行完了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张素元匍匐在地等候皇帝的吩咐。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这位皇帝陛下是不是因为起的太早,这会儿正在雕龙宝座上补回笼觉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沙哑低沉但依旧锐利的太监的吩咐声:“张素元,陛下让你起来回话。”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愣,因为像他这种品级的官员能在金銮殿上跪那么一跪都是莫大的荣耀,又怎能站起身来回话?缓缓地站起身,头虽依旧低着,但眼角的余光也已将宝座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
二十八章 廷对
一把雕龙镏金的大椅高置于七重台阶上的玉台中央,宝座四周,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直抵殿顶,正上方是用以避火镇邪的金漆蟠龙吊珠藻井。
宝座上端坐着的年轻皇帝虽然身材瘦小,长得也其貌不扬,但一双眸子还算灵动,有那么一股机灵劲。
宝座旁边侍立着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张素元知道刚才说话的就是他,而此人也必然就是此次拥立新皇德宗登基的最大功臣刘安。
井市间的传言,对刘安的口碑很好,说他为人比较正直,和西林党走的很近,此次西林党掌握朝政能如此一帆风顺,固然是得益于拥立之功,但若没有刘安在内廷鼎立襄助,西林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刘安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重权。帝国有二十四监,司礼监冠于二十四监之首,领东厂、内书堂、礼仪房、中书房等。司礼监由掌印太监统领,负责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极大,这个位置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是沟通内廷和外廷之间的桥梁和通道。
张素元不明白,刘安为什么对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如此礼遇?进殿之后,皇帝一直没说话,刚才也必定只是示意刘安让他说话,依照常理,刘安至多会让他抬头回话,根本就不会让他站起来。不仅如此,刚才一瞥之间他竟看到刘安看他的眼神很温和,完全不似现在这副公事公办,一脸木然的神情。为什么呢?因为他是顾忠信推荐的人吗?要是果真如此,大哥与刘安关系非浅,那大哥还至于为他这么着急吗?
“张素元。”就在张素元低头思索的时候,高踞宝座上的皇帝说话了。
“微臣在。”张素元低着头躬身答道,他发现德宗年纪虽然不大,说话的声音却有气无力,似乎身体不怎么好。
“张素元,方才顾爱卿举荐,说你虽官小职微,却忠贞体国,如此朕心甚慰。顾爱卿说你素习军略,有胆有识,可堪大用,但也有的臣工恐你年轻识浅,有负国恩,那你今个儿就在这儿说说,让诸位爱卿评评是不是那么回事。”
“谢陛下隆恩。”张素元躬身一礼后说道:“陛下圣明,臣虽官卑职微,年轻识浅,但辽东边难,臣一直忧心于怀,有朝一日若能杀身国难,是臣之荣也。”
“陛下,臣期期以为不可。”话音未落,班列中颤颤巍巍走出一位动一动就好像要掉渣的老头子。
什么就以为不可?这话不但德宗糊涂,满朝文武糊涂,张素元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什么了就不可,还期期以为不可,哪跟哪儿?
“老爱卿,你以为什么不可?”德宗好奇地问道。
“陛下,张素元开口即言杀身,这是大大的凶兆啊,故老臣才以为不可。”撅着下巴上没剩下几根的山羊胡子,老家伙神气活现地说道。
张素元转念间就已想到了此人是谁。通过方中徇和顾忠信, 他已把如今朝中主要人物的姓名、年纪、出身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昨晚,顾忠信又详细跟他说了西林党中谁反对他,谁又支持他,所以他很容易就把眼前的老家伙对上了号。
老家伙名叫张盛祥,是西林党中反对他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位。张盛祥是神帝朝有名的批鳞君子。帝国称批评皇帝的言辞为批鳞,官僚士大夫纷纷以此为荣,其中佼佼者,世人称之为批鳞君子,从神帝朝蔓延至今的非君风潮就是至此而起。
听了这话,德宗都觉得老家伙倚老卖老,胡搅蛮缠,而张素元呢,虽然他的修养很好,这会儿嘴角也不自觉地往旁边使劲。
“老爱卿,张素元只是表明他忠君爱国之心而已,这没什么不可以,如果等会儿有什么具体问题,那会儿再问吧,但就不必在这些言语末节上挑毛病。”德宗不耐烦地说道。
张盛祥仗着拥立之功常常倚老卖老,德宗早就有点厌烦,可老家伙偏偏就没个眼力见儿,有事没事总想拱一鼻子。
张盛祥仗着老眼昏花,脸皮一向比城墙还厚三尺,但对皇帝的脸色变化却越老越敏感,虽然总忍不住往前蹭蹭,但往后缩的劲从来也没慢过。这会儿见德宗脸色不善,张盛祥一张瘪嘴嘎巴了几嘎巴,终也没敢再说出什么,就讪不搭地退回了班列。
德宗皇帝虽也忧心辽东战事,也对堂堂帝国竟几次三番败于蛮夷番邦感到气愤,但对这么早起来参加早朝,又这么久地商议朝政渐渐感到不耐,如今张盛祥这个糟老头子出来一搅合,他反到来了兴致。
“张爱卿,你对辽东局势有何看法?”德宗来了兴致,称呼也跟着变了,不再直呼其名。
“陛下,臣于回京述职途中曾转道去了一趟辽东。”
“啊!”听张素元说他竟不顾风险亲自去了辽东,德宗的兴致更浓了,听得也就更仔细,这个张素元真是个大大的忠臣,只是不知他喜不喜欢木匠活,要是喜欢那就更好了。
“陛下,今广宁失守,关外即无凭险可守之地,离人可随时陈兵关外,但臣一路所见,山海关一线的长城早已年久失修,城垣多有损坏,兵士也甲兵残破,士气萎靡,若离人于此时扣关突袭,则形势危矣。”
什么?山海关要是没了,那我这儿不也危险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人跟朕说过?德宗虽不大关心国事,受的教育也不多,但这等常识性的东西他还是知道的。
看着皇帝扫过来的目光,大臣们有的坦然以对,有的则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如木雕泥塑般站着,根本不接皇帝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