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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7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宁远外城高三丈三尺,雉堞高六尺,城基宽三丈,城上角道宽二丈四尺。外城内还有内城,内城高与外城相同,内城和外城间有四条宽道相通。

城墙上的炮台间隔三丈的距离,北面十八座,南面十座,东西各六座,合计共四十座炮台。炮台的底座全是巨大的青石砌成,每块重量都至少在五吨上下,完全能承受住数百斤火药的冲击。

城墙的外层是一块快方方正正的青石相互交叠向上垒成,光滑如镜。护城濠沟宽五丈,深三丈,沟底密布着三尺长的竹钉,壕沟里注有一丈深的水。

如此一座雄关,顾忠信相信,若由张素元驻守,那天下间一定没人可以攻的破。踩着脚下的雄关,看着张素元淡然勃发的英姿,看着一众信心百倍的将士,看着农人一张张润红憨厚的笑脸,压在顾忠信心头的阴云消散了不少。

此番巡视边关要塞,返回途中顾忠信曾取道回京述职,在拜见德宗皇帝时,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太监,一个取代了刘安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大太监-秦桧贤。

皇城中浓烈的阴鸷乖戾之气压得顾忠信喘不过气来,离开皇宫后,他才知道这个秦桧贤到底是何许人也。

德宗皇帝有个乳母姜氏,姜氏极有心计,当她被选为皇长孙季由校的乳母时,她就把季由校当作了安身立命之本。姜氏对季由校百般疼爱,使得这位皇长孙不管是个吃奶娃儿,还是贵为一朝人王帝主,都离不得她。

姜氏的苦心没有白费,季由校登基后即刻就封她为奉圣夫人。德宗大婚时,姜氏出宫不过三日,少年皇帝就已耐不住思念之情,赶紧又把姜氏接回宫中。

姜氏人极妖媚,淫荡入骨,德宗登基时她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虎狼之年,而德宗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如何架得住姜氏的狐媚手段?

秦桧贤就是姜氏的对食。所谓对食,是太监和宫女互有好感的就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相互照应,彼此慰籍,好打发宫中孤寂的岁月。

姜氏淫而狠,秦桧贤阴而毒,二人勾搭在一起后,秦桧贤就开始飞黄腾达。搬倒最后一座大山刘安后,秦桧贤就独揽了宫内大权,而后又开始向宫外发展势力。

掌握朝政大权的西林党人对此却毫无办法,他们采取的唯一对策就是笼络秦桧贤,希望他不要干预朝政。

顾忠信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妥,但他也没有别的良策可行。离开京城后,顾忠信的心情极为沉重,直到这会儿,站在宁远城头,他的心情才轻松了不少。

顾忠信没有跟张素元提这件事,因为提了,徒然使兄弟心生烦忧外就没有任何好处。

鹅毛大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时快时慢地飞舞盘旋而下,山连城,城连山,远远望去,迷蒙于天地间的宁远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兀立在苦难的辽东大地上,为她羽翼下的生灵撑起一方平安的天空。

呼啸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从宁远的上空掠过。听着凄厉的寒风呼啸,张素元凝立院中,任凭片片落雪抚上脸颊,化成水滴,又滑进衣领间。

抬头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张素元的心情沉重而愤怒,这是他到任后的第二个冬天。

筑城宁远的举动,让关外流离失所的唐人看到了一线希望,虽然这希望是如此渺茫,但希望就是希望,汇聚到宁远的难民越来越多。

激增的人口虽为修筑宁远提供了充足的人力,但随着寒冬的来临,他们却又成了宁远的负担。

顾忠信从山海关的储备库中给宁远调拨了一部分粮食和冬衣等急需的物资,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

押运物资到宁远的偏将岳可刚给他带来了顾忠信的一封亲笔信函。信中,张素元知道顾忠信奏请的二十四万两军饷已毫无指望,不仅如此,今后宁远的一切所需都得靠他们自己想辙,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顾忠信告诉他,柳学臻上书朝廷说,与其将银两用在宁远无用之地,倒不如整修山海关至京师一线的防务来得牢靠。用在宁远根本就是打水漂,离人一旦来攻,宁远还不是得拱手相让。

宁远是守不住的,若死守宁远只能是白白损兵折将,稍有军事常事的人都知道,宁远是孤悬关外的一座孤城,宁远的地势再险要,城修得再坚固都是没有用的,因为离人若困住宁远,封锁海道,雄关就立成死地。

柳学臻还在奏疏中旁征博引,他写道:“善治家者,必先修房屋,而后藩篱;知植树者,必先植根本,而后始及于枝叶修剪。以关门而论,今日之辽东兵微而将少,军需匮乏,粮饷无着,人心摇动,如此之形似堂奥未修,根本未植,臣不敢谬言以欺圣,断言山海可守。臣以为今日虽断不可有忘宁远之心,但却实不能有修宁远之事;文武诸臣当有志于关外,而应实固精于关内,待脚跟立定,方是图谋关外之时。臣此虑者,是计天下之安危,而非一隅之安危也。”

想着顾忠信信中所言,怒火自心底勃然而起,直视着灰暗的天空,张素元幽冷的目光似欲刺破苍穹!他的愤怒并不是为柳学臻而发,柳学臻还不配让他愤怒,因为如柳学臻这等小人所在多有,不足为奇,这样的话柳学臻不说,也自有赵学臻、吴学臻说。让他愤怒的是,事关万千将士生死的战略大计竟可朝令夕改,视如儿戏。

将近两年的时间,张素元已与麾下将士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将士们或许还不到可以为他舍生忘死的地步,但对他而言,任何威胁到麾下将士生死的人或事,都会在霎那间激起他心中无边的愤怒。

无法排解胸中的郁闷和愤怒,张素元独自一人漫步在漫天的风雪中。伫立在北城的箭楼上,遥望着雪烟中北方起伏的群山,张素元浑身的热血渐渐开始沸腾。朝廷掣肘又如何?朝令夕改又如何?就是靠自己,他也要把宁远插在辽东的大地上!

沸腾的热血激荡着无边的愤怒,激越的啸声缓缓地由张素元身边向四周荡去,啸声如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压着一浪。

随着啸声刺破寒风,在天地间回旋激荡,先是尾随在张素元身后的卫士缓缓跪倒身躯,接着就是在箭楼四周戍守的士兵。祖云寿、郑学峰、岳可刚……,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北城下,他们仰望着箭楼上须发飞扬,有如九天神祇一般的统帅,都不由自主地伏首于地。

啸声中,张素元渐渐物我两忘,最后完全沉浸在自己奇异的心绪里。啸声什么时候停的,张素元自己并不知道,当又听见寒风呼啸,他这才发觉雪已住,云也消,太阳惨淡的光芒又照耀着宁远的群山万壑。

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头跪着的人群,张素元双眼含着热泪缓缓地跪下身躯,向着众人拜了三拜。当所有人又都挺立在大地上,张素元沉声说道:“父老们,我们将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我们缺少粮食。缺少粮食的不仅是士兵,还有那些今年没来得及种上地的难民。”

沉默,只有呼啸的寒风在沉默中穿行。

“大人,我们信任您和您手下的士兵,我们宁可自己挨饿,也不会让保护我们的士兵挨饿,我们家捐献供给十五个士兵过冬的粮食。”一位须发苍然的老人高声说道。

粮食,辽东人看得比生命还要贵重的粮食,如今一家家一户户都几乎倾仓而出。在众人一声声捐献的声浪中,张素元忍着泪水悄悄地走下城楼,他不想说谢谢,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苍白。

三十三章 雄师

 看到随运送红衣大炮的车队一同进城来的方林雨,张素元愣了愣,随即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方公子依旧兴高采烈,毫不理会大哥恶毒的飞眼。

方林雨的婚期定在今年五月初五,由于近期不大可能有什么战事,所以临行前他曾下了死令,让兄弟最快也得过完年回来。看到与兄弟并肩走过来的一条轩昂大汉正向他注目微笑,于是张素元赶紧走上前去,抱拳拱手问道:“林雨,这位兄台是……?”

还没等方林雨回答,大汉抱拳拱手说道:“张大人,在下是凤玉的三哥,李汉昌。”

张素元一听,赶紧撩衣就要跪倒,大汉一见赶紧双手扶住他,说道:“ 张大人,千万不要如此。”

“三哥,你不让素元磕头也可以,但也不能再称我为张大人。三哥,你我各退一步,这样可好?”张素元诚挚地说道。

大汉注目良久后,慨然说道:“好,就依兄弟所言。”

李汉昌知道,张素元作为前线的最高指挥官,凭什么要给他一个平头百姓磕头?张素元这个头不是磕给他的,而是磕给妹夫的。他同时也知道,张素元意出真诚,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如果张素元做作,那这个头就不是磕给妹夫,而是磕给方中徇的。

李汉昌现在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方中徇下如此重的注,如果张素元的能力和品性二者却一,方中徇都不会如此决然地把命根子交托给张素元。

李汉昌指着面前驶过的一辆辆马车说道:“素元,这是三哥的一点薄礼,望兄弟笑纳。”

看着大哥疑惑的目光,方公子得意地说:“冬装一万套,粮食十万石。”

“素元,这本是伯父的意思。伯父托我代办这些东西,但守土卫国,人人有责,三哥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于是就揽下了这份顺水人情。”李汉昌微笑着说道。

“大哥, 老头子知道你很困难,所以也让我带来了两万两银子。”

锦上添花时时有,雪中送炭刻刻无,张素元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城外三里处竖立的数百个木桩大都被击断,这是宁远两个最熟练的炮手打了十一次空炮后取得的成果。

看着这一炮之威,城上所有人第一次对能否守住宁远有了坚实的信心。

张素元已询问过随红衣大炮同来的工匠,知道红衣大炮比帝国自造的大炮不仅射程远很多,而且威力也更大,另外,红衣大炮发射三十次左右,管口才见红,才需要用凉水侵渍降温,而帝国自造的大炮发射十五次左右就得不停地用凉水降温,否则炮管就会变软。

张素元又把每门红衣大炮都亲自做了测试后,方才命令将十门红衣大炮全部安置在北城,其余炮位安置的都是帝国自造的大炮。

张素元如此布置,是因为北城外的地势平缓开阔,离人若来攻城,北城必是离人的主攻方向,而其他三面的地势相对狭窄险峻,帝国自造的大炮足以应付。

抚摸着冷硬的炮身,张素元感到了其中的坚实和力量。

由于地方上供给的火药不仅数量远远不足,而且时间也没个一定,为此张素元早在宁远筑城伊始就建议顾忠信多多储备火药,但效果却远不如人意,因为即使朝廷批准了顾忠信的奏请,地方上的拖拉扯皮任何人也无可奈何。

红衣大炮运来后,火药就成了张素元心头的头等大事,因为不仅要在战时准备充足的火药,就是平时也需要大量的火药共炮手练习使用。从林雨口中,张素元早就知道李家是大商家,经营着很大的买卖,所以他就自然把火药和李汉昌联系到一起。

此后,隆隆的炮声时时震撼着宁远的大地。炮声,给大地上辛苦劳作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信心。

俗话说,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无能尚且如此,那若主帅根本就是无知、糊涂、瞎指挥,情况又会如何?辽东的将士们很不幸,他们一次次用生命见证了情况会如何。

当张素元成为前线最高军政长官的时候,又一个白面书生就是所有将士的看法和心声。渐渐地,张素元将他做事的务实和细致,断事的果决和分明,虑事的缜密和深远一一呈现在将士们眼前,他首先赢得了所有中高级军官的敬畏和信赖。

张素元素日对普通士兵极其友善,士兵们无不感到佥事大人不是做样子,而且就即便是做样子,他们也会感激涕零,何况佥事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是真心关心他们的疾苦。佥事大人常常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筑城,一起种田,一起训练,整天摸爬滚打在一起。佥事大人没有丝毫的官架和官威,他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的朋友。

佥事大人虽平易近人,但亲切中却自有一股无人敢迎其锋锐的威仪,士兵中没有任何人,即便是油得不能再油的兵痞也不敢对大人有丝毫的轻慢。

佥事大人平日待他们很宽容,即便他们犯错,触犯军纪,大人也从不责骂处罚他们,大人和他们讲道理,指出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不对,但佥事大人也不是在所有事上都宽待他们,祸害百姓和训练达不到大人的要求时,大人就决不宽待。

祸害百姓的事人人痛恨,因为他们就是百姓,他们当中又有哪一个没被欺凌过?训练的严苛,他们也都理解大人的苦心,这是在救他们的命,平时训练严苛一分,战时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看着将士们日渐归心,看着士兵们一天比一天粗壮灵活的身躯,张素元虽然也高兴,但他知道要想带出一支钢铁雄狮,他还要走一段漫长的道路。

什么是钢铁雄狮?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将士们能百分之百地发挥出平日训练的水平,只有在无论多么险恶的条件下,将士们跟着他都有必胜的信念,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钢铁雄狮,只有到那时,他才算是一位合格的统帅。

张素元最敬仰的一位前辈,一手荡平痿寇的天才军事家陈继光认为,一个士兵如果在作战时能把平日所学的武艺用上10%,就可以在格斗中取胜;用上20%,就可以以一敌五;要是用上50%,就可以纵横无敌。

张素元知道,这种考虑丝毫也不是出于悲观怯懦,而是战场上白刃交加的残酷现实,所以决不能姑息部下,也决不能姑息自己,所以他要求士兵作一丝不苟的训练,那怕伤筋断骨也在所不措。

张素元非常敬仰陈继光,但他也决心一定要超越陈继光,因为他面对的敌人要比当年的痿寇强大何止千百倍!张素元决心要带出一支纵横不败的雄狮劲旅,所以他不仅严苛地训练士兵,而且他同时也严苛地训练军官。

张素元以陈继光编写的《练兵实纪》为基础,系统地教授所有军官的军事知识,他要求军官们必须逐条逐条地记住。张素元向军官们声明,无论立有何等战功,这都是今后晋升官阶的先决条件,因为他不能把士兵的生命交在一个老粗手里。

军官们大都是粗通文墨的老粗,可以想见,他们会龇牙咧嘴到何种程度,但在张素元的威逼利诱下,也不得不捧起书本用心学习。

三十四章 阉党

 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张素元觉得内外的条件都已成熟,是到了带领将士们出外历练的时候了。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振奋士气,壮大声势,二是可以堵一堵朝中小人之口,为顾大哥争取一些说话的权力。

张素元目前还不打算收复辽西失地,不是他不想,而是时候不到,他的准备仍不充分,就是此番带兵出巡,他也必须避免与离人大规模作战。张素元知道离人布防的情况,目前辽西并没有多少离人,他出奇不意带兵出巡,吉坦巴赤根本来不及调兵堵截,所以他一定可以漂漂亮亮地达到振奋士气的目的。

云历一六三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张素元在取得顾忠信的首肯后,携大将祖云寿、李胜之,率水陆兵马一万五千东巡广宁。

辽军陈兵在广宁城下,吓得广宁主将,吉坦巴赤的侄子济尔哈朗闭门不敢应战。此举极大地振奋了军队的士气,而后,张素元率军从容远去。

历时十三天,张素元率军东巡广宁,谒西镇祠,历十三山,抵右屯,最后经由水路泛三叉河而还。

不久之后,张素元因此次出巡大长国威而晋升为兵备副使,右参议。

春节刚过,张素元即与顾忠信商议,为了巩固辽东防线,决定分兵遣至锦州、桃山、锦山、大凌河、小凌河,所到之处即修城池,屯兵驻守。

一年之后,各处城池、烽火俱都修缮已毕。此后,难民云集,土地得以开垦,兵员得以补充,张素元成功向东开拓疆域二百余里,几尽复辽西旧地,宁远反成内地。

就在辽东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京城之中却已戾气冲天。人心不足蛇吞象,秦桧贤轻而易举独掌内廷大权后,当然不会就此满足,他秦某人的胸襟岂是一个小小的内廷就能装得下!笑话,瞎了兔崽子们的狗眼。

狗眼,自然是兔崽子们的,兔崽子们也自然就是掌握朝政的西林党人。

对以秦桧贤为首的内廷太监逐渐干预朝政,西林党的对策是笼络群阉,劝告他不要干预朝政。如此做法无异于与虎谋皮,虽可悲可笑,可哀可叹,但这却是众正盈朝的西林党人的唯一对策。

秦桧贤摸清了西林党对他的想法后,兴奋得连放十八个响屁,又连蹦带窜地折腾了好半天才算缓过劲来。此后,秦桧贤理所当然地更加有恃无恐,但两天的新鲜劲一过,他就发现无论怎么上窜下跳,他都不过是一个太监而已。

虽然皇帝在手心里攥着,虽然西林党迂腐懦弱,但他却是个太监,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虽然他这只癞蛤蟆美丽无比,但再美丽却也还是癞蛤蟆。秦桧贤知道,光靠目前的势力还不足以让他这只美丽无比的癞蛤蟆风风光光地吃天鹅肉,他一定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秦桧贤从不怀疑他能否吃到天鹅肉,对他而言,能否吃到天鹅肉早已不是问题,如何吃到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他秦某人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那么一股狠劲,就是凭着这股狠劲,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才能走到今天。

每每想起当年他为一屁股赌债所迫,一咬牙,手起刀落进宫当了太监的事,秦桧贤就无不为之而深感自豪,这是他自信的源泉。

有道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他老人家自个儿费脑子,正当秦桧贤绞尽脑汁思谋对策的时候,齐、闽、江、浙四党的人来了。当年,他们被一顿从天而降的雷烟火跑打了个懵灯转向,清醒之后方才发觉,昔日的琼楼殿阁已是可望而不可及。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齐、闽、江、浙四党中自然不乏俊杰,他们一旦认识到已无法与西林党争锋,便即开始千方百计与之和解。

热脸贴冷屁股,这点思想准备俊杰们自然是有的。贴一次你不热,那贴十次你热不热?贴十次你还不热,那贴一百次你热不热?这就是俊杰们的决心。

虽然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死皮赖脸,但俊杰们认为这是识时务。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也是俊杰们的决心。

俊杰就是俊杰,想到就要做到。此后,俊杰们付出的努力比他们打算付出的要多得多,但结果却比他们预想的最坏结果还要坏得多,因为锅里的肉就这么多,西林党人自己都还不够吃,又怎能分给别人,更何况是齐、闽、江、浙四党这些昔日的生死大敌!

西林党既然对俊杰们而言是铁板一块,没有丝毫缝隙可以容他们进入,那俊杰们也自然不会在西林党这一颗树上吊死,于是齐、闽、江、浙四党与群阉合流一处也就是必然得发生的事,于是一切就都水到渠成,西林党的败亡已经不可逆转。

秦桧贤虽奸狡阴毒,但政治斗争中云谲波诡的谋略他毕竟还无知的很,如今有了齐、闽、江、浙四党的帮助,他这才如虎添翼,有了横扫西林党如卷席的能力。

在俊杰们的指点下,秦桧贤暂时藏起爪牙,闷头培植势力,他们首先把兵权抓在手中,然后逐渐在各个部门把自己人安插其中。

就在秦桧贤和齐、闽、江、浙四党组成的阉党紧锣密鼓地加紧布置时,西林党诸公却以为秦桧贤听说听劝而满心欢喜,于是就更加起劲地提携同党,大搞党内派系斗争。

等到死党遍于朝廷内外,秦桧贤觉得时机已然成熟,于是他就把手伸向了帝国的权力中枢-内阁,他要把他七十三岁的大儿子高守仁安插进内阁为次辅。

高守仁当然是秦桧贤的干儿子,否则即便他再如何了不起也绝生不出比他自己还大二十几岁的儿子。

高守仁也曾是个人物,不仅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字也写得龙飞凤舞,早年做过江西总督,这几年因西林党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得志,又加之上了几岁年纪,于是不得不在家闲着。

虽然上了几岁年纪,虽然须发也随着年纪变得如霜如雪,但虎老雄心在,他的心依然数十年如一日,火热滚烫。本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精神,高守仁的一双老眼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京城的风云变幻,他还要瞧准机会,再跃龙门。

终于,高守仁的目光落在了秦桧贤身上。当机立断,瞧准之后,他当即带着儿子高行义跪倒在秦桧贤面前说道:“大人,小人想给您当个儿子,好在您膝下承欢尽孝,但小人的年纪实在大了点。大人,小人的心愿虽无法达成,但就请让犬子当您的孙子吧。”

秦桧贤虽然已经无耻到了极高的境界,但听了圣人门徒高守仁的一番高论,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高守仁以他的无耻赢得了秦桧贤的信任,在秦桧贤的心目中,老家伙的无耻目前稳居第一,所以他把阉党目前在朝中最高的官位给了高守仁。

西林党此时方才大梦初醒,但已无力回天。

张素元在辽西初步实现他的战略规划之时,也正是秦桧贤大杀西林党人之际。

京城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张素元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其实他知道的要比顾忠信早得多也详细得多。秦桧贤掌握内廷之后,方中徇就不定期地把京中发生的大小事务都写信告知他。

方中徇这么做并不是张素元要求的,因为没这必要,京城发生的事无论他知与不知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化,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直接的影响,因为他不是顾忠信,他还不够级别。

张素元明白方中徇这么做的心思。形势的发展正一步步印证着他当初的预测,方中徇如今必然不会再对西林党抱有任何幻想,对帝国的走向也必然更加悲观。方中徇对西林党不抱希望,但也不会投向秦桧贤。如秦桧贤这等阉宦得意时肆无忌惮,但他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一旦失宠于皇帝,或是新君登基就必遭灭顶之灾。

如果说方中徇此前或仍有首鼠两端之心,那现在一定已完全站在他这一方。方中徇如今最担心的不是形势如何变化,而是他对形势变化的态度,因为他毕竟不是个利字摆中间,道义放两旁的枭雄或小人,如果在关键时刻他一时糊涂,或许仅仅是稍稍犹豫就可能受制于人而万劫不复。

方中徇这么做就是警钟长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要做傻事。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变故一旦临头他会毫不犹豫吗?这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顾忠信在他身边。

云历一六三七年五月八日,张素元率部再次出巡,离开宁远尚不过百里,顾忠信帐下的中军官就已飞骑追至。

看过中军官呈上的书信,张素元大惊失色,信中说,顾忠信要以巡边为名转道入京觐见皇帝,故辽西一应事务交由他全权处理。

张素元当即传令回师,略作布置之后,他即带着方林雨和三千铁骑疾驰而去。三天后,在榆林道张素元终于赶上了顾忠信。

兄弟二人立马在高岗之上,张素元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您此番进京有何打算?”

“大哥想面见圣上,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顾忠信沉声答道。

“大哥,皇上会听您的劝吗?”张素元苦笑一声问道。

“素元,听与不听是一回事,劝与不劝是另外一回事。”顾忠信长叹一声,说道。

“大哥,小弟料想您这次根本就见不到皇上。”张素元也轻叹一声,说道。

“怎么可能?”顾忠信转过头惊疑地问道。

“大哥是仁人君子,自然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对秦桧贤及一众阉党您却是以君子心度小人之腹,大哥,您此番带兵入京,秦桧贤他们会怎么想?秦桧贤一定会以为您入京是来清君侧的,您想他又怎会让您顺利进京?他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的。皇上如今形如秦桧贤手中的傀儡,如果他蒙蔽皇上,抑或干脆假传圣旨不许您入京,那大哥打算怎么办?”张素元沉声问道。

良久,顾忠信一脸决然地说道:“素元,不论如何,大哥都要试一试。”

“大哥,您这么做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惹祸上身。此前秦桧贤笼络您,被您一口回绝,他就已经怀恨在心,若再有此事,那他今后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陷害您,必欲除您而后快。”张素元无奈地劝道。

“素元,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国尽忠,死则死矣,又何惧之有!”顾忠信慨然说道。

张素元难过地摇摇头,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建议道:“大哥,凭您手下的八千兵马和小弟的三千铁骑,我们倒不如直入京师,以清君侧。”

顾忠信震惊地看着张素元,稍后才肃容说道:“素元,为人臣子者永远都不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忠君爱国,不忠君又何谈爱国?素元,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

看着旌旗渐渐远去,张素元无奈地摇头叹息。

事情果如张素元所料,秦桧贤听说顾忠信要带兵回朝,吓得魂胆俱丧,他跪在德宗皇帝的御床前痛哭失声,最后德宗连遣三道飞骑逼得顾忠信不得不半途而返。

事情过去后,秦桧贤想除掉顾忠信的心已坚如铁石。顾忠信一年一年动不动就百八十万两地要银子,但他妈却一点也没有上贡的意思,他心里的火早就窝着呢。

虽然想起顾忠信,秦桧贤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但他也并没打算现在就动顾忠信,这一来是因为朝里的事还没完全摆平,二来是因为德宗皇帝非常信任他这个老师。可谁曾想顾忠信竟要给他来个什么清君侧,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顾忠信如此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那也就别怪他秦某人翻脸无情!

还没等顾忠信折返山海关,京城中就已谣言四起。

顾忠信不经宣召,无故带兵回朝是想以清君侧为名发动政变,想挟天子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顾忠信入辽卫事以来,日耗国库银两数千却一直无甚建树,而且稍不满意就挟兵自重;顾忠信不思进取,一心想效仿赵烈廷,专等离人养精蓄锐后来饱餐一顿;更有甚者,谣传中还有人怀疑顾忠信是不是与吉坦巴赤有什么默契,为何他戍辽以来竟毫无战事?

一人传虚,百人传实,秦桧贤深知其中三味,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他便指使监察御史王兴文上书弹劾顾忠信。

王兴文上书说,自顾忠信戍守辽东以来,军费年年增加,但却不闻一丝大败离人的捷报。据他所知,顾忠信将相当一部分军费用于招募流民,但这些流民却只能作苦力之用,战时则毫无用处,所以顾忠信有冒领军饷之嫌,应予以撤职查办。

此时秦桧贤虽大兴冤狱,杀了不少西林党人,但朝中仍有许多西林党人在职。尽管西林党人身上有很多缺点,但他们之中确有很多人铁骨铮铮,丝毫也不畏惧秦桧贤的气焰。

吏部尚书崔承志见王兴文颠倒黑白,立即上书反驳,他言道:顾忠信到任不过数年,前后修复大城九座、堡铺十五处。练兵十一万,立车营十二、水营五、前后锋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盾牌等合计数百万,拓地四万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边民转忧为安,不再有背井离乡之苦,如此功业,有目共睹,试问边患起至今日已十年有余,又有何人能够与之相比?

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争论异常激烈,但不论如何激烈,大主意最后都要皇帝拍板。德宗对双方的争论不感兴趣,他依然很信任顾忠信,顾忠信到辽东这几年,辽东就不再给他添堵,只要辽东不给他添堵,他就会一直信任顾忠信。至于秦桧贤说顾忠信心怀不轨,意图政变什么的,德宗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不当回事儿,这种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

德宗对争论的双方不置可否,他只是下旨嘉奖顾忠信,赐他蟒袍一件,舆、伞、器仗各一。皇帝以实际行动结束了这场争论,秦桧贤对此自是无可奈何,但他对顾忠信和西林党人的恨意也因此更趋疯狂。

虽然目前奈何不了顾忠信,但他还是可以给顾忠信准备很多小鞋穿的,他指使户部采取公文旅行的方法延宕下拨给辽东的军饷,不仅如此,他还要户部今后凡是调拨给辽东的粮食一律以霉烂的米面代之。

顾忠信对德宗皇帝的信任极是欣慰,但不久之后,随着赵烈廷那颗被传首九边的头颅的到来,欣慰之情即刻就荡然无存。

看着木盒中眼眶似欲瞪裂,栩栩如生的头颅,顾忠信欲哭无泪,张素元则满腔悲愤。

三十五章 抗命

 转眼间,又过了半年,秦桧贤苦等苦盼的机会终于到来。山海关总兵马云龙听信一个被离人俘虏又逃归的文官刘启强所言,以为佐州空虚且囤有大批物资正等待转运。

是时,顾忠信正在前线巡视,马云龙以为战机稍纵即逝,就没有请示顾忠信而自作主张,他派遣前锋副将陆前江和参将柳信海领兵强渡柳河,直袭佐州,结果中计遇伏,折损四百兵卒和六百余具甲胄器械。

秦桧贤闻知此事大喜过望,立即指使党羽揪着不放,于是谩骂诋毁之辞铺天盖地而来。兵科给事中罗忠其上书大骂马云龙,说他一旦登上将军之坛,须具表仪,全无纪律,贪秽之形大著,而启用马云龙的顾忠信更是信非其人,所伤实多,为今之计,惟惩贪将以正法纪,究明得失以儆效尤。

工科给事中顾启宏上书参劾马云龙名为大将军,实乃真罪孽,他还说马云龙本无将才,只因善于钻营,才被顾忠信一手扶上将坛。

此时,秦桧贤又已捕杀西林党百余人,他的党羽爪牙已遍布外廷,所以朝中再无人敢为顾忠信进一言。德宗皇帝看到每天都有这么多攻击顾忠信的奏折,他也烦了,于是就下旨说马云龙调度失宜,轻进取败,军法俱在,令其戴罪立功。至于顾忠信,德宗倒是很念旧情,他说顾忠信身膺重任,督抚道将,守绩实著,惟闻日夜劳心,朕心何安?准拟回籍修养,加官荫子,行人护归一如旧典。

临别之时,顾忠信严词拒绝张素元让方林雨率五十名卫士护送他返乡,但张素元却丝毫不为所动,最后顾忠信也无可奈何。

顾忠信去后,接替他为辽东经略的是礼部侍郎高行义,也就是那位变着法想要给秦桧贤当儿子的高守仁的狗子。

虎父怎会有犬子!高行义的无耻理所当然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即便秦桧贤麾下人才济济,每个人都将自身无耻的潜力无不发挥到极致,但高行义依然鹤立鸡群,高出众人一头。

高行义无耻的一个杰出范例就是奏请朝廷,请将大字不识一个的秦桧贤配祀在文庙里的至圣先师孔子旁边。此议一出,众高才无不望尘莫及,叹为观止。高行义也因此成了秦桧贤的心肝宝贝,对这个孙子疼爱有加,此次肥差出缺,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高行义这个大孙子。

到任后,高行义自然不能继续顺着顾忠信的套路走,因为这不仅显不出他高某人过人的才华,而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会落人话柄,说明他们对顾忠信的指责是错误的。

不顺着顾忠信的套路走,那就只要前进和后退两途。前进,收复辽东,和离人刀枪相见,这种事高行义是想都不会想的。既然不能前进,那就只有后退一途,他高某人要守就守得彻底,决不三心二意,要是把辽东所有兵马都集中在山海关,那守他个三年五载就决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山海关在他任上不出毛病,那飞黄腾达就是注定了的。

对于高行义弃守关外的企图,边关诸将自是极力反对,但不论众人如何苦劝,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却都是对牛弹琴,毫无用处。面对众人越来越激烈的情绪,高行义的嘴也越撇越歪,等到嘴实在歪不上去了,他就请出尚方宝剑,然后断喝一声违令者斩,于是众声皆息。

看着鸦雀无声的大厅,高行义很是满意他的虎威,但就在他洋洋得意的当儿,却猛地听到堂下有人厉声说道:“经略大人,张某虽不才,但也是圣上任命的宁前兵备副使,大丈夫生有处,死有地,下官就是死也要死在宁前,如此方可报答圣上隆恩。”

说罢,张素元看也不看高行义就转身拂袖而去。

张素元如此枉顾尊卑,不仅公然抗命,而且也丝毫不给高行义面子,在外人看来一定是他愤怒之极所至,但实际上,他心头怒火虽高有三千丈,却也还远没到可以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张素元如此做法,是因为对付高行义这等鼠辈就只能如此!像高行义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会进十步,你退十步,那他就会进一百步,但若你能让他心生畏惧,那即便他把你恨到骨子里,他也不会轻易动你。为守宁远,他就不得不如此,为守宁远,就是真的需要杀了高行义,他也在所不惜,总之,不论如何,宁远都必须得守!

看着张素元拂袖而去的身影,高行义原本蜡黄的刀条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干瘪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那高行义的目光就足能杀死张素元一万回,但人才就是人才,虽然让张素元气成这样,可他还是忍了。

高行义知道德宗皇帝很器重张素元,秦桧贤也让他设法拉拢,但这都还不是让他如此忍气吞声的根本原因。不知为什么,看到张素元厉声说话时的目光,高行义脊梁沟就不自觉地直冒冷气,他觉得如果继续坚持己见,张素元可能真会杀了他。

出于种种考虑,高行义决定先忍下这口恶气,如果能借吉坦巴赤之手除去张素元,那就再好不过,于是他命令关外诸城镇、哨所拆除一切防务,所有军民人等务必于一个月内全部撤返关内。

此令一出,难民盈野,哭声震天。

三十六章 绸缪

 回到宁远的第二天,张素元就接到高行义向前线传下的撤退命令。

帅厅内,气氛凝重而沉寂,诸将跟随张素元已有数年,他们都清楚守卫宁远的重要性,也都明白张大人的脾气和心思,他们知道张大人一定会死守宁远,他们也愿意追随张大人一起死守宁远,但愿意是一回事,信心就是另一回事。

宁远这几年在张大人的整饬下已森严如铁桶一般,只要张大人坐镇宁远,那宁远就一定是离的人埋骨之地。

平郊野战,宁远诸将知道他们目前还不是离人铁骑的对手,但如果只是守城,那他们无不信心百倍,而且他们也相信,他们不久就可以与离人铁骑争锋于旷野,并一定能战而胜之。

他们信心的来源既是张大人,也是顾大人,若没有顾大人在背后鼎立支持,那张大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这不顾大人刚走,新到任的经略就彻底推翻了原先卓有成效的战略,过两天难民必将潮涌而至,宁远震动可期,军心、民心动摇可期。不仅如此,显然,若吉坦巴赤发兵攻打宁远,高行义必不会援助宁远一兵一卒,一箭一矢。

在如此形势下,虽有张大人坐镇宁远,他们的心又怎会不凝重?但张大人不说出撤兵二字,就没人敢说,这既是畏惧,更是羞于启齿。

帅案后,闭目沉思的张素元脸容平和得一如往日,但诸将却觉得大人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无可言说的凝重和肃杀。张大人已经沉思了很长时间,但却没人觉得不耐烦,更没人觉得大人是在故作深沉,他们都在等待大人的决定。

张素元并没有让麾下众将等得太久,睁开眼睛后,他朝众人歉意地笑了笑,便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地写了一张布告。

布告写好后,张素元对郑学峰说道:“郑将军,请将布告贴出去。”

接过布告,郑学峰略一扫视就惊讶地问道:“大人,如果您将实情全部告知百姓而后任由他们去留,那宁远就会成为一座空城。”

张素元看了看面前一身肃然的将军,心中赞叹郑学峰不愧是个儒将,话说得极其含蓄而得体。郑学峰话中所说的实情不是指高行义撤军的命令,而是指他决心死守宁远的事。难民到来必使宁远人心动摇,如果再告知百姓他决心死守,那百姓会留下多少,他心里一样没底。

如果宁远成为一座空城,那只靠一万多军队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宁江的。战时,准备食物、照顾伤员和运送守城物资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宁远兵力本来就不足,如果还要分出军力做这些事,那宁远之战的结果不问可知。

郑学峰的意思是不必明确告知百姓他决心死守宁远的事,那因犹豫不决而留下来的百姓一定会有很多,一旦离人兵临城下,到时百姓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按郑学峰的想法做是很稳妥,但张素元想的更深。宁远得失不仅关乎他一人的生死荣辱,更是唐人与异族生死较量的转折点,所以宁远决不能在他手上失去。

张素元知道守住守不住宁远,普通百姓和军队一样重要,二者缺一不可,只有将他们全部调动起来,守住宁远才有希望,所以如何对待百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思之再思,所以即便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得不放手一搏。

“郑将军,宁远将是一座孤城,我们将不会得到任何援助,所以只有将宁远的每一个人都发动起来,只有我们大家众志成城,如此才能击退离人,守住宁远。”张素元向着郑学峰,也是向着大厅中的所有人说道。

“辽东百姓对离人畏之如虎,若离人来攻,城内百姓必然骚动,如果安抚不住就必得动用军队强制弹压,那结果会如何?倘若如此,则宁远可能等不到离人攻城就先被失去理性的乱民淹没。”

“守卫宁远,没有百姓的支持绝对不行,但若百姓成为乱民就更不行,所以我决定事先就晓谕全城百姓,让他们自己选择。”

看着诸将疑惑的神情,张素元略带嘲讽地说道:“过些日子,涌向关内的难民一定很多,经略大人想必无力安置,我想难民会有一部分进入关内,但也会有人回头,毕竟故土难离。宁远百姓这几年的生活富足安定,他们虽同样惧怕离人,但要他们一下子就下决心离开,重新过逃亡的日子,这显然不大可能,在他们犹豫的日子可能就会有从山海关返回的难民,那时他们就会了解逃亡后的境况。”

“郑将军,你多派些口齿伶俐的军兵下去,要他们务必和全城百姓讲清楚成破利害,这样离人来时就不至于太过恐慌,局面也就好控制些。”张素元并没有进一步深说,但人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是,大人,末将一定把事情办好。”郑学峰心悦诚服地躬身答道。

“祖将军!”张素元喊道。

“末将在。”祖云寿站起身来,躬身叉手说道。

“祖将军,你拿我的大令即刻到华觉岛去,然后尽可能多带大船赶往前线抢运一切物资,其中又要以大炮、火药、箭矢、粮食为先,有拦挡者你也不必管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张素元命令道。

祖云寿领命退下后,张素元又命令岳可刚负责扣下所有运往山海关的辎重。

一切安排已必,众将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大人不仅思虑深远,做事更雷厉果决,他们守住宁远的信心大增,但大人如此做法,经略大人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也都为此大为不安。

看着众将忧虑的神色,张素元一笑散帐,他清楚,此次不论是与吉坦巴赤的较量,还是与高行义和朝中阉党的斗争将都要靠宁远之战的结果来决定。如果守不住宁远,自是一切休提,但要是成功守住,今后辽东的局面就将为之彻底改观。

如果守住宁远,高行义不战弃地罪一,不援罪二,必然是获罪去职的结局,即使阉党要保高行义也是保不住的,而他在辽东的地位定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巩固,甚至进而可能总揽辽东军政大权,还有最为重要的,是朝廷可以从此结束关于战守的争论,从今而后将没人敢像高行义这样不战而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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