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也罢,不接也好,这都是有福之人才能做的,但主管军需的兵部侍郎唐学却没有这样的福分,他既不能坦然以对,也不能装傻闷着。
看着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万般无奈,唐学出班跪倒奏道:“臣唐学蒙陛下隆恩接掌军需司将近月余,臣已查明,山海关一带的城垣和兵甲的情况却如张大人所言。”
唐学老于世故,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而且更向皇帝表明他是多么勤勉和尽职。怕皇帝忘了,唐学特意指出他当这个兵部侍郎还不到一个月,这些责任自然轮不到他来负,可虽然不到一个月,但他还是把什么事都弄得清清楚楚,没有辜负皇帝的厚望。
其实,这些情况哪是唐学查明的,上任的这些日子,他应酬都应酬不过来,那还有时间顾得上这些烂事,但他知道,张素元决不会无的放矢,也决不敢在这种场合说谎,另外就是张素元不说,山海关的情况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所以顺竿往上爬是不会错的。至于接下来皇帝必然要问的,诸如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上奏之类的问题,应付起来就更是小儿科,容易的很,而且皇帝自个儿也很快就会不吭声。
内书房积压的奏折没有壹千也有八百,从来就没谁真正看全过,写这类奏折以前都是例行公事,到日子就抄一份呈上去,哎哟,这些日子他兴奋的都有些昏头了,把这事给疏忽了,这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一个副作用,管事的差不多都换了,新接手的自然也就不大可能清楚这些环节,回头得赶紧补上,当然呈上的日期得往前提提。
果然,接下来演练的自然就是帝国朝堂上司空见惯的一幕。皇帝问,为什么不上奏?臣下自然回答,上奏了;皇帝自然接着问,既然奏了,情况为什么还这样?臣下自然也接着回答,没钱。
到了这时,就自该管钱的人出场,虽然没记错的话,他昨天才说过,但今天需要,今天也还得说。一串串枯燥的数目字过后,大臣们的目光自觉不自觉的就会往皇帝身上聚集,他们谁都缺钱,谁都想钱,但谁都没辙。
帝国人都知道,解决缺钱最好最快最应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皇帝的内库。内库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历朝历代每个皇帝都有,它是皇帝自个儿的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但皇帝能有多少不时之需,所以大都只是应景,规模也就自然很小。到了神帝这儿,内库的意义就有了变化,它不再只是小金库,它已成了神帝的小棉袄,贴身又贴心的小棉袄。
景宗登基后,他对神帝的小棉袄倒是不怎么在意,登基伊始,他就拿出一百六十万两白银补发欠饷并犒赏前线将士,但好人不长命,登基没几天,他老人家就倒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德宗成为皇帝后,小棉袄就又变得贴身又贴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一篇也就自然揭过。唐学虽然应对的滴水不漏,但他心里却并不好过。皇帝是永远不会错的,但事情既然出了,就总得有人有错,不用说,错的自然是臣子,所以在皇帝心里,他永远是有责任的。
不愉快的一篇揭过后,皇帝又紧张地问道:“张爱卿,那据你看,帝京现在很危险吗?”
“陛下勿忧,帝京目前尚无危险。”张素元断然答道。
听了这话,德宗悬起的心又放回肚里,浑身轻松了许多,没危险就好。
“陛下,臣在辽东听闻,离人目前正忙于迁都,酋首吉坦巴赤和一些王公大臣因此而产生矛盾,又加之因储位之争,吉坦巴赤不久前斩杀了长子赤善,使得离人内部动荡不安,何况广宁新胜,离人又抢占了大片土地,这也需要时间消化稳定,故此,臣以为离人不可能于此时犯我山海。”
张素元波澜起伏的讲述,终把德宗皇帝的心牢牢钩住,这也是他事先就定下的策略:先之以惊,后之以安,如此方能引动德宗皇帝少年人的心性,那他后面的话,德宗皇帝就会容易听进去。
德宗觉得张素元讲的比那些死板板的大臣跟他说的可有意思多了,要不就把他留在身边,没事听他讲讲故事一定很有意思,要不干脆把唐学换了,让张素元当这个兵部侍郎也不错。
德宗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继续问道:“张爱卿,那你认为今后该当如何?”
“陛下,方今之计,应当趁离人无意南侵之时,抓紧时间加固山海一线的防务,同时募集新兵,整军备武,如此方能永保帝京昌泰,如若朝廷没能抓住这一时机,那山海危矣,帝京危矣!”
“陛下,臣有本奏。”张素元话音未落,就见班列之中走出一人跪倒在地,高声奏道。
二十九章 山海
德宗原本正在兴头上,正要继续问下去,但这当口却被人打断了,心中极是不快。德宗低头一看,见是荣华殿大学士方以哲跪倒在玉阶之下,心头不快立时就淡去了许多。
方以哲官封荣华殿大学士,更是当今三位阁臣中最年轻的一位。
阁臣,人们素尊之为阁老,可见既身为阁臣,就必是些年高德劭之人,至于德劭不邵,那是见仁见智的事,尚不怎么好评判,但年高不高却是有目共睹。
方以哲能以四十出头的年纪就贵为阁臣,也就自可想见德宗皇帝对他的恩宠到底如何。方以哲之所以受到如此恩宠,既是因为此次拥立新君登基的行动中他冲在了最前列,为前为后,出力很多,也是因为他才华横溢,聪明绝顶,说话办事总能整到这位少年皇帝的心坎里。
此次,顾忠信提出要破格启用张素元,方以哲心里是极其反感的,不过虽然如此,他却也并没有直接出面,挑头反对顾忠信的提议,他最多只是打打边鼓而已。就为了个张素元而得罪顾忠信,得罪方中徇,甚至还有刘安,方以哲认为完全没这个必要,他倒不是怕,如果有必要,得罪他们也就得罪了,但若没有必要,那这些人就轻易得罪不得。
小土疙瘩想踢就踢,爱什么时候踢就什么时候踢,那都无所谓,但大土疙瘩就不行了,踢大土疙瘩脚会痛的,如果没有必要又怎能让自己脚痛?这是方以哲做人的原则。
方以哲明白,顾忠信、方中徇和刘安三人既然联手,那张素元就是挡不住的,他虽不能顺水推舟送个顺水人情,但也绝不能做吃力不讨好的傻事。不过虽然如此,但他也不希望张素元顺顺当当地就窜上来,那样他的心会受不了。方以哲原本打算看一出好戏,他在适时出来敲敲边鼓,那会多有趣,但没想到不单他不傻,谁都不傻,除了老梆子张盛祥出来碰了一鼻子灰外,竟再没人出来发难。
方以哲此时已然明白,今天不会有人跳出来给他当免费的枪使,让他看哈哈笑了,这些人堂下虽总是成帮结伙地胡搅蛮缠,但他们却没谁会跟皇帝玩这个,他们虽没他聪明,但也没有蠢到他希望的程度,别看他们私底下反对的要命,但要是皇帝金口玉牙说张素元好,那他们也会跟他一样说好的。
看不成哈哈笑,方以哲心里憋得慌,又眼见着德宗兴致越来越高,对张素元的印象也越来越好,他是个什么心情就甭提了。心里虽愈来愈怒,但方以哲还是决定忍了,这个时候亲自跳出来太不明智,首先是扫了皇帝的兴,同时也触了顾忠信等人的霉头,尤可虑者是张素元小嘴吧吧的,他未见得就一定说得过,要是反而让他妈这小子给他弄个烧鸡大窝脖,那他可就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带窝火,现他妈大眼了。
劝诫人,不论是劝自己还是劝别人,看后果都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但再好的方法却也不见得总是有效,都总会有失灵的时候。方阁老虽一再给自己看出头的后果,又一遍遍跟自己说忍耐,一定得忍耐,但人终究不是泥做的,总有个火性,又何况是他方以哲,正青云直上,胆气跟火气都最盛的时候。
瞅这架势,方以哲是越看火越大,越听脑门子上的横纹就越粗。这些话都是他方以哲以前嚼剩下的,可他嚼这些的时候,德宗皇帝却蔫头耷拉脑的没什么兴致,听没听见他说什么都是个疑问,但为什么张素元这小子他妈嚼的时候就精神百倍,兴趣十足呢?
方以哲不敢腹诽皇帝,就自然把怒火跟妒火都浇到了张素元头上。妒火催着怒火,怒火又烧着妒火,两股火纠缠在一起,可把这位年轻的阁老烧了个不亦乐乎,烧得小鬼在方大人的后脑勺一个劲地吹冷风。
当膝盖触地的一霎那,方以哲也跟着清醒过来了,但晚了,他已经骑到了老虎背上。 既然骑到了老虎背上,那就怎么也得说两句,但该说什么呢?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做了阁老的人,眼珠一转,方以哲立时就有了主意。
“方爱卿,起来说话。”德宗虽然不快,但语气依然和缓。
“谢主隆恩。”诺大的朝堂,能让德宗皇帝说出这句话的也没几个,方以哲的心情马上平衡了不少。
方以哲站起身后,德宗问道:“方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
方以哲躬身奏道:“陛下是少年英主,张大人是青年俊才,臣躬逢其盛,也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以为陛下抛砖引玉,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昨天晚上,德宗费时七日,用金丝楠木制作的水车终于完工。水车极是精巧,惹得众人交口称赞,德宗对自己的手艺也是非常满意,昨晚的好心情一直没退,今天也带到了朝堂上。德宗本对三六九的朝议非常厌烦,但一直没退的好心情今天偏巧又遇到张素元言辞便给,表情生动,让他不知不觉来了兴趣,现在让他一贯看着顺眼的方以哲又出来凑热闹,他的兴致更浓。
“好,好,你们说,朕听着,然后给你们评评,看谁说得好。”德宗皇帝兴致勃勃地说道。
“臣遵旨。”说完,方以哲转回身对张素元一笑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张大人以为然否?”
张素元一听,心中冷笑,这家伙够阴的了,他知道方以哲接下来要问什么,方以哲定要问他广宁新败的原因是什么。广宁失败既有体制上的必然原因,也有主观上的偶然因素,两方面的因素一旦同时存在,失败就是必然的结果。
文官将将,武将将兵,死生之地却由外行裁夺军机,只此一条,胜败已定,楚天行、袁丰太、王祯化如是。
将不专兵,兵不私将,使得为将者不了解手下的士兵,也就根本不能如臂使指地指挥军队作战,而士兵对统领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军也势必缺乏信心和感情,这两方面都必然导致战力的极大损失。
经略名义上节制三军,实则不然。经略和巡抚的品级一样,两者平起平坐,谁都不是谁的下属,若经、抚之间有矛盾,就得由皇帝来做最后裁决。
既然朝廷设置经、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那经、抚之间的关系也必然得以此为脉络,对经、抚人选的任命当然有意无意也得以此为准绳,总之,经、抚之间可以没有大矛盾,但决不可没有矛盾,要是二位相处融洽,那二位中的某一位,或者干脆谁也甭抱怨,二位都换换地方。
这是辽东接连溃败的根本性原因,至于主观上的偶然因素就是皇帝和朝臣当时当下的看法对前方战局的影响。
照理,他应实话实说,希望皇帝能够采纳忠言,革除弊政,同时也能为他一向尊敬的赵烈廷老将军洗清罪责,但时非其时,地非其地,人非其人,一切皆非,所以这些话是决不能说的。张素元明白方以哲之所以这样问他,目的就是希望他实话实说,要是他真的顺着方以哲划的道走,那卷铺盖回家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素元想起方中徇对方以哲的评价,方中徇说方以哲阳为谦恭实为谄媚,雍容揖让而暗伏杀机,且志大才疏,是个如假包换的伪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至理名言,下官怎敢不以为然,大人言重了。”
张素元心中好笑,想使坏直接来就行,又何必非得卖弄一句废话?方中徇评他志大才疏,看来也是不虚。心中岁觉可笑,但脸上却是隆而重之,没有丝毫的轻慢。
班列之中,方中徇微合着双眼,他听到方以哲的问话时,心中也是一惊,但听完张素元的答言后,大眼皮下的眸子里已全是笑意。能人真是样样皆能,张素元越来越合他的心意,当直则直,当弯则弯,直是真直,弯也是弯的恰到好处,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看场好戏了。
“是吗?”方以哲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后,继续问道:“广宁兵败失地,陛下龙心甚忧,不知张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愣,而后满脸狐疑地问道:“广宁兵败,陛下早已圣心龙断,王祯化贪功冒进,赵烈廷有负圣恩,致令经、抚不合,又延宕朝廷敕令,失地之罪难逃,难道方大人对此还有什么疑惑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方以哲立时傻眼,他知道打错算盘了,张素元决不是顾忠信之流可以任他欺之以方的正人君子。
对今天的廷对,只感到高兴或只感到愤怒的人都极少,多数人的心情是百味杂陈,极是复杂,他们既为方以哲吃鳖而大是爽心,同时又为张素元平步青云而堵心。张素元这小子真他妈走了狗屎运,竟从七品县令一跃升至从四品的按察司佥事、山海关监军。
对于顾忠信提请他要巡边辽东,德宗皇帝大喜过望,登基三个多月来他最感头痛最觉心烦的就两件事:一是辽东,二是读书,如今一朝齐去,心情之舒爽自非言语可以形容。
德宗皇帝任命顾忠信取代张鹤鸣接掌兵部,巡边辽东,督师蓟辽。
三十章 叹息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时隔三月之后,张素元又一次驻马关前,他终于如愿以偿,投身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宿命之地。
望着如铁雄关,张素元容颜肃穆,但眼眸却如高悬空中的太阳一般,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如果有人这一刻对上张素元的目光,那他的神魂必然为之一夺,因为夺目的眸光中既有着无可言说的狂热,同时也有森森杀机。
看到这样的目光,没有人会怀疑其中蕴含的意志和决心,也没有人会不相信这个人想做的事会做不成。
与张素元并马而立的方林雨并没有留意到大哥眼中放射的光芒,他的心情同样激动,同样兴奋。与张素元朝夕相处已四年有余,不知不觉间,方林雨的心态已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师门时听到的那些大英雄大豪侠可歌可泣的故事每每让他热血沸腾,但如今想来他却觉得可笑,方林雨觉得可笑的不是那些大英雄大豪侠,他觉得可笑的是他自己,江湖中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如今在他看来像是小孩玩的过家家,现在只有跟在大哥身边,只有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上,他才会觉得热血沸腾。
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刚刚猛地窜起来的男儿热血也自动自觉地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继续给方公子的柔情蜜意腾地方,瞬间的出轨过后,可爱的凤玉妹妹又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方公子心头。
转头向四周的群山望去,方公子如春水般温柔的目光慢慢掠过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松枝,掠过裸露的山岩上幻化出的张张笑脸,最后凝定在了一片积雪中的点点绿意。
看着俊伟如山的兄弟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张素元一点也没觉得好笑,他只觉得温暖,兄弟幸福,他也幸福。
一回到京城,方林雨就缠着方中徇,非要老爹立即就去凤玉家确认婚期不可。方中徇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当真大喜过望,详细询问了儿子后,又把张素元请到都察院确认了一遍。
心里托底后,方中徇反倒不肯答应儿子的要求派人到兄弟家去敲定婚期,因为他知道兄弟很快会派人来的,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果不其然,大年刚过,李天风就派长子李汉雄来给他拜年,同时也敲定了婚期。
离京前的饯行宴上,方中徇突然提出来,要方林雨在军中不能担任任何军职。方林雨大惑不解,当然得问为什么,以及他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他梦寐以求的大将军。方中徇没有解释,只是要儿子听大哥的安排。
张素元明白方中徇的意思,他在辽东决不会一帆风顺,起起落落是免不了的,如果林雨不担任正式的军职,那他万一有难也就不会连累到林雨。方中徇让林雨听从他的安排,是说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掌控局势,什么时候才可以安排林雨的官职。
张素元能理解方中徇作为父亲的苦心,但方中徇话中的深意却让他极为不安。什么叫完全掌控局势,他当然清楚,这种话方中徇决不会明说,但希望他走什么样的路却也已清清楚楚点了出来。他会顺着方中徇希望的路走吗?张素元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无论如何他都决不会任人鱼肉。
顾忠信此番并没有和张素元一同前来,因为初掌兵部,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要熟悉,要考虑要定夺的事情也太多,不是一时三刻就能上手的,再者,巡边辽东,督师蓟辽,并不是说他就是战地最高指挥官,他可以常到边地巡视,但他的岗位仍在京城兵部。
赵烈廷获罪罢职后,朝廷几经商议,最后以江西布政使柳学臻为辽东经略,总理辽东军政事务。柳学臻自然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也和其他众多难兄难弟一样,八股文章作的花团锦簇,但却无一丝真正的胆气、才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迂腐念头。
接到任命后,虽然一步登天,官阶一下子从正三品跃升至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但柳学臻却体如筛糠,可把他吓坏了。辽东兵祸起至今日,做过辽东经略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自杀的有,被杀的有,丢官罢职是最轻的。
圣旨已下,柳学臻再不愿去也得去。
柳学臻和王祯化是同一类人,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又总以为自己做的就是最正确的决定,他们都是一方面胆小如鼠,一方面又极度偏执。 两人既然是同一类人,做事的风格也就自然雷同。
如果把两人的处境调换一下,那柳学臻必然如王祯化一样以为胜券在握,轻敌冒进,而王祯化呢,也必然和柳学臻现在的想法相同,保险第一,除了龟缩在山海关一心想求个平安之外,也就再想不起还有别的。
到任后,柳学臻见张素元办事干练,对他很是倚重,不久即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宁前兵备佥事,主管位于山海关外二百里处的宁远、前屯和华觉岛的一切军政事务。
到达宁远后不久,张素元就同柳学臻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柳学臻主张“拒奴抚虏,堵隘守关”,并奏请朝廷确定在关外八里铺筑城。
所谓“抚虏”,就是用金钱收买蒙厥人对付离人,而所谓“堵隘”,就是在山海关外八里处的八里铺再修一座关城。
“抚虏”之策,王祯化就曾大用特用,但结果却是蒙人不仅不对付离人,反而帮助离人对付他。“抚虏”之策,即便朝廷也和柳学臻一样双目如盲,也已不可能再被采纳,因为动即百万两之巨的金钱朝廷说什么也不会再拿。
“抚虏”之策虽不驳自消,但“堵隘”之策的危害却又千百倍于“抚虏”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在关外八里处再修一座关城于山海关的防守有害无益,因为没有丝毫转圜缓冲的余地,新城一旦不守,反而会对山海关的防守造成困扰。
不仅如此,若按柳学臻所言于八里铺筑城,定会造成的巨大浪费不说,更为重要的是丧失了时机,因为若于八里铺筑城,便不能如张素元所想在战略要地宁远筑城,而一旦吉坦巴赤反过手来,抢先占据宁远,那辽东局势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张素元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反对无果,他便直接上书给内阁首辅叶瑾高和兵部尚书顾忠信。
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自此,柳学臻将张素元恨之入骨。
叶瑾高不明情况,难以决断可否,于是顾忠信遂提出巡边辽东,实地考察后再作决断。抵达山海关后,顾忠信当即巡视山海关及柳学臻主张筑城的八里铺。
尚没有与张素元面谈,顾忠信自己就否决了柳学臻八里铺筑城的主张。
“柳大人,若八里铺新城筑好后,你想把山海关的四万守军调到新城吗?”
柳学臻在奏请于八里铺筑城的奏章中提到要以四万人驻守新城,所以顾忠信才有此一问。
“不是的,顾大人,应当另募四万新兵守城。”柳学臻答道。
“柳大人,筑关八里之内,新城背后就是山海关,那关前的陷坑地雷是为敌人设的,还是为新兵设的?若新城可守,那山海关又何必再置重兵?若不可守,四万新兵溃逃城下,敌兵尾随而至,柳大人是开关放他们进来,还是把他们关在城外送给离人呢?”顾忠信的语调渐渐冷峻。
“顾大人,下官将在左近的山上建三座营寨收留溃兵。”柳学臻鬓角眉梢渗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
顾忠信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后,厉声责问道:“将士尚在前方守城拒敌,柳大人却要事先就为他们准备好溃逃后避居的营寨,难道这不是在教导前方将士若见势不好就马上溃逃吗?而且,溃兵可入,难道尾随之敌就不可入吗?”
柳学臻被顾忠信问的哑口无言,但仍固执己见。至此,顾忠信对柳学臻不再抱任何希望,第二天他就到了宁远。
三十一章 论势
辽东西部多是丘陵山地,只有临海的地方有一条狭长平原,它是辽东通向关内的唯一陆路通道,这条通道被称为辽西走廊。
山海关是辽西走廊的终点,也是关内最后的屏障。宁远位于辽西走廊中部,地势险峻,是辽西走廊上的唯一咽喉要地。
站在宁远残破的土墙上,遥望着远方风烟中飘缈的辽东大地,张素元和顾忠信心中同样都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大哥,辽东战局的变化不仅朝廷觉得匪夷所思,吉坦巴赤也同样如此。离人的力量原本微不足道,他们开始也不过是想争取些利益而已,但不断出乎意料的胜利使他们的野心逐渐膨胀,吉坦巴赤迁都沈阳就是明证,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辽东。迁都沈阳,证明了吉坦巴赤的胸襟和气魄不次于任何英雄豪杰,如果朝廷不思改悔,继续长此以往, 那未来形势如何发展将无可逆料。”
“大哥,守住宁远不仅对山海关的防卫至关重要,它也是我们今后复辽的根本所在,这已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不做好宁远的防卫,那至少辽东将再无朝廷插足之地。”张素元面无表情地说道。
“形势真的悲观至此吗?”顾忠信沉声问道。
张素元没有回答顾忠信的问话,依然自顾自地说道:“大哥,辽东如此惨败,现在看来也未见得全无是处,如果从全局着眼,这甚至是件大好事。”
“素元,何以见得?”顾忠信惊疑地问道。
“大哥,如果用小火慢慢煮一只青蛙,那青蛙必死无疑,但若用猛火,那水骤热之时青蛙就会跳出去,从而逃过死劫。帝国就是青蛙,而吉坦巴赤就是生火的人。现今帝国遭逢如此惨败,不论如何昏聩都不可能不察觉到危险,所以来自朝廷的掣肘必然会减少,我们的战略也就相对容易施行。”
“大哥,如果吉坦巴赤懂得收敛,采取蚕食之策,让实力随着胜利的扩大而同步增长,那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机会。吉坦巴赤接连大胜,突然占据如此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他一时却无力消化,这才给我们留下了机会。吉坦巴赤也一定知道占据宁远的重要性,但他目前却有心无力,大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张素元最后决然地说道。
“素元,宁远守得住吗?”沉默良久,顾忠信问道。
“大哥,现在已不是能不能守得住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守,因为宁远若失,那我们就只能坐看吉坦巴赤安安然然地整合辽东,如此此消彼长,不出数年,即便山海关依旧稳如磐石,可它拱卫帝京的作用必将大为削弱。若形势一旦发展到吉坦巴赤平定千济和蒙厥,那时山海关守与不守还有什么意义?若等到吉坦巴赤将千济和蒙厥完全整合到麾下,那时帝国将面临何种局面?”
“大哥,扼守住宁远,我们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始终威胁辽东,可以始终存在打破吉坦巴赤战略规划的机会和能力;但若宁远不守,不出数年,几乎就必然会出现一个足以与帝国真正分庭抗礼的强大帝国。”张素元最后总结道。
张素元一番话说完,顾忠信心中再无疑虑,他明白,以帝国的情势而言,张素元话中的“几乎”完全可以去掉。
回到京城,顾忠信向德宗和满朝文武陈述了辽东防卫的战略布置和其中的成破利害,并奏请德宗追加军饷,以招募新军,修筑城防。关于泺东的人事问题,顾忠信请朝廷调回柳学臻,他说柳学臻胆气早丧,为人又极偏执,不堪用在辽东这等关乎帝国存亡的重地。
顾忠信的陈请,德宗一一照准,其他朝臣也没谁蹦出来反对。
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顾忠信很高兴,他知道这固然是由于皇帝给他这个老师面子和他在西林党中的威望的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张素元说的危机感,因为如果朝廷中有很多人感受到了危机,那这种普遍性的危机感就会反过来压制那些不出来搅局就浑身不得劲的人士。
调回柳学臻,朝廷虽然达成了共识,但派谁接替柳学臻却又成了个难题。到了这种时候,帮派的作用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但这次的目的却不是争,而是推。有人推荐某大员,某大员意气相投的朋友就会挺身而出,本着大义灭亲的精神痛陈此公的种种不足,如此争论数日, 满朝已无一人可以信赖。
德宗皇帝本不大爱生气,但看着满大殿的废物,他还是给气个不轻,此情此景,顾忠信再也忍耐不住。
“陛下,天下既无可信之人,那莫不如将辽东交给不可信之臣下,臣愿提督辽东,请陛下恩准。”顾忠信愤然说道。
顾忠信并不愿此时就亲自提督辽东,他的顾虑当然和满朝衮衮诸公不同。 辽东有张素元足矣!他去与不去都关系不大,而他在与不在京城则关系甚巨,至少他可以把来自朝廷掣肘的影响降到最低,但如果去了辽东,他就起不到这样的作用,但目前的形势已由不得他不去,很明显,别人都在等他这句话。
果然,顾忠信一出,大殿上压抑的气氛立时一扫而空,德宗皇帝当然也笑颜重开。德宗当即传下诏旨,命顾忠信以原官总督山海关及蓟镇、辽东、天津、登州、莱州诸处军务,可以便宜行事,不受朝廷节制,并批给他八十万两内帑。
抵达山海关后,在张素元的陪同下,顾忠信详细勘查了山海关的兵员、粮草、器械等一应情况,后又接连数日与诸将探讨对策。一切都心中有数之后,顾忠信这才与张素元单独详谈。
在张素元面前,顾忠信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不再掩饰心中的焦虑和担忧。山海关名义上有七万守军,但光老弱病残就有四万之多,余下的所谓三万精锐也是衣残甲破,刀枪一碰就断,火枪开火时,枪管爆裂的至少也得占到七成,军心士气都低迷到了极点。
看着顾忠信的满脸忧色,张素元一笑说道:“大哥,不必忧虑,只要朝廷不再掣肘,三两年内恢复辽西,与离人隔河对峙还是有可能的。”
顾忠信惊疑地看着张素元,他以为听错了,虽然他知道张素元决不会拿这种空口白话来安慰他,也更不可能是脑袋让驴给踢了,在这跟他吹牛。
“大哥,您不必惊讶,我一说您就清楚了。”张素元说道。
“素元,你快讲讲是怎么回事。”顾忠信急切地问道。
“大哥,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能把赵烈廷将军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坚壁清野以为体,乘间击暇以为用的主张贯彻始终,就是恢复整个辽东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张素元说道。
“这我也明白,但我们有这个时间和能力吗?”顾忠信有些迟疑地问道。
“大哥,我们当然有。”张素元笃定地说道:“吉坦巴赤将麾下的军力分成八部,称为八旗。定都沈阳后,他将辽东的土地都分给了八旗兵将和唐人大臣。离人进驻辽东后就住在唐人家里,不仅吃唐人的,喝唐人的,还将唐人当作奴仆任意欺凌。连年征战,又加之天灾不断,粮食自然歉收,入冬后吉坦巴赤竟然下令杀尽家中没有存粮的唐人,光是新近投降离人的孙得功一人就杀掉了数十万唐人。”
听着张素元渐渐冰寒入骨的声音,顾忠信也不由得将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大哥!”张素元冷冷一笑,继续说道:“吉坦巴赤如此做法,又怎会不激起遍地烽烟?虽然无碍大局,但我料想吉坦巴赤一年半载也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南侵。吉坦巴赤这样做不仅表明他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更表明他已经老了,再也不复当年的雄心和睿智,如今的吉坦巴赤必定骄狂跋扈,难纳忠言,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尚不敢言必胜,又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是,骄狂固执的老人。吉坦巴赤一辈子走的太顺了,如果不知道珍惜,那就注定得倒大霉。”
张素元冷冷的声音听在顾忠信耳中,就如六月天的冰水浇熄了他心底的怒火。
“素元,话虽如此,但我们自身的问题又该如何处理?即便吉坦巴赤给我们创造再好的机会,但我们自身的问题解决不了也一样没有用处。”平静下来的顾忠信问道。
“大哥,只要朝廷不掣肘,我们的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只要遵照赵烈廷将军的方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您首先要校阅核实驻军,淘汰不合格的军官,遣散老弱残兵,用节余下来的军饷救助辽东难民,让他们屯田为兵,这样既可解决粮饷又可解决兵源问题,也就初步实现了赵烈廷将军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战略部署;同时,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筑城宁远。大哥,宁远新城筑好,兵员和军需物资配齐之日也就是辽东大局初定之时。”
张素元言辞之间虽有那么一股让人不得不为之信服的劲儿,但顾忠信心里依然不太落挺,他的责任太重,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
“如此,宁远就一定能守得住吗?”顾忠信不安地问道。
“大哥,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城好筑,装备好置,但军队的战斗力却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训练出来的,我们和离人这方面的差距没有数年时间是不可能从根本上得到转变的,不过虽然如此,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如今的形势是我们取守,离人取攻,只要把握住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以我之长迎敌之短,只要处置得当,我们凭借坚城利炮就完全可以让离人不能越雷池半步。”
虽然张素元话说得如此笃定,顾忠信心中的疑虑却依然如故,并未因之而稍减分毫,但疑虑归疑虑,他筑城宁远的决心已定,因为正如张素元所说,如今已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守!
“离京时,礼部右侍郎徐诚启大人建议我说,驻守边关最好的防御武器就是西夷人造的大炮,他要我多多购买。我见识过大炮的威力,对徐大人的话深以为然,我已经委托他代为接洽西夷, 先购买二十门红衣大炮以解燃眉之急。”顾忠信转了个话题说道。
“徐诚启?就是那位撰述西人著述,提倡实学思想的徐诚启大人吗?”张素元问道。
“是的,就是他。 徐大人对西人的思想,特别是西人的火器非常感兴趣。”顾忠信目光里流露出钦佩之意。
张素元对徐诚启所知不多,他只知道徐诚启因支持西方传教士而屡遭贬斥,他还知道徐诚启与西人合译过《几何原理》六卷,自己也编撰过一本《农政全书》,可惜这些书他都没有看过。
“大哥,我听说徐大人因支持西人传播西夷教义而屡遭贬斥,是这样吗?”张素元问道。
“是的,前礼部侍郎沈鄢等人说西夷教义暗伤王化,为患叵测,奏请朝廷拆毁西人教堂,递解西人教士出境。徐大人为此作《辩学章疏》上书朝廷为西人申辩,但他却因此而被贬官为民,此番辽东战事连连失利,朝廷这才重新启用徐大人,让他研究西人练战、练守之术。徐大人认为守城端赖火器,西人火炮可为我用,因而开办兵器场,购买西人大炮。”顾忠信答道。
“徐大人所言甚是。火器之威非刀剑可比,如果我们能善用火器,离人即便再骁勇百倍也将不堪一击。”张素元点头说道。
“素元,现在军中配备的火器已经不少,但为什么我们大战小战竟无一胜呢?”顾忠信不解地问道。
“大哥,现在军中配置的火器是不少,但无论火器如何厉害,如果不能发挥功用,那又有什么厉害可言?火器只有经由训练有素的士兵之手才能发挥作用,何况如今的火器质量极差,施放时枪管、炮管极易爆裂,所以士兵轻易不敢使用。”
张素元虽是就事论事,语调中也无一丝激愤,但顾忠信依然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无奈和愤怒。一切军需物资实际上都是地方上提供的,什么时候提供,数量多少,质量如何,存放这哪里,这些军方没有丝毫参与的权力,只能听之任之。
“素元,火器今后我们自己造。”顾忠信叹息一声说道。
自己造,说说容易,但钱从何来,而且朝廷会答应吗?
“是的,大哥,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不论如何困难,我们都要这么做。”张素元平静地说道。
“素元,宁远筑城不是三个月两个月就能完成的,吉坦巴赤不会不知道宁远的重要性,他真不会来破坏吗?”顾忠信提出了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
“离人小人乍富,兴奋的劲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过去的,以辽东目前的形势和吉坦巴赤本人的变化来看,新城筑好之前离人不大可能腾出手来攻击宁远,而且就即便他们不想让我们筑诚,但在目前的形势下,他们也绝抽不出多少兵马,所以只要我们布置得当,筑城一定可以顺利进行。大哥,据哨探回报,辽东不堪离人残暴的唐人大都逃亡到许文龙处,许文龙如今的实力已不可小觑。离人尚无水师,所以奈何不了栖身皮岛的许文龙。大哥可以命令许文龙加大对离人后方袭扰的力度,尽可能多地牵制住离人的力量,使他们更加无力也无心南顾,这样一来,就会更加稳妥。”
听完张素元的话,顾忠信终于放下了心事,他暗自庆幸,帝国重文轻武,却先有赵烈廷,后有张素元如此精通武事的文官,看来辽东必能光复,帝国定可中兴。
看到顾忠信的脸色宽了下来,张素元又说道:“大哥,我之所以如此自信,先前说的那些还不是根本原因。”
张素元的话总是让他惊疑不定,但最后也总能让他信服。听了张素元此番突兀而起的言辞,顾忠信虽依然如以往一样吃惊,但这次他却不用张素元解释,转念间,他也明白了张素元话里所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辽东的军官?”舒心的笑容浮现在了顾忠信脸上。
“正是,辽东的军官虽也良莠不齐,但也有不少身经百战的慷慨男儿。每次战败,几乎都有中、高级军官战死沙场,战败后,自觉愧对父老,愤而自杀者也所在多有。大哥,这就足证军中有许多浩烈男儿,他们才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如果我们善加引导,使将士归心,那数年之后,我们不需坚城、利炮,只凭手中刀枪就足以追亡逐北,平灭边乱。” 张素元神采飞扬地答道。
耳中听着激昂的言辞,眼中看着飞扬的神采,顾忠信心中大慰,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今后不论要面对什么样的艰险,他都要保住张素元。
顾忠信相信,兄弟将来必是一位能以一身进退而使举国为之进退的风云人物。
三十二章 雄关
一夜长谈之后,顾忠信全盘采纳了张素元的建议,他第二天即传下将令,任命张素元总领宁远、前屯、华觉岛的一切军政事务;任命副总兵赵明教驻守前屯,参将李胜之驻守华觉岛;任命副总兵祖云寿、参将郑学峰协助张素元戍守宁远。
选用赵明教、李胜之、祖云寿和郑学峰四人随他镇守宁江防线,张素元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李胜之素席水战,为人沉猛谨慎,是驻守储藏军需物资的华觉岛的不二人选;祖云寿为人正直豪迈,作战勇猛,对待手下将士有如兄弟子侄,极其亲厚,在辽东诸将中最受拥戴;郑学峰举止文雅又不失男儿豪气,为人精明干练,多谋善断,张素元对他印象极好。
四人中,赵明教是唯一令张素元大费思量的人物。当初在袁丰泰手下效力时,因为驻守之地地势狭小,一听说袁丰泰兵败辽阳,赵明教立刻弃城而走,但他也并不是落荒而逃,而是走走停停,等听说前哨关城安然无恙时,他又连忙率部返回。
朝廷为此要治他的罪,幸亏赵烈廷力陈辽东正是用人之时,方才得以保住他的军职,但也因此由总兵降为副总兵。广丰之役,王祯化大败,赵明教时任副总兵守备前屯,赵烈廷曾飞骑令他率部接应广宁溃师,但他却一再拖延,致使赵烈廷不得不从山海关直接调兵,这时他才装模作样地派兵从旁策应一下。
由于赵烈廷、王祯化都很快被朝廷治罪,于是赵明教又逃过一劫。对这样一位人物,张素元当然不会放心把宁远的后门交给赵明教驻守,但他巡视前屯时,却意外地发现前屯这个弹丸之地被赵明教整修得风雨不透,绊马索、扎马钻、陷坑、暗壕纵横交错,密织如网,不仅如此,张素元还发现赵明教手下的士兵对其非常信服。
把前屯的防卫做得如此之好,这说明赵明教很有才干,只要认真做事就能把事做好,但这仍不足以打消张素元的疑虑,因为毕竟是非常时期,万事都得谨慎,让张素元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士兵对赵明教的态度,他明白士兵对将官的信服决不是小恩小惠可以办到的,它只能是来自将官素日的一言一行。
能让手下将士如此信服,这就足以说明赵明教绝不会是个胆小鬼,他屡次三番地违抗上峰将令或许只是不愿让手下将士无谓地牺牲,如果遇到可以用他的人,那他或许比任何人更能竭死效命。
赵明教是这样的人吗?如果是,张素元相信他就是可以让赵明教竭死效命的人。
抵达宁远后,张素元雷厉风行,即刻开始修筑城墙,与此同时,招募收容难民垦荒屯田。张素元规定,农具、粮种由官府提供,田中所得官民各半,如此,宁远四周遂成乐土。
随着垦荒屯田的难民日渐增多,宁远修筑的进度也越来越快。
到任伊始,张素元即把宁远的各项事务俱都责成专人负责,分派完毕后,除了月中月末的核议外,就来个大撒把,不闻不问。
张素元每天都和士兵难民生活在一起,同吃同睡同训练同干活。
如此做法,为张素元招来了许多非议,虽然众人都很钦佩他,认为这个官和别的官不一样,但他毕竟是前线最高指挥官,他更应该做的是呆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做他该做的事。
张素元毫不理会众人的非议,依然我行我素,顾忠信对这些风言风语也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两个月后的核议会上,张素元斩杀了两个中饱私囊的校尉,将不负责任的六个将校降职,罚主管的将军六个月薪俸。
此一举措,全城肃然。将佥事大人素日的做法以及核议会上明察秋毫的眼光和雷厉风行的手段放在一起想,张素元一举赢得了麾下众将士的尊重和敬畏。
十一月,寒风渐起的时候,一座千古雄关就已耸立在辽西大地的群峰之间。
六月末,顾忠信离开山海关前往蓟镇、天津、登州、莱州一线巡视,十二月初,他刚刚回到山海关就听说宁远新城已完全竣工。
顾忠信都没顾得上过问一下山海关的事,就急冲冲奔宁远而来。顾忠信很好奇,在不到七个月的时间里,张素元究竟能筑成一个什么样的宁远?
走在宁远坚实的城墙上,顾忠信的心踏实了许多,他现在毫不怀疑,辽东的局势一定会顺着张素元的话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