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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8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众人散去后,张素元仍坐在帅案后沉思,他在担心一件事,他在担心高行义,他担心高行义把他抗命的事上报到朝廷。如果高行义上奏朝廷,则朝廷必然会下圣旨要他遵命行事。

如果抗旨不遵,那即使最后守住宁远,也必为日后埋下无穷的祸患,为辽东今后的局势平添变数。思来想去,张素元都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冒任何风险也比公然抗旨不遵要好得多。

想到此处,张素元轻声喊道:“来人。”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五六岁,相貌及其普通的士兵就躬身站立在帅案前。

张素元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而后把纸递给士兵,士兵看过后双手一搓,淡淡的青烟中,一张纸就化成了点点飞灰。

三十七章 决定

 宁远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又过了两个月,转眼间,寒冬已至。

正如张素元所料,百姓的情绪渐渐稳定,不论穷富,没多少人舍得下用血汗开垦出来的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的生活。

帅厅内,张素元仔细听着坐探的报告,他知道宁远很快就要与吉坦巴赤的无敌雄狮对垒争锋,这样的机会吉坦巴赤决不会放过,与前几次相比,这次就更如白捡的一般。

张素元相信,刚听到这样的消息,离人从上到下肯定没人会相信是真的,他们肯定得怀疑这是不是帝国的诡计,因为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张素元估计吉坦巴赤从听到消息到调动军队,转运粮草,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是肯定不行的,因为吉坦巴赤此番南来一定会发倾国之兵,被他和顾忠信关了四年的老虎一旦出笼又岂会小打小闹?何况又是如此做梦都想不到的天赐良机!

张素元知道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完毕,就会即刻南侵,他决不会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天气转暖的时候来攻,因为他一定怕形势有变。

想到此处,张素元心中苦笑,所幸吉坦巴赤老了,如果他和年轻时一样小心谨慎,善于审时度势,那他只需占据帝国弃守的城池并始终对山海关保持一种威压的态势,那宁远还能坚持多久?在如此形势下,朝廷的一道圣旨就会使他们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所幸吉坦巴赤老了,所幸吉坦巴赤的目标是山海关,所幸吉坦巴赤看不起小小的孤城宁远和他张素元。

坐探退下后,张素元又沉思良久,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是枕戈待旦,以己之长击敌之短,而吉坦巴赤则被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骄狂自大,此番更是以己之短攻他之长,此役未开,他已有七成胜算在握。

顺路走久了,如果不知戒惧,那就必定得摔个大跟头,小至个人大到一个国家都概莫如是,今次他定要叫吉坦巴赤在宁远城下饮恨折戟,在他手中结束不败的威名。

“来人!”

张素元传下军令,调前屯的赵明教和华觉岛的李胜之来宁远,他要在战前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对所有重大问题都要作出决定。

帅厅内黑压压坐满了人,今天在座的不只是将军,还有直接负责管理粮食、军械、医务等后勤工作的各级官员。

帝国的等级制度极其分明,但张素元却不管这一套,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每次升帐议事,不论官职大小他都给配备一个座椅,今天也不例外。

点名过卯之后,张素元命坐探将吉坦巴赤秣马厉兵的情况向着众人讲述了一遍。

坐探讲完退下后,张素元沉声说道:“如今的形势不用我多说,想必大家都清楚,如果吉坦巴赤一旦率军来攻,宁远即是孤城困守之局,我们若想守住宁远,除了众志成城之外别无他途,所以我拜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中不管有什么话都请尽管说出来,只有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守卫宁远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说到这,张素元顿了顿后问道:“对目前的局势和离人的动向,大家有什么看法?”

“大人,照探子所言来看,离人军队、粮秣调动的规模和速度都非比寻常,看来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停当就会立刻南侵。”祖云寿率先开口说道。

“祖将军,现在天寒地冻,极不利大军攻城作战,前方弃守如今两月有余,吉坦巴赤若要在寒冬中进兵,那离人早已兵临城下,所以我觉得吉坦巴赤会在来年春暖花开时发兵,离人大规模调动兵马和转运粮草想必也是为此而做的准备。大人,从离人调动兵马和转运粮草的规模来看,吉坦巴赤一定志不在宁远,他一定是想一举突入关内。”大将满雄说道。

满雄是蒙厥人。早年因贵族争斗,相互间残杀不已,又加之连年干旱,弄得水草不生,于是大批蒙厥人逃入辽东,落地生根。满雄就是这些蒙厥人的后人,他早年加入军旅,后因作战勇猛而屡立战功,他也从普通一兵逐渐升迁至山海关总兵。

顾忠信主政辽东后,对满雄极是倚重,离职前,他将满雄调至宁远。

看着满雄得意洋洋一副想要他夸奖的神态,张素元一笑说道:“满将军所言甚是,吉坦巴赤确实志不在宁远,但祖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离人极有可能在近期就会兵临城下。”

不理满雄满脸的不服气,张素元继续说道:“诸位将军,不管离人近期来攻也好,还是明年春暖花开时来也罢,总之我们都要按离人明天就来来准备,容不得半点大意。”

“赵将军。”看到前屯守将赵明教神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张素元叫道。

“末将在。”赵明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

“赵将军,坐下说话。”

赵明教坐下后,张素元说道:“赵将军,若有话想说,一切请但说无妨。”

“大人,若吉坦巴赤不强攻宁远,或强攻一旦遇挫就改而采取围困的策略,以目前的形势看来,如果山海关不出兵援助的话,那离人很容易就能切断宁远和前屯及华觉岛之间的联系,从而把宁远变成一座死城。”赵明教担忧地说道。

帅厅中本就极为严肃的气氛因赵明教的一番话而愈加肃穆,众人担心的原本只是能不能守住宁远而已,而今却又新增了这么一种更要命的可能。

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张素元见诸将大都眉头紧锁,最后他将目光落在郑学峰脸上。郑学峰的脸色虽和众人一样凝重,但眼神却平和而坚定。

“郑将军,你对赵将军的看法有什么意见?”张素元问道。

“大人,末将以为吉坦巴赤最有可能的做法还是强攻,他不大可能采取长期围城的策略。”郑学峰拱手说道。

“为什么?”张素元紧接着问道。

“大人,对吉坦巴赤而言,目前局势是他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诚如满将军所言,吉坦巴赤一定想要一举突入关内,而吉坦巴赤若要突入关内,就必须先拿下宁远,因为离人现在尚无力两线作战,更何况宁远还是离人运输给养的必经之路,所以他们不会越宁远而不顾,直接去攻打山海关。”

“郑将军,这不更说明吉坦巴赤一旦攻打我们宁远遇挫,他就极有可能采取围城的策略吗?”满雄大大咧咧地问道。

“满将军,一旦攻城受挫,吉坦巴赤不大可能停下来转而采取围而不打,准备长期围困的策略。吉坦巴赤一定怕时间拖下去情况会起变化,因为一旦朝廷改变态度,那吉坦巴赤就将功亏一篑,所以他必将倾尽全力攻城,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郑学峰微笑着说道。

看着诸将的问答,张素元心中很是高兴,他是故意引导众将这么做的,这是他一贯的做法。这是一种学习,在帝国以文统武的体制下,将军们几乎没有发言权,所以也就自然不需要具备什么战略眼光,将军们只要听从文官的命令领兵打仗就可以了。如此数百年下来,军中有战略眼光的将军反而远不如赵烈廷和他自己这样的文官。

面对这样的局面,张素元很是痛心,所以他一方面想尽各种办法督促麾下的将军们学习兵书战策,一方面也利用各种机会,就像今天这样启发开导他们。

“啪、啪、啪。”张素元轻轻拍了三下手掌后说道:“郑将军说得极有道理,只此一点,吉坦巴赤长期围困宁远的可能性就已几近于无。”

顿了顿,张素元又说道:“郑将军说得虽极有道理,但还不够全面,吉坦巴赤不会长期围困宁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看着众人满脸疑惑的神情,张素元继续说道:“吉坦巴赤这几年是如何对待唐人百姓的,我们没人不清楚。如此做法对一个有雄心大志的统帅而言是极其愚蠢的,这说明吉坦巴赤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骄狂、刚愎,如此自然难纳忠言而只会任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吉坦巴赤自起兵以来,大小数百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生平未尝一败,而以他如今的性子,势必更加不能容忍任何微小的失败,所以他不撞南墙是决不会回头的,宁远之战必将如郑将军所言,在见个真章前,吉坦巴赤决不会回头!”张素元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着众人心悦诚服的目光,张素元轻松地笑着问道:“诸位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如何抵挡住离人数日的强攻,守住宁远?”

“是,大人。”众将相互看了看后齐声答道。

“诸位将军,这是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我们今天要把所有相关问题都作出决断。”

随后,张素元在充分听取众人意见的基础上最后拍板做出了一系列的决定。

第一,赵明教依旧驻守前屯,而华觉岛上所有的人员物资三日内都要撤进宁远。

对于这一决定,诸将都极为困惑,因为大人的解释明显前后矛盾。照张大人所说,宁远之战将是攻守间的激烈对抗,胜负将在数天内决定,故此,宁远的所有布置也都是依此来进行的。

众人都清楚,宁远本就兵力不足,而按大人的思路,将前屯和华觉岛的兵力都集中在宁远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大人他却只集中了华觉岛的兵力。

对此,大人的解释是,为了以防万一,同时也是为了牵制离人的军力,驻军前屯和华觉岛依然极为必要,只是由于目前天寒地冻,华觉岛一带的水面已结成厚厚的冰层,使华觉岛失去了天然的屏障,而离人一旦攻城受挫就极有可能或出于泄愤,或出于诱使宁远救援的目的而攻打华觉岛,虽说可以凿冰阻敌,但略一疏忽就极易为敌所乘,故此这才决定从华觉岛撤军。

张素元的解释让众将半信半疑,很是困惑,因为不论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想牵制离人军力,驻军前屯都没有什么用处。双方军力的对比太过悬殊,吉坦巴赤有充足的兵力,他完全可以截断前屯和宁远的联系而全无顾忌地攻打宁远,所以说赵明教统领的兵马放在宁远比放在前屯要有用得多。

众将虽然对张素元的解释很困惑,但他们都非常清楚一点,那就是如此明显的道理,他们想得到,张大人更没理由想不到,张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所以他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对这一决定最感高兴的当然非赵明教莫属,因为前屯显然要比宁远安全多了,但临行之时张素元对他的一番交待却又使他一个头两个大,因为张素元无论交待给他什么任务,他都不想也不敢违背。

对于张素元,赵明教是非常感激的,他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但张素元依然让他独挡一面。张素元为人极其精明,用他绝不是出于糊涂,赵明教明白,张素元之所以用他既是出于自信,自信可以用他,同时也是出于信任,信任他可堪一用。

赵明教清楚,这一次将是他的关口,如果他再像以前一样偷奸耍滑,那如若张素元不死,他以后就得有多远躲多远,要想活命,就永远也不要在张素元面前出现。

第二,命令总兵满雄提督全城,并兼管南城防务,副总兵祖云寿负责北城防务,参将郑学峰负责东城防务,参将李胜之负责西城防务。

第三,命令守备左长组织城内壮民,战时封锁各个巷口,有异动者立斩;守备朱虎城统领督战队,战时有无令下城者立斩;通判金中越负责组织百姓准备食物,运送物资等项;医官李青山负责组织百姓运送和护理伤员。

第四,命令城外所有商民务必于三日内全都迁入城内,并焚毁城外一切房屋、树木,一定要彻底做到坚壁清野,一根草刺都不许给吉坦巴赤留下。

张素元安排的极为细致,甚至细致到医官究竟准备了多少用于包扎伤口的纱布。

“大人,若吉坦巴赤一旦发兵,必会有难民涌到,到时应如何对待他们?”张素元命令刚刚发布完毕,祖云寿站起身来问道。

听了祖云寿的问话,张素元一愣问道:“祖将军,还会有难民吗?”

“大人,总有人故土难离,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祖云寿苦笑一声答道。

“大人,即便没有难民,吉坦巴赤也会制造一些难民的,一来是给我们添麻烦,二来是要把奸细混在难民中,沈阳、辽阳、广宁都是这样丢的。”郑学峰也站起来说到。

沉吟了一下,张素元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置难民于不顾,但如何安置难民则必须做到迅速、稳妥,对此大家有什么意见?”

“大人,可以实行联保制,最少以三户相互熟识的家庭为单位,让他们互相作保,这些人一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此一来剩下少部分无人作保的难民也就便于监视了。”郑学峰说道。

张素元心中暗暗点头,他同意了郑学峰的意见。

三十八章 利斧

 沈阳,虽不是辽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它却是辽东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

吉坦巴赤定都辽东曾几易其地,先是定都辽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辽阳,而后又在辽阳东面另筑新城,随后又弃新城不用并最终将都城定在沈阳。

吉坦巴赤当初决定将都城由赫图阿拉迁至辽东,曾受到麾下诸大贝勒和各部酋首的激烈反对,但他迁都的决心没有因此而受到丝毫影响。

吉坦巴赤迁都的决定既是形势发展使然,也是他顺应历史发展的结果,如果此时仍不迁都,那吉坦巴赤和他麾下铁骑再骁勇善战也不过是一群四处劫掠的悍匪而已。

沈阳,历朝历代,从来都没有成为过辽东的军政中心,如今又屡遭战火,城垣、房屋大半倾颓,吉坦巴赤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做出了迁都沈阳的决定。

迁都沈阳,比之当年决定迁都辽东遭到的反对更强烈,因为诸臣贝勒有更充分的理由反对。当时,于辽阳西南建造的新京已基本完成,如果弃置不用,那将造成多大的浪费自不待言,况且战火天灾连年不绝,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此时迁都势必又得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对这些因素,吉坦巴赤不是没有考虑过,他也为此而顾虑重重,但在综合考量了辽东的历史、地理、社会、自然、政治、军事、民族、物产、形胜与交通等方方面面的因素后,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迁都沈阳。

吉坦巴赤向诸臣贝勒指出,沈阳是形胜之地,西征帝国,由督尔鼻渡辽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厥,二三日可至;南征千济,可由清河路以进;况且浑河、苏克苏浒河位于沈阳上游,伐木可以顺水而下,用以治宫室,为薪材,其量不可胜用;适时出猎,山近兽多;河中水族,亦可捕而食之,此天赋形胜之地,我辈断不可弃!

迁都沈阳,既显示了吉坦巴赤的勃勃雄心,也表明了他拥有高远的战略眼光,但凡事有利有弊,从苦寒之地迁到繁华富庶的辽东后,离人从上到下由吉坦巴赤至普通士卒就都一心沉迷在享乐之中。

吉坦巴赤定都沈阳的本意也是雄心勃勃,想要以此为据点征战天下,并吞八荒,实现他征服帝国的射天之志,但在迁都沈阳后,吉坦巴赤却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骄狂自大,刚愎自用,并一改先前恩养唐人、信任唐人的政策。

吉坦巴赤不仅肆意杀戮唐人,更纵容离人对唐人奸淫掳掠,从而激起遍地民变,唐人对离人的反抗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等到吉坦巴赤逐渐稳定住局势后,举头南望,辽西已被顾忠信和张素元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他们已看不到丝毫机会。

大殿上,范文海默默地思索着。

吉坦巴赤以前对唐人官员的话一向比较尊重,但到了沈阳之后情况就变了,已从信赖转为怀疑、排斥、歧视,就连吉坦巴赤的孙女婿,对他忠心耿耿的降将李庆芳都因直言进谏而一度将其革职,拘其族人。

如今,唐人官员无不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就连他自己,很多话也是说一半留一半。不仅唐人官员如此,就是各大贝勒、八旗高官也都惊惧不已,各自三缄其口,以免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大贝勒代善被废去太子之位,二贝勒阿敏遭汗伯父训斥,三贝勒莽古尔泰的母亲大福晋无辜被休,四贝勒皇天极受责罚银。

执政贝勒中,斋桑古、德格类、济尔哈朗、岳托、硕托皆受到不同程度的训斥,内部纠纷之多,争夺之剧,使吉坦巴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最后只好宣布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八旗高级将领,如督堂、总兵官扈尔汉、阿敦、乌尔固岱、巴笃礼、大巴什克额尔德尼、达海等也都或杀或拘,波动也不逊于诸大贝勒,使得群臣无不畏大汗莫测之威。

吉坦巴赤成了孤家寡人,不明下情,难辨是非,搞得民不聊生,百业凋敝,逃徙满路,田园荒芜,粮谷奇缺,物价腾贵。

听着回荡在大殿中的得意之极的阵阵笑声,范文海心中不觉冷笑一声,蛮夷就是蛮夷,吉坦巴赤虽然很了不起,但站在更高的层面看,其实还相当无知,如果没有像他这样的唐人为吉坦巴赤出谋划策,那即便吉坦巴赤的军事才华天下第一,即便离人铁骑的战力称雄宇内,他们也不过是流窜于山野间的一群匪类而已。

迁都沈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不是他在背后力谏,那吉坦巴赤是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那离人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开阔的格局,在他看来,迁都沈阳是吉坦巴赤争霸天下具有转折意义的基石。

对于今天的局面,范文海此前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但一旦成为事实,就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范文海清楚,离人取得的一连窜辉煌胜利虽然原因很多,但其中决定性的因素是帝国朝政的腐败所致,对于这一点,离人当中至少吉坦巴赤原本是清楚的,但如今就连吉坦巴赤也已把这一点忘得干干净净,于是自然而然的,离人上下有志一同,都认为胜利完全是汗王的英明和儿郎们的勇武所致,当然随之而来自然是离人从上至下,包括吉坦巴赤在内,把帝国和唐人都蔑视到了极点,这也吉坦巴赤后来改变对唐人态度的直接原因。

诸臣粗蛮,不知戒惧尚情有可原,但若吉坦巴赤也如此,那离人的命运就只能拜托帝国朝政比之先前更腐败千百倍。

帝国此番出人意料的大撤退,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明所以,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吉坦巴赤和众臣大喜的同时也把对帝国和唐人蔑视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没人把宁远和张素元放在眼内,没人把张素元抗命死守宁远当作一回事,他们的目光都越过了宁远,越过了山海关,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帝京,但就因为张素元意外抗命,使得宁远的胜负已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它将是关乎辽东整个战略态势的决定性战役,但如此重要的一场战役,离人却从上到下没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

吉坦巴赤如今既不知己更不知彼,虽然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但已经凶险莫测,而且力量对比愈悬殊,一旦失败的后果也就愈严重,影响也就愈深远。

范文海对此只能无奈地叹息,迁都沈阳后,吉坦巴赤刚愎自负,不再把唐人放在眼内,三年间,兵马不练,甲械不休,将帅怠惰,卒无斗志。

心死的一刻,仇恨就是范文海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灭亡帝国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为了灭亡帝国,他选择了离人,选择了吉坦巴赤,从而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离人的生死存亡范文海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离人只是他手中的一柄斧头,一柄用以砍倒帝国这株枯树的斧头。他想要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帝国覆亡,他就只有尽其所能磨利离人这柄斧头,他不能让离人失败,但现在却无能为力,因为除了四贝勒皇天极外,离人上下就没人听得进他的话。

刚一听到高行义退守关内的消息,范文海大为错愕,但在把全盘局势考虑通透后,他不免大为感叹,感叹造化弄人,感叹天机莫测。

高行义匪夷所思的弃守决定看似愚蠢之极,实际上也是愚蠢之极,但因为吉坦巴赤刚愎自用,不纳忠言,高行义愚蠢之极的举动却反使离人的命运变得凶险莫测,吉凶难料。

此番出兵,不论胜败都得不偿失。

如果攻打宁远失败,辽东将重成双方对峙的局面,而且形势会朝着不利于离人的方向发展,因为经此一役,足以证明张素元是一位卓越的统帅,从而受到辽东军民的拥戴,而且朝廷也必然对他大加倚重,所以形势的发展势必不容乐观。

如果攻克宁远后又乘势攻占山海关,突入关内,那就极可能到了决定帝国和离人双方生死的时候。是时,帝国极可能发倾国之人力、物力与离人一决生死,面对这种决战,离人凶多吉少。

范文海认为,帝国一日有调动全国人力、物力于辽东的能力,离人一日不能全面整合辽东和蒙厥,这种决战就必须避免,这是双方力量对比所决定的,所以目前还远不是与帝国做这种生死决战的时刻,任何这种可能都必须竭力避免。

这种力量对比的现实,吉坦巴赤和离人都在接连不断的巨大胜利中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这就是离人目前和今后最大的危险所在,也就是说,最大的危险是来自吉坦巴赤自身。

大象虽然老了,虽然身躯臃肿,虽然精神萎靡,但一旦觉察危险临头,其力量也绝不是一头凶猛矫健的狼所能直接抗衡的。吉坦巴赤老了,早已不复当年的英明和睿智,也许是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范文海心中一边默默地念着四贝勒皇天极的名字,一边默默地思索着。

正月初五,祭拜过天地后,吉坦巴赤亲统十三万大军誓师起兵。

三十九章 沉重

 随着数千难民涌入,宁远百姓再一次骚动起来,但这次人们很快就平静下来,也几乎没人离开宁远,逃往他处,因为人人都已清楚离开家园的后果。如果他们逃往离人统治的地区,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离人杀死;如果他们逃往关内,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饿死,所以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宁江。

帅厅内,张素元正坐在帅案后沉思,他刚刚巡视各处回来,回来后就坐在帅案后思索准备工作是否还有什么疏漏,那些地方还需要做些改动。

随着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在心头敲响,兄弟方林雨飞扬的神姿就出现在脑海中,张素元豁然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看着兄弟昂然挺立的身躯,一抹泪花在张素元眼底一闪而过,真是太好了,兄弟回来了。

“大哥,伯父伯母和嫂子现在前屯。”方林雨坐下后的头一句话就让张素元大吃一惊。

“林雨,你们怎么没一起过来?”沉了沉,张素元问道。

“这是嫂子的意思,嫂子想征询一下大哥的意见。”方林雨答道。

张素元清楚明慧的意思,妻子兰心慧质,外表柔弱,内心却极刚强,在如今的情势下,如果只是她自己来,妻子决不会征询他的意见,但父母既然同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妻子不管怎样焦急,若让二老置身险地,那就不能不征询他的意见。

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父母没来也就算了,但既然来了,他就不能不把父母接入宁远,如果不这样做,他还有何颜面面对麾下将士?也好,就让一家人生,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处,这总好过父母闻知噩耗后伤心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

看着大哥凝重的神情,方林雨的心情同样沉重,大哥会做什么决定不问可知,令父母置身险地,大哥的心情如何他也可想而知。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于是方林雨笑着说道:“大哥,半路上我遇到了三大舅子和一些江湖豪杰,他们听说大哥即使抗命也要坚守宁远,都很佩服,都要来帮大哥守城。”

一听这话,张素元精神为之一振,他知道江湖豪杰虽武艺高强,但毕竟人数有限,又加之不习军旅,使得他们在千军万马的战阵间用处不大,但在守城时情况就大大不同,这些人能起的作用必定非同小可。

“林雨,他们有多少人?”张素元问道。

“大约有一百人左右,他们都是三舅哥的部属和朋友。”方林雨答道。

张素元先前见过兄弟的三大舅子李汉昌一次,李汉昌留给他的印象很好,他拜托李汉昌买火药的事,李汉昌也办得滴水不漏。他曾听兄弟说过凤玉娘家在西北经营马场和做买卖。

张素元虽不清楚凤玉娘家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但他肯定凤玉一家决不是什么安善良民。李汉昌虽是昂藏男子,但长袖善舞,为人很是圆滑,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部属就不一样了。

上次随李汉昌同来的人多是西北大汉,他们差不多人人身上都有浓重的杀气,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就是比之他麾下的几位大将也不逊色多少,张素元清楚,这种杀气,如果不是杀人无算,日日都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是断不会如此的。

对李汉昌的背景,张素元并不在意,他知道如今的帝国,很多地方的人都已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倒毙沟壑,就是铤而走险,奋起抗争,舍此无他。

想到这,张素元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林雨,真是太谢谢三哥了。”

看到大哥的脸色依然沉重,方林雨又接着说道:“大哥,此次随小弟同来的还有一人,不过她却是来向您兴师问罪的。”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时大惑不解,看着大哥迷惑的神情,方小弟不禁大为得意,因为他能让大哥迷惑不解,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大哥,您的弟妹,小弟的老婆,凤玉也来了。”方小弟得意地说道。

“凤玉怎么来了?“张素元皱着眉头问道。

“大哥,现在老头子眼里只有宝贝孙子,至于凤玉在不在跟前已毫不打紧,所以凤玉要来,老头子也就没反对。”方林雨眉花眼笑地说道。

“林雨,顾大哥怎样了,一路都顺利吗?”被方林雨一路打岔,这会儿张素元才问道他最想问的问题。

“大哥,您还别说,秦桧贤这个兔崽子还真干得出来,他还真派刺客来刺杀顾大哥,但那帮小子全让兄弟我和三舅哥给宰了。”方林雨眉飞色舞地说道。

看着大哥依旧忧形于色,方林雨安慰道:“大哥,您别担心,我已经拜托师傅让他派人保护顾大哥。”

听兄弟这样说,张素元这才忧心稍去,低头想了想后说道:“林雨,你这就回去,然后等到明日午时你们再进入宁远。林雨,还有一件事,你去办一下……。”

四十章 忠义

 在众将的陪同下,张素元站在南城城上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士兵,今天,宁远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站在了南城下空阔的广场上。

“兄弟们,离人就要来了,离人要来抢夺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财物,离人要来焚毁我们的家园,要来杀戮我们的父母、兄弟,要来淫辱我们的妻女、姐妹,离人要来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

张素元清冷、激越的声音随着料峭的寒风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万人一面,每个人的脸容都是一样的凝重、肃穆。

“兄弟们,你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关外的人也有关内的人,也许你们当中有人认为离人离你们的家乡还太过遥远,但兄弟们,不是的,离人与你们的家乡,与你们的父母兄弟,与你们的妻女姐妹其实已近在咫尺。”

“如果我们败了,你们有谁会认为只凭一座山海关就能挡住离人南下的铁蹄?兄弟们,如果宁远失守,我们身后的万里长城就是一道无用的摆设!兄弟们,如果我们败了,离人就会突入关内,离人就会把在关外做的一切搬到关内,搬到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姐妹都得在离人的铁蹄和刀枪下呼号。”

“兄弟们,我们都是堂堂七尺男儿,你们愿意看到离人的铁蹄践踏你们的家园,残杀你们的亲人吗?”张素元厉声问道。

一浪高过一浪如怒涛般的呐喊声卷向天地四方,冷天寒地中陡然间就充满了男儿的热血和豪情。

“兄弟们,你们都是令素元为之骄傲的热血男儿,此战过后,我们当中会有许多人血染沙场,所以为了即将战死沙场的兄弟,我们就更不能原谅贪生怕死的逃兵,我已传令山海关总兵和驻守前屯的赵明教将军,令他们抓到逃兵一律立即处死。”

“兄弟们,贪生而恶死是人之常情,但如今的情况是要想生就得拼死守城,只有守住宁远,大家才有活路,这不仅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我和我父母妻儿的唯一生路。”

“兄弟们,为了表示誓死守城的决心,大人他特意派人接来了父母和夫人,开城!”祖云寿须发飞扬,高声喝喊。

随着两扇厚重的铁门吱呀呀地开启,一行四百余人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走进城中。车门轻轻打开,看着双亲花白的头发、泪水涟涟的眼眸、哆嗦的嘴唇,张素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转瞬间就打湿了衣襟。

不能承欢膝下,罪一;父母为他日夜忧心,罪二;让双亲置身险地,罪三。他身为人子,对此却什么都不能做,而只能把满腔愧悔压在心底。

一个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久久没有抬起,张素元身后的众将也不由得都慢慢跪下身躯,广场上的万余将士也随后如波浪般跪下,泪水打湿了无数征衣,无声的饮泣汇成了感天动地的赤子悲情。

强压下心头的悲痛,张素元站起身走上前去,抓住母亲颤抖的双手说道:“母亲,您和父亲先回府安歇,待孩儿处理完公务再给二老请安。”

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驶入内城看不见踪影,张素元这才面向依然跪着的将士,他知道将士们跪的不是他张素元的父母,将士们跪的是他们自己的父母。

人或无子女,但谁人没有父母?此战过后,将有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但最后张素元却只是说道:“兄弟们,大家都快快请起。”

将士们全部站起身后,方林雨走上前来跟张素元说道:“大哥,我给您引荐一位朋友。”

张素元跟着兄弟向着刚刚进城的四百余人走去。

“大哥,这位是金商林金兄。金兄是山东人,此番出关是为迎父丧。金兄一到山海关就听说大哥抗命死守宁远,于是金兄就率三百族人赶来宁远助大哥守城。我们和金兄是在半路上遇到的。”方林雨指着一位面容朴实,年纪在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介绍道。

“大人,小人金商林和三百族人愿为宁远略尽绵薄。”说着,金商林就要撩衣跪倒。

张素元赶紧抢上一步,双手扶住金商林说道:“金兄和诸位壮士如此忠义,素元真是无话可说,来,诸位壮士,请大家随素元登城。”

城头上,一众将官和四百余新到的壮士环伺在张素元左右。

“兄弟们!”面对城下万余将士,张素元放声说道:“义士金商林到山海关来,本是为迎父丧,但他听说宁远有难,就立即率三百壮士兼程赶来。宁远现在是什么地方,他们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当中必定有人再也回不到故乡吗?他们本不必来,但他们来了,他们来慷慨赴死,他们来舍身国难,他们这是为什么?”

张素元的厉声怒喝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刚刚还肆虐呼号的寒风此时似乎也慑于这充塞于天地间的浩然之气而变得俯首帖耳。

“兄弟们,看看你们眼前这些义士,如果还有贪生怕死之心,那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有何面目面对皇天后土,面对父母妻儿,面对父老乡亲?”

“不是!不是!……”怒涛再次席卷天地。

“诸位壮士义行,素元感佩之至,请受张某一拜。”怒涛平息后,张素元转回身来对众义士说道。

随着张素元跪倒的身躯,城上众人也全都跪倒在地。

金商林惶恐地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大人快快请起。”

“金兄,素元今天跪的不仅仅是金兄和诸位壮士,素元跪的是金兄和诸位壮士身上我华夏男儿的血心义胆!”

“兄弟们,素元今天该不该跪这一跪?”张素元头也不回地高声问道。

“应该!应该!应该!”沉默了片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兄弟们,宁远有你们和这些壮士众志成城,我们能不能打败离人,守护乡土?”

“能!我们一定能!”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经久不息。

这一刻,所有人的热血都在心头激荡,没有人再畏惧死亡,每个人心中有的只是杀身成仁的渴望;这一刻,即使魔神降世也阻止不了他们走向胜利,他们可以死亡,但决不会失败。

将这四百余位忠勇男儿招待安顿完毕,大地已如墨染。呼啸的寒风中,张素元和方林雨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大哥,我见到了佘兄,他让我转告大哥说一切平安,他三日后回宁远。大哥,您让佘兄到哪儿做什么?一切平安又是什么意思?”方林雨不解地问道。

张素元明显地打了个沉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林雨,大哥不想让朝廷的圣旨到宁远来。”

看着兄弟大瞪的双眼继续说道:“佘兄说一切平安就是告诉大哥朝廷并没有派人来。”

“大哥,您抗命要死守宁远的事是半路上遇到的三大舅子和凤玉告诉我的,但我并未听凤玉说起朝廷争论过大哥抗命的事。如果有的话,凤玉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跟我说,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方林雨忧心地问道。

“这一定是高行义想借离人之手杀我,所以他才没有把此事上奏朝廷,但等他一旦得知离人发兵就会立刻上奏的,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大哥就不得而知了。”张素元淡淡地说道。

“这个王八羔子,等有一天要是落在咱们手里,看我不把他扒皮拆骨,点了天灯!”方林雨恶狠狠地咒骂着。

一灯如豆,张素元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妻子,乌发如云,云中是一张艳若桃花的脸庞。

妻子神态忧郁而沉静,即便欢好过后沉沉睡去时也是如此,忽然,一串泪珠自妻子眼角晶莹而下。

轻轻拭去妻子腮边的泪滴,张素元心中隐隐作痛,这都是为了他啊!

四十一章 缜密

 正月十八,上弦月,微风。

借着星月清冷的辉光,立马在高坡上的吉坦巴赤将宁远城尽收眼底。城头上灯火全无,静寂无声,只有将士们身上的盔甲偶尔反射着星月的闪光时隐时现。

看着夜幕中如怪兽一般高高耸立着的宁江,吉坦巴赤的心第一次沉了下来,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也许他小看了张素元,小看了宁远。

“范先生,这个张素元何许人也,竟敢抗拒主帅的命令?”吉坦巴赤头也不回地问道。

“汗王,微臣除了知道顾忠信对张素元极为倚重外,其他的都不甚了了。”范文海心中一阵冷笑,但脸上神色如昔,没有丝毫的变化。

吉坦巴赤此时心中也不禁有些悔意,范文海给他出过不少好主意,但定都沈阳后他却越来越不信任唐人,当然也包括范文海。范文海原本掌管刺探帝国情报的坐探系统,但定都沈阳后不久,他就剥夺了范文海的权力。

悔意在吉坦巴赤心头一闪即逝,没派坐探又如何?不了解张素元和宁远又如何?宁远不过是一座孤城,难道还能挡得住他十三万箭月儿郎的冲击不成?笑话,这绝不可能!

“禀汗王,二贝勒阿敏已兵驻西城。”

“禀汗王,四贝勒皇天极已兵驻南城。”

“禀汗王,三贝勒莽古尔泰已兵驻东城。”

一匹匹健马飞奔而来,转瞬又急驰而去。

“传令,距北城五里扎下中军大营。”吉坦巴赤低沉的声音向身边的将士传达着统帅无尽的豪情。

吉坦巴赤原本没把宁远放在眼里,以为取宁远也就是大军一走一过的事儿,他之所以没有令前锋大军走马取宁远,就是不想放过一个敢于抵抗他的唐人。他原打算一旦兵围宁远就士不解甲,马不卸鞍,立刻攻城,但在观察过宁远后,突然心生忐忑,觉得应该慎重一些,这才临时决定兵马、粮秣、攻城器械全部到位之后再开始攻城。

吉坦巴赤虽觉得应该慎重,但依然没把宁远和张素元放在眼内,对胜利依然没有丝毫怀疑,所以他也依然没有采用围城围三的兵家惯用战法,这也就使得张素元压在赵明教身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卸去了八百斤。

旭日初升,霞光艳艳,耸立于城中央的钟楼上,张素元和一众将领凭栏远眺着四方黑压压的离人营寨。

“大人,吉坦巴赤使者求见。”一名小校跪倒禀道。

“郑将军,你立刻下去安排……。”沉吟了一下,张素元转回身吩咐道。

由于城门都已用土石堵死,所以箭月尊贵的使者不得不乘坐城上垂下的吊篮进入城中。

帅厅内,张素元看过吉坦巴赤的劝降信后,气得三把两把就把信撕了个粉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厉声说道:“吉坦巴赤老匹夫太也无理,竟敢小视我堂堂天朝,你回去告诉吉坦巴赤,不错,宁远孤城一座又兵微将寡,但本府将誓与宁远共存亡。”

“大人,您为什么要让士兵换上单薄的棉衣,又为什么让老百姓在城中乱跑?在这个兔崽子面前演戏有什么用?”使者退出去后,满雄大大咧咧地问道。

“满将军,你说吉坦巴赤为什么要四面围城?围城之后,他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攻城?”张素元问道。

“吉坦巴赤四面围城当然是想把我们连锅端,至于他问什么到现在还不攻城……。”满雄挠着大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满将军,吉坦巴赤之所以没有立刻攻城是因为他看到宁远后心生疑虑,从而改变了心意,看来他是想等兵力、粮草和攻城器械全部到位之后再攻城。”张素元说道。

“诸位将军,吉坦巴赤虽心生疑虑,但他依然没将我们放在眼内,这从他兵围四城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吉坦巴赤撤去南城之围而攻宁远,则宁远必然危矣,所幸吉坦巴赤瞧不起我们,依然一心想打到关内去,因此本府可以断言,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好后就会即刻攻城,诸位将军,只要吉坦巴赤倾尽全力攻城,胜利就有八成是我们的。”张素元平静的声音里充满着必胜的信念。

“大人高见!”众将闻言尽皆拜服,他们都知道宁远的准备工作是何等的充分,而今百姓和士兵的士气又是何等的高昂!

自打知道离人兵围四城,全城军民在短暂的骚动之后就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因为谁都清楚如今的形势,要想活着就得打退离人,守住宁远,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诸位将军,吉坦巴赤既已心生警觉,我们就可能面临一个重大危险。吉坦巴赤攻城受挫后,也可能改变策略,准备长期围困宁远。这种可能性虽说不大,但也始终是存在的,素元之所以演这场戏,就是要尽一切可能让吉坦巴赤觉得,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会取得胜利,直至拖到局势发展到不可逆转的地步,离人攻城不下就只有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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